理性之声

    (4)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中爬行,每一秒都被心跳声拉长、放大,如同钝刀割肉。

    米莉把自己蜷进车头驾驶座的阴影里。比起在空旷明亮的检修大厅跟那群行尸走肉般的工人玩躲猫猫,这个狭小、充斥着金属与机油腥气的黑暗角落,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

    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平静,更像是风暴眼中央死寂的真空,或是炸药引信嘶嘶燃烧至末端那一刻——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

    当然,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说来讽刺,对猎魔人而言,死亡就像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烂邻居,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敲门。

    但这次不一样。

    她的对手不再是某个具象的怪物(devil things)。威胁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甚至不知它何时会从自己体内爆发。

    正如她早说过的那样:银剑和陨铁都杀不死瘟疫。于是这一刻,猎手成了猎物,力挽狂澜的角色陡然跌成陷阱里等待猎手最终处置的活饵。

    这不对头。

    最令有能者难以忍受的,恰恰不是无法抵抗的死亡,或者说,能够慨然赴死算得上是每一位英雄或反派最基本的职业修养;对他们这一类人来说,反而是虚空索敌,却败于溃堤般的命运河流更为可怖。

    这种无力感……

    这种他妈该死的、陌生的失控,让她喉头发紧,几乎生出一种荒谬的、想要倾诉的冲动。

    于是——

    “……瑞奇。”

    手机冰凉的外壳硌着掌心,银发女人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在衣料里,模糊不清,

    “……忽然觉得,或许该叫你迪克。康斯坦丁那烂人……偶尔也能蒙对一次。”

    漆黑的屏幕,倏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米莉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

    因为这本就不是一则被拨通的电话,与其说她在与理查德·格雷森通话,倒不如说她只是在握着手机,凭空抱怨着近来的不顺心。

    也因此,对话的对象也可以是那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家伙——

    “杰洛特,如果是你,你或许会劝告我听从理性,就像你曾说过的,‘哪怕那声音源于恐惧,哪怕它与我所有的经验背道而驰。’”银发女人喃喃,像是看到了过去那个像是父亲的影子,“可我做不到。我真该聆听理性之声的。”

    “……我也不知道。”

    她对着膝间的黑暗,无声低语。

    “或许斯莱德是对的。交给英雄,他们才更擅长应付这种……烂摊子。”

    偶尔胜利,常常苦战,总是安慰——

    这从来不是猎魔人的信条。对她,对斯莱德这类人而言,失败往往直接等同于死亡、或万劫不复。没有宏大叙事,不追求救赎,她本该更——

    可浮现在脑海的,却是布鲁德海文电梯井里,那只蠢鸟染血的嘴角扯出的微笑,还有那句“你有我的承诺”——这些东西像滚烫的银一样烙在一个她以为早已冷透的地方。

    于是,喉咙里的更多话语被她生生嚼碎,咽了下去。

    她知道,这次她必须胜利,不是因为生与死,而是因为胜利是英雄们必备的脚注!

    更多奔逸的念头被通讯器刺耳的蜂鸣悍然斩断。噪音撕裂自我放逐的寂静,一把将她拽回现实。

    再抬起头时,所有短暂的脆弱已被压回冰封的面具之下。眼神锐利,背脊挺直。

    她又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猎魔人大师。

    (5)

    午夜老爹的新方案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瘟疫种子异变的根源?没找到。

    就算他和康斯坦丁分别动用了压箱底的“地狱热线”,得到的回应也全是模棱两可的杂音,或者干脆就是“权限不足”。唯一能肯定的是,这场意外不在地狱(尤其是涅伽尔那边)的原定计划内。

    “他那地狱里的姐妹可没说上话,嘿,多亏之前老胀气急败坏时给我加的债,涅伽尔才好奇过来,我们也算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康斯坦丁如是说。

    但实际情况远比这更加难以描述,涅伽尔本人也搞不懂为什么天启四骑士忽然就粉墨登场。事实上,这种启示录级别的大问题,也不是他能管辖的范畴。

    于是,那位三分之一的初堕者阁下——本着“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原则——给出了一个极其“巧妙”的规避方案:

    提前召唤并封印瘟疫骑士。

    就用安琪拉这个现成的顶级容器。

    在恶魔的帮助下,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为了拯救更多无辜的生命,本还奄奄一息的修女含泪饮下了堕落的血液;于是,一股源自深渊的力量强行吊住了安琪拉濒熄的生命之火,代价是她所坚守的一切——信仰、纯洁、乃至灵魂——正如当年康斯坦丁签下的卖身契。

    但即使封印人选安定不少,新的问题又来了:当无法清除遍布全城的瘟疫之种时,他们需要一个效力更强、更集中的诱饵。

    斯莱德出乎意料地在此刻贡献了关键思路。

    当魔法侧的两位还在苦思冥想哪种中世纪媒介最“带劲”时,他冷冰冰地指出:为何不用病毒样本作替代。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一刻,古老的魔法仪式在传播效率上,被现代科技无情地碾压了。

    不再是死老鼠或者腐烂的内脏。

    而是去偷一种高效、知名、威力巨大的现世传染病病毒。用它彻底感染安琪拉,将她转化成一座无法想象的瘟疫灯塔,强行将骑士提前吸引过来。然后,用特效疫苗或随便什么抗生素勉强吊住她的命,配合魔法封印,最后……将尚且维持着呼吸的她彻底浇筑进水泥里、沉海。

    残忍?毫无人性?

    但高效。这是唯一能在灾难全面爆发前掐断源头的办法。

    物理意义的隔绝接触,魔法意义上让封印永不止息。

    届时,瘟疫骑士这位鼎鼎大名的苍白死神,也将随着这尊水泥棺材一道尘封。

    “好主意。但,病毒?”康斯坦丁唯一的担忧是这个。

    “纽约附近的生物实验室多如牛毛,这不是问题。”斯莱德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超市进货。

    三言两语间,任务目标陡然转向:从搜寻缥缈的魔法种子,变成实打实地入侵一级生物安全实验室。

    在丧钟与康斯坦丁随后那段简短到冷酷的讨论中,几个选项被轻飘飘地抛出:天花?猩红热?还是埃博拉?

    旁听的午夜老爹坐立难安,他自认不是善茬,但——妈的,这两个反社会疯子,挑选病毒的模样简直比家庭主妇在超市挑洗衣液还从容!

    米莉在转述中听出了他的崩溃。她懂,她也赞同:当初在赞迪亚,她对着斯莱德的计划也是这么想的。

    可恨的是,这雇佣兵的方案总是充斥着系统性的冷酷和极高的成功率,让人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跟。

    然而,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接受是另一回事。

    在斯莱德·威尔逊清晰冷酷的分工中,有一点,让米莉如鲠在喉。

    是的,康斯坦丁和午夜老爹是魔法专家,所以他们负责搞定封印道具和……寻求方案如何使安琪拉在魔法概念上“永存”。

    斯莱德自己则坐镇监视安琪拉,确保“容器”不会提前崩溃,并远程指挥米莉行动——虽然任谁都知道,关键时刻这家伙也许更想自己尽快撤离。

    而米莉,唯一兼具非人身体素质、抗性和潜行技巧的人选。

    按照计划,她必须孤身潜入生物实验室,窃取病毒样本。

    压力,几乎全数压在了银发猎魔人肩上。

    但这并非她动摇的主因。

    在猎魔人职业生涯里,潜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活计。

    真正让她沉默数秒的,是行动背后那条冰冷的逻辑——

    她刚刚重新拼凑起的、某个脆弱不堪的自我定义,真的要比一切都重要么?

    她是否愿意,在刚刚承诺并接纳了理查德·格雷森那份宝贵信任的区区三天之内,就再度踏过那条鲜血淋漓的红线?

    斯莱德的计划恶毒地拷问了这样两个绝无正确的问题。

    于是,米莉沉默了。

    (6)

    “——你在迟疑,小鸟。”通讯器里,康斯坦丁懒洋洋的嗓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们没时间了,你清楚的。”

    是啊。

    米莉抿紧嘴唇,指节攥得发白。

    她早该想到的,斯莱德那混蛋就是这样——用最精确的算计,优雅地击穿一个人的底线。正如——

    “你要为那只聒噪的蓝知更鸟坚守原则吗,米莎?”通讯频道里,雇佣兵的嗤笑清晰可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人们通常管这个叫‘英雄病’,亲爱的。真是……感人。”

    米莉闭上眼睛。

    坚守原则?

    狗屁。

    有些时候,你根本没得选。

    “就这样。斯莱德,给我指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硬如西伯利亚冻土,

    “康斯坦丁说得对,专业点。我们没资本容错。”

    “乐意效劳,女士。”斯莱德的回应轻快得近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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