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苏阮这边,白日狩猎大赛的消息早已传到侯府,王卿旻心里忧虑,早早在侯府门前焦急等待女儿的到来。
苏阮刚下马车,王卿旻便迎上去。她并不知苏阮今夜经历了什么,但瞧见女儿面色极差,苍白中还透着些不自然的红,身子也略有些虚弱,往日都能自己行走,今日竟一下车便让小芝搀扶。
王卿旻心疼坏了,即刻在旁扶着苏阮的细肩往前院走。进了房内,她张罗着小芝及几个婢女为苏阮净手、洁面,待收拾完毕,才握起苏阮的手说道:“软软,三殿下狩猎大赛请求圣上赐婚的事情,娘已知晓了。放心,若你不愿,待爹爹归家,定能将这婚事推了。”
苏阮抓住王卿旻的衣袖,摇了摇头,道:“阿娘,我并非不愿。”
王卿旻惊讶地看向苏阮,她虽不懂政事,不晓朝局,但三殿下的处境她是知晓的,姜淮自小不得圣宠,别的皇子都是养尊处优,而姜淮却随魏老将军在边关征战数年。刀剑无眼,圣上心里分明就没有这个儿子,若嫁过去,不定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她可不忍心让宝贝女儿受委屈。
王卿旻顿了顿,继续劝道:“软软,你与三殿下自幼相识,他的处境你是知晓的,况且他性子冷漠,阿娘不想看着你受委屈。”她言辞恳切,甚至有些着急。
苏阮看出娘亲的担忧,握了握王卿旻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阿娘放心,他并非你们看到的那样,他…………”
想说的太多,可苏阮不知要怎么和娘亲开口。王卿旻见她欲言又止,心下一惊,想着女儿莫不是因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对姜淮早已产生异样的情愫。
王卿旻又道:“ 你出生侯府,又是嫡女,阿娘本不愿将你嫁进皇城,却因着这身份、这容貌,早早就被皇家盯上。三殿下自幼性子孤僻,反观二殿下看着倒像个好相予的。如今亲事未定,还有选择的余地,多作考虑才是上策。”
苏阮没想到娘亲会提起姜恒,更没想到世人都被他的外表诓骗了。也不再隐瞒,将今夜姜恒与刘仪若的腌臜事讲给王卿旻,又把自己曾在静安寺被姜淮救下的事悉数告诉了母亲。为免母亲担心,中间略过关于自己的部分。
王卿旻听后大惊:“没想到二殿下竟如此纨绔,不想我竟被表象蒙蔽,软软可不要怪阿娘。”
她顿了顿,继续说:“三殿下既对你如此上心,也属不易,只是阿娘还是担心……”
还未等她说完,苏阮便趴在母亲怀里撒娇:“娘亲别为我担心了,软软今日累了,明日我们再说,现下女儿沐浴歇着了。”
王卿旻无奈刮了刮苏阮的鼻头,又想过来自己女儿已是累了一日,便吩咐侍女做好沐浴准备,自己才不舍地离开了。
见娘亲走了,苏阮强撑的身子瘫软起来,她吩咐小芝及侍女们退下,自己径直往浴室里去了。
她解开衣带,慢慢脱下外衣,再褪去里衣,白皙的皮肤入目,之上斑斑点点的红痕格外醒目。
待全身都浸在水中,她才恍然发现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玉璧。
今日实在荒唐,姜恒下药是真,她失了清白也是真。已是重活一世的人,并非初次面对男女之事,上一世面对姜恒的威逼,她不屈不服;而今日,她却是主动求姜淮帮自己。虽当时自己被下了药,此刻想起来却是羞愤难当。
所以,这玉璧是姜淮不得已给的承诺吗?
氤氲的水汽在浴桶前飘来飘去,慢慢爬上玉璧,又慢慢消散。
苏阮看着手中的物件,渐渐出了神……
————————
四月廿八,距离狩猎宫宴不足半月,邺都便出了件震天动地的大事,文成帝闻后震怒,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二皇子姜恒娶侧妃当天,有人在其王府内,搜出多件超规格的酒器与玉盏,其中既有专属于太子的器物,更有一只玉盏雕着五爪龙纹。整个大邺,能用此图案的只能是当今圣上,天子脚下如此行事,与造反无异。
而这也是所有紧握皇权的人最不可容忍的。文成帝生性多疑善谋,太子早逝后东宫之位迟迟未立,一是他心中早有人选,二则是他想利用这样的空窗期去磨炼一下姜恒的心性。
姜恒乃张皇后之子,自小在他身边教导,登上太子之位本是早晚的事,没想到竟这样急不可耐,这分明是恃宠而骄,盼着他早死!
喜事当天,禁足的圣旨便到了二殿下的王府,消息很快便传遍整个邺都。
听闻传旨的公公到府之后,王府正因为皇子大婚张灯结彩,姜恒原以为是圣上派人来观礼,没承想竟是一道禁足反省的圣旨。刚刚嫁过去的侧妃吓得当场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二皇子直喊冤枉,要去清宁宫陈情,谁知皇上已下了死命令,不准其离开王府,更不要说准他觐见解释了。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苏阮正在后花园看书。她看的是一本谈论兵法的书,前世她居于深闺,眼界狭小,而今一有时间便找些书来读,才觉前世活得如同痴儿。
远处两个婢女少有的聒噪,苏阮让小芝去看看缘由。
小芝问询之后,心中很是震惊,将那二人所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苏阮听。
苏阮一字一句听得仔细,震惊之余,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快畅快。
重生后的变数太多了,姜恒因狩猎宫宴上的荒唐行径偷偷娶了刘仪若,而今竟在婚宴当日被禁了足。一切的一切,发展得像是被扭曲了一般,完全不像真实的存在。
可现在,它真的发生了。
苏阮放下手边的书,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这一笑,比繁花还要娇媚。
——————————————————
时光流转,岁月不居。还未到仲夏时节,彝陵却接连下了多日的暴雨,本已经打算归家的震北侯,便在彝陵城内耽搁了下来。
这日,彝陵内城,苏震霆身着常服,身躯展阔,一双锐目如寒星,望着窗外下个不停的大雨,心中涌起急切归家的心思。
他因战事离家已近一载,家中旁的他不担心,唯独牵挂自己的妻子。临走时虽已将府内大小事务安排妥当,但妻子是胆小柔弱的性子,不知这段时间是否遇到什么难事,也不知她能否应付得来。
他远眺窗外的连绵不绝的大雨,铁血英雄,此刻也轻轻皱了眉,不禁迎风喟叹了一声。
这时,一卫兵轻敲房门,获准进门后端过来一盏酒,道:“侯爷,我们城尉见这几日暴雨不断,特意为您备了美酒,给您驱驱寒。”
苏震霆回头,见不远处男子一身普通兵士打扮,这男子眸子清亮,口中虚与逢迎。他虽心中不喜,但看着这酒水实是馋了,大手一挥,让那兵士将酒水置于几案之上,自己又往窗外去望。
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短匕破空的“嗖嗖”声,那兵士离苏震霆距离极近,挥匕不过须臾之间,动作又快又狠,直往他颈边动脉上插。
眼见匕首再深一寸,苏震霆便要当场毙命,可眼前这位是在战场上讨命的人物,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匕锋擦过脖颈的瞬间,他身子一侧,顺势手掌一拍,反手将男子的手腕紧紧钳住。
随着匕首“啪”地一声落地,那男子也被苏震霆当场制服。
男子身子缩成一团,眼下完全没有惧色,他一双眼死死盯着苏震霆,眸中几分轻蔑与讥讽,他淬了两口,恶狠狠道:“侯爷不是所向披靡吗?!你可听到外面的鼓声……”
彼时,城内正是鼓声震天,伴着暴雨鼓声更是猛烈。
顺着窗户往城内望去,苏家军已然被团团包围。隔着城墙,原城尉司徒炎向原已投降的战士喝令道:“镇北侯已死,众将士听我号令,杀!”
苏震霆怒目圆睁,心中大怒,没想到原已投降的司徒炎竟暗中反悔,趁他不备率众叛乱。
电光火石之间,姜震霆抄起地上的匕首,直插那人心脏,以一臂之力将其甩到窗外。
暴雨如注,雷声震天,一身着彝陵军服的男子从楼上甩落,鲜血混着雨水染红整片开阔的地面。
苏震霆厉声喝道:“司徒炎小儿,你背信弃义,这便是你的下场!”
彝陵军见苏震霆没死,瞬间慌了神,一个个面露怯色,司徒炎狂笑三声:“苏家军已是瓮中之鳖,侯爷莫要挣扎,乖乖束手就擒,若肯投降,我还能为侯爷说几句好话。”
言未毕,却听鼓声大作,彝陵军从四面八方而来,苏震霆快速披上战甲,手持丈八蛇矛枪,大吼一声“杀”!
苏家军各个迎声而应,抄起兵器,长击地面,喝道“杀”!而后正面当敌,向着四周而来的彝陵军冲杀而去。
彝陵城内,雨声、鼓声、厮杀声不绝;城外,暴雨不断,山体崩陷,宛若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