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的晚宴像一场旧梦,装点了一些人的回忆。自由的云从不为风停留,它只在原地留下一抹柔软的痕迹。
文钰回房间后就踢掉了笨重的高跟鞋,褪去了拖沓的衣裙。兜头套一件短袖,裤子是清爽舒服的直筒宽松款。房间里没开灯,为了给电影制造氛围。
温于给她发微信:你出差了?
文小钰:嗯。
温于:你好歹和我说一声好吗?你妈问起的时候,我差点不知道怎么回。
文小钰:我妈找你干嘛?
文小钰:我和你说过了好不好?你没看见我给你留的字条吗?
温于:留什么字条!被风吹到垃圾桶里了!要不你发个微信呢?或者,当面和我说呢?
文小钰:怎么当面说,我上飞机的时候,你还在加班呢。
温于:那就发微信啊!
温于:你妈联系我妈了,聊咱俩结婚的事。
文钰盯着微信看,半晌,她把输入框里的[好的,下次一定发。]一字一字删掉。
结婚?
是的,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们订婚都已经快一年了。
难道不该结婚吗?
妈妈说:“早点结婚,然后赶紧生孩子,这样你和温于就更加稳定了。”
文钰眼前一暗,手机自动熄屏了。电影在关键处,很精彩,但一点也吸引不到文钰了。她懒得动,懒得关电影,懒得开灯,就这么静静地在忽明忽暗的电影光里待了一会儿。
可她又觉得应该动,不动就胳膊麻了,就腰酸了,不动她就完了。
晚宴很丰盛,但她吃得不多,现在肚子又空了。房间里似乎有滚滚而来的压抑,四面八方把她包裹。她终于把电影关了,随意披一件外套就出门了。
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下午冒雨狂奔的勇气早就没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文钰埋头冲进去,发现一层已经被按亮了。
“好巧?”
文钰回头,潘羡臣也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和她同系列的慵懒。他还洗了澡,头发半干半湿,像雨中松露一样诱人。他好像不喷香水,但洗过澡后,身上却自然地带着沐浴过的香气。
潘羡臣住得比文钰高一层,他先进的电梯,一楼是他按的。他的双手塞在裤兜里,微微歪头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又在走神吗?”他问。
“潘总好。”
“我没吃饱,打算去酒店外面转转。”潘羡臣这时候没什么架子,随口问她,“你?”
“我也一样。”
“那一起?”
“……”
文钰没回答,因为她不一样。她是因为心里那一股摧枯拉朽的无力,她怕被淹没,才逃出来避难的。
但是潘羡臣没理会她的迷之沉默,就像她请假没得到回复时就自行默认一样,潘羡臣现在也自行默认了。
雨停了,闷热散了。凉凉的风迎面扑来,仿佛要把一切不合时宜吹走,吹出了一股无所畏惧。
干净的街道上走几步就偶遇一汪水洼,像透亮的镜子一样照射着世界的脸。远处的车灯、红绿灯、霓虹灯零星分布着,在人眼中形成一个又一个斑斓的光圈。
这是一个完全新鲜的、充满可能的雨后新世界。
潘羡臣闲庭散步,兴致盎然地看着沿途的街景。文钰走在他身边稍微落后一点的位置。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耳边有电动车打铃的声音,有店铺前四人打牌的声音,有树上的蝉鸣,也有高处积攒的雨珠终于落下的声音。活色生香的夜晚包容着他们的安静,让他们的不说话也成为这夜晚独特的一角。
面前是一家烧烤店,咸香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潘羡臣停下来,辨认了一下店招牌:“这家吧?”
文钰点点头:“好的,潘总。”
潘羡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出来到现在,一直被她控制得分毫不差。她明明一路走神,但刚刚他突然停下,她也没有失控撞到他。
“怎么了?”文钰眨眨眼,觉得潘羡臣这个注视,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潘羡臣说:“我请客。”
烧烤店好火爆,不大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看来老板手艺不错。光膀子的、抽着烟的、单脚踩在凳子上的……这些市民组成了这家店里最有活力的一幕幕。
潘羡臣招呼了服务生点单,服务生在油腻腻的本子上一一记下,文钰说:“再来点鸡脆骨、牛胸口油、鸡翅中、烤虾、烤茄子,冰啤酒有吧?”
“有的。”
“快点哦。”
服务生走了,潘羡臣观察着她。这里环境很不好,但她没有不适应的样子,点单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文钰看回去:“你请客哦。”
潘羡臣笑了,又重复一遍:“我请客。”
文钰舔舔嘴唇,看向旁边那个光膀子的大胖子,一串又一串吃得喷香。那天她从波特兰石围墙回去,因为狗的事,她一直胡思乱想,害得李叔叔的烧烤没吃过瘾。今天她打算小宰一笔吃回来。
烧烤躺在铁盘子里被端上来了。
文钰吃烧烤的喜好显而易见,肉的、油的、辣的。吃的时候没人讲话,以他们的关系也没话可讲。文钰顾着吃,没注意到对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她把自己的嘴唇吃得火辣辣的,像水灵灵的新鲜辣椒。嘴角粘着油光,还有一些烧烤粉颗粒,一直延到鼓鼓的脸颊上。
潘羡臣靠在椅背上看她,她和旁边那个光膀子大胖子如出一辙。
不知不觉,她竟也成了这里融洽的一员。
潘羡臣拿出手机看消息。临时拉的出差群很热闹,晚宴后,依然有同事不断冒出来聊天。他们在谈论晚宴上的食物和美酒,也在谈论会议的惊险和顺利。
有人拍了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皮照,也有人拍了晚宴上最精致的那一道甜点。工作群不可思议地自动刷新着最新消息,好似今晚的所有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潘羡臣一边笑一边围观,有人把之前不知谁发的晚宴全景照又发了一遍,照片里圈了个身影:[这美女谁啊?]
没人理他,消息很快被刷掉。
潘羡臣抬头看一眼对面,被圈出来的美女正吃烧烤吃得油光满面。
[是她。@文小钰]
潘羡臣看了下把文钰艾特出来的人,姓郑。
接着又有别人艾特文钰,问她怎么不出来聊天。
……
潘羡臣问文钰:“再点?”
“不了。”
文钰心想:说好小宰就小宰,凡事也要有个度。
潘羡臣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手机上。群里艾特个没完。叮咚——
潘羡臣:[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群里静止了短暂一秒,然后大家伙忽然开始拼手速。潘羡臣手机被刷屏,一溜儿的“xx领取了你的红包”,有同事兴奋地发:红包好大!谢谢老板!于是接下来所有人整齐列队发谢谢老板。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走得更慢了。因为文钰吃撑,趁现在想消消食。
“谢谢潘总。”文钰说。
潘羡臣盯了她一眼。进店的时候说一遍,出店的时候说一遍,现在又说一遍。什么意思?
“你老走我后面干什么?并排走。”每次看她,都得回头,说个话,也得回头。
“我想慢慢走,潘总,你忙的话,就先走吧。”
潘羡臣扬眉,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用完人了就把人赶走。
他笑笑:“谁说我忙了?”
文钰:“……”
潘羡臣命令:“并排。
陌生的城市,昏暗的街道,她和领导,并排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这合理吗?
潘羡臣很自洽。他在思考,文钰做事很果断,等不到酒店的打印机,会选另一条路走。淋成那副德行,她没抱怨,说明她不娇气。在陌生的市井小店,裹着油气,熏着香烟,状态还是很自在。
他欣赏这样的人。
好像把她放到哪里,她都能活。
但有时候她也是复杂的。进电梯的时候,他这么大个人,她没看见,也不知道当时她在想什么。但潘羡臣看得出来,那时候文钰的情绪不好,像被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罐子罩住了似的,她难以呼吸。
所以他向她提议一起走走,觅食。
现在呢?
潘羡臣问她:“明天准备好了?”
文钰点头:“准备齐全。”干完明天一仗,就结束了。彭雁曾提过,回去以后,她有希望涨工资。
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天,大暴雨。
酒店的商务中心被他们征用。文钰跟着彭雁提前到场,但她们不坐在一起。文钰看了看名单,她旁边是小郑。
文钰:“……”
文小钰:小郑就在我旁边。
千金:什么?!我现在就给你淘宝一根打狗棒!
文钰噗嗤一笑,小郑注意到,压着声音说:“姐姐,你在笑什么?”
千金:你好可怜,身处狗圈。而我,在演唱会现场!
叶一诺发了一张自拍,明明没到晚上,现场居然已经排起了长队。远远望去,乌泱泱全是人。
文钰发:你注意安全……字没打全,旁边有阴影笼罩下来。小郑见她没理他,头探过来看她手机。文钰条件反射把手机一转,屏幕朝向另一边。再去瞪小郑,眼前一张大脸,近得毛孔都能清晰看见。
文钰吓一跳,往反方向仰,凳腿儿一晃,马上要摔。
“姐姐,你小心一点。”小郑眼疾手快抓住她,又把她扯了回来。
文钰一边坐直身体,一边四处看,准备换个空位坐下。不期然间,和远处一道灼灼的视线对碰。发现她在看,潘羡臣笑笑,挪开视线。
文钰:“……”
难得一场雨淋得领导对她改观,现在没认真听,又被抓到了。文钰扭头瞪了小郑一眼。
商务中心有个大摆钟,随着“当”的一声,整点报时。
潘羡臣发言的时候不像有的领导低头对着精心准备的稿子读,他会用眼神观察周围。听别人发言的时候,他两手就自然搭在桌上,其中有只手会“哒哒哒”地轻敲桌面,像弹钢琴。
文钰不由自主地想起蓝雪花和波特兰石围墙的午后,那天他没穿正装,碎发被空调风吹得飘扬。现在他衣冠楚楚地坐在那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闲适的、正式的,多种不同的状态居然叠加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还有昨天在烧烤店,他头发湿了。再往前,在他办公室,她发现他戴着眼镜……
有人提问,他回答,他也提问别人。
文钰看着他,看久了,竟然觉得他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
大摆钟又“当”了一下。
结束了。
文钰跟随人群走出商务中心,彭雁雷厉风行地从后赶上。文钰喊她:“雁姐。”
彭雁点点头,单手提着笔电,另一手插进裤兜,姿势很酷。她特意慢下脚步,和文钰并肩走。走两步,看她两眼,再走两步,又笑一下。
文钰:“雁姐,你笑什么?”
彭雁停下来,文钰也跟着停下。彭雁歪着头,端详文钰的脸,忽然说:“今天潘总很帅哦?”
“嗯?”
“你一直盯着他看。”
“……”
有吗?文钰回想。她看他的时候,在想东西。不过那些东西也和他有关。现在被彭雁这么直接地指出来,文钰觉得不好意思,脸上渐渐热了。
彭雁很有兴趣地看着文钰红扑扑的脸,内心里想:她现在这副模样,一定很令男人心动吧。
“没发现吗?后来潘总都被你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