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苏与奥托一早就出发赶往郊外的德里特米父母家。
“苏,奥托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快进吧!”安娜满脸喜色为林苏开门,见奥托也一起有些疑惑。
“母亲,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妹妹林苏现在已经是赫尔曼夫人了。”门里传来德里特米不冷不热的声音。
林苏心中一惊,看见现在入门侧方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自己。
“奥托,我的好朋友,你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取一位敌国女人做妻子,不怕影响以后的仕途吗?”德里特米又冷冷看向奥托。
“她是你的妹妹,按照你的逻辑,我还跟敌国的你交朋友呢?”面对对德里特米的出言不逊,奥托毫不客气地回应。
“错误!法律上我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取得德国国籍了。”德里特米反驳道。
“按照你的逻辑,法律上苏也取得德国国籍了。”奥托完美应对。
德里特米哼了一声,走下了楼梯。
行事风格和原来的德里特米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又明显针对苏联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林苏暗道不妙,看来很难友好交流了。
安娜也闻到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笑着解释:“德里特米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状态还未完全恢复,别往心里去哈。”然后又拉过林苏问道:“你俩结婚又是怎么一回事,完全没听你说起过?”
林苏本想解释这是为了逃出集中营的权宜之计,但看德里特米的态度又忙改口道:“其实我俩之前就认识,你看奥托长得又那么好看,怎么不动心呢?”说着,林苏又亲热地挽上奥托的手,表现出一副新婚妻子满怀爱意的模样。“你说呢,亲爱的?”
奥托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安娜笑道:“奥托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是个靠谱的好孩子。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唉,不知道德里特米什么时候才能带回来一个女孩子呀!”安娜回头看了眼,又叹息一声。
“哥哥,你可得加油哟!”林苏夹子嗓子朝德里特米说道,还故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德里特米面上神色变幻莫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切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看来并不是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的类型。
留下奥托和安娜在客厅聊天,林苏起身向德里特米走去。身后传来安娜好奇对两人交往定情的细节询问,林苏伸手指了指院子,示意去外面聊聊。
德里特米欣然应允,眼前这个所谓的妹妹昨天情绪激烈,今天却如此气定神闲。正好那个来自苏联的美艳女人嘴里没吐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看看能否从这里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林苏决定先打感情牌,想想伤心事,眼眶逐渐模糊。接着转身突然抱住了德里特米,低低地哭泣起来。似乎没预料到会来这招,德里特米愣住了,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
“哥哥,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一点也记不起我了吗?”林苏边说边哭,“我在苏联等你等好辛苦,说好每周写一封信,可是你怎么不给我回信呢?玛利亚奶奶走了我就只剩下你了,你怎么忍心抛弃我!”林苏越说越伤心。
“我......”德里特米仿佛刚回过神来,然后抬手坚决地推开林苏。“我不记得你了,我,我也并不需要一个妹妹。”
林苏抬头,通红的双眼紧紧地看着依然面容冷淡的德里特米,捕捉到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苦。
“哥哥,医生说失忆病人想要重新恢复记忆,就需要多接触以前的人和事,通过互动唤醒沉睡的记忆。”林苏亲热地挽住德里特米的手臂。
“你想怎么做?”德里特米语气平淡问道,但没有立马推开的手。
“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在玛利亚奶奶院子里拍的那张照片吗?”林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德里特米,正是那张四人合照,林苏一一介绍了照片上的人。
“你看你当时笑得多开心,但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开心,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可以说给我听,我给你开导开导。”
德里特米反复看了好几遍,下意识地用手抚摸自己的面颊,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个样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又将照片归还,林苏发现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这是放松戒备了吗,试探一下他对这场战争的想法?
林苏还未来得及开口,德里特米就扔下林苏自顾自地离开。
“哥哥,你觉得苏联可以撑多久?”林苏追问。
德里特米脚步停顿,回头疑惑地看着林苏,没懂是何用意。
“或者说德国能撑多久?”
德里特米眼神骤变,死死盯着林苏。“你在说什么?”
“马上就是冬天了,元首命令德国军队在此时深入苏联腹地,寒冷和饥饿就将击垮绝大部分的士兵,更别提还将遭受到苏联红军的顽强抵抗。你觉得哪方胜算更大?”林苏试图激怒对方。
“闭嘴!不准质疑元首的决策!”德里特米眼神充满杀意。
“所以你也觉得是德国撑不下去吗?这就是你想对苏联人赶尽杀绝的原因?”林苏语带讽刺。
“闭嘴,低贱的苏联人!”德里特米似乎要控制不住怒气了。
“那西边的英美盟军呢?有本事抓苏联人,怎么不去对付那群英国人和美国人呢?”林苏继续试探。
“还有那群可恶的意大利人!”德里特米气得咬牙切齿,一瞬间找到了发泄对象,竟伸手要掐林苏的脖子。
“住手!”
“你在干什么!”
安娜和奥托发现了屋外的异常,及时出声呵止。奥托立即冲出来互助林苏,安娜则一脸焦急地拉住德里特米的手。
与此同时,德里特米似乎回过神来,松开手,神情淡然道:“或许你可以来看看你的朋友卡琳娜。”
“安娜阿姨,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林苏咳嗽一声,便告别离开。
安娜满脸歉意地两人送出大门外。
“到底怎么回事?”奥托眉头紧皱,看着林苏脖子上还未消退的勒痕。
明显这个陌生的灵魂并不适合交心,也许是个反社会人格患者,或者是元首的疯狂粉丝?林苏很想找个人分享自己的发现,来一场头脑风暴。但对上奥托关切的眼神,最后还是淡淡地回复了声没事。
本来还打算去趟奥托父母家,但目前的情形也不太适合,俩人便直接回到了城里的小家。
还没到家就远远看见亨瑞一脸焦急地守在门前,原来军队临时通知开会,奥托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就和亨瑞匆匆离开。
林苏来门进屋,路过镜子时发现脖子处的红印记还有些明显。没想到德里特米下手这么重,翻出之前备的药物,却没有合适对症的药物。于是又找出一条轻薄的丝巾缠在脖子上,勉强遮住,打算出门买点药涂抹一下。
林苏低头沿着马路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有小汽车呼啸经过。心中则在思考着德里特米的事,那具灵魂也会像自己这样一直抢占原身□□吗?
没注意到前方停着一辆小汽车,在林苏走近时突然滴了一声喇叭,林苏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车窗摇下,李斯特的脸从副驾驶探出,一脸嘲讽地看着林苏。“听说你的哥哥不认你了?”
“长官,我想这不关你事吧。”林苏正愁该怎么办。
“确实,反正又不是我的哥哥突然性情大变!”李斯特的目光落在林苏脖子上,突然伸手扯掉了丝巾,露出那条浅红色印记。“这不会就是你那个哥哥送你的礼物吧?可真是你的好哥哥呢?哈哈哈哈!”
“你有毛病吗?”林苏一把抢回丝巾,快速地重新系回脖子上。再抬眼看时,李斯特已经关上车窗门嚣张地离开。有毛病!林苏默默又骂了好几声才解气。
在药店买好药,当即照镜子抹了药才出门。看时间已到中午,又随便找了一家路边小店叫了点吃食。隔壁桌正兴致勃勃讨论着昨天那场由维尔纳大校主持的婚礼以及结束时突发的枪杀。
林苏转头,那桌客人拿着一份报纸指指点点,有这好奇的凑近。林苏一眼就看到头版配图,是德里特米抓捕凶手并带走卡琳娜离开的背影。再往下方是婚礼现场照片,场上的新人正在拥吻,最左边拥吻的那对正是自己和奥托。
林苏回想起来脸颊居然隐隐开始发热,那桌客人似乎注意到了有位女孩正目不转睛看着报纸,很是爽朗地将报纸递给林苏。“姑娘你想看这个?”
又有一人细细打量林苏后道:“这个新娘和你还挺像的嘛,都是东方面孔。”
林苏慌忙摆手:“不用了!那,那不是我!”然后逃也似地离开。
突然又有一声汽车喇叭声在林苏身旁响起。又是李斯特?戏弄自己没完没了了吗?
林苏满脸怒容就要开怼,车里却响起了德里特米的声音。
“林苏,要去看看卡琳娜吗?”
林苏狐疑地看着车里的人,有这么好心吗?有些犹豫不决地摸了摸脖子处。
“不来就算了!”说着就要关窗离开。
“我去!”
林苏一上车就开始后悔了,太冲动了,要是他不放自己离开,要怎么办?
林苏默默跟在德里特米身后,直到拐进了一件审讯室样式的房间。德里特米站在门口,示意林苏进去,林苏小心翼翼走进房间,见卡琳娜安然无恙地坐在铁桌内侧,双手则被锁拷限制住。除了神色稍显疲倦以外,似乎并未受到严刑拷打。
“你们聊。”门口传来冷冷的声音。
林苏不明所以,回头看,德里特米已经关门离开。
铁桌后面是一面疑似单面镜的镜子,林苏背对着镜子坐在卡琳娜对面。卡琳娜睁开眼睛,看见林苏,眼眸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闭眼,随即露出苦笑,并不说话。
“卡琳娜,你还好吗?”林苏试探着问。
卡琳娜闭眼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林苏用口型补充,“我可以帮你带...”
“你不和你丈夫享受新婚甜蜜,来见我做什么。我们很熟吗?”卡琳娜出口呵止,眼神下意识看了眼林苏身后的镜子。
这是在警告我?林苏又警觉的看了眼卡琳娜身后的墙。
不对!这和普通的墙不一样,难道也是一面单面镜?
林苏瞬间禁闭嘴唇,差点就害了卡琳娜!所以枪杀案还未完结就被安排上了头版头条,就是为了引出像林苏这样的有心人前来打听消息或者试图营救卡琳娜,然后一网打尽?
是自己大意了,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现在德里特米身体里的是那具陌生的?恶意满满的灵魂。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林苏也学着卡琳娜闭目养神,差点就要睡着了。
“哥哥,你在吗?我想回家了!”至少表面上他还是自己的哥哥,林苏装作无辜害怕的模样,然而并没有人理会。试图开门,却发现门已经被从外面锁上了。
林苏默默坐会了桌前,也不再看卡琳娜,索性就趴在桌上睡觉。就在半醒半睡交,门口传来锁舌和锁孔接触的声音,“咔嚓”一声,门口了。
“抱歉,刚刚有急事离开了,你们聊好了吗?”德里特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我们又不熟没什么好聊的。”林苏打了个哈欠,“哥哥,我可以回家了吗?”
“那你怎么对她这么好奇?”
“昨天看见这么美的一个姐姐被你们粗暴带走,我就很好奇她犯了什么事。刚好你说可以带我过来看看,我就来了呗。”林苏面不改色,真真假假。“你不懂,女人总是对比自己漂亮的女人有一些特殊的感情。”
德里特米并不相信林苏的这番说辞,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她和这个涉嫌枪杀案的女人有关,不可能把她一直扣押着,无奈只能放人。
林苏出了大门,发现天色已晚,所以自己这是被关了一下午?多亏了卡琳娜及时提醒,不然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可不就是关一下午能解决的事了。
林苏买了点吃的,边吃边往家的方向走去。突然想到要不要提醒一下卡琳娜的同伴别上当,德里特米居然能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证明他也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定卡琳娜的罪。不对!会不会自己已经被当做另一个鱼饵,此时去通风报信,岂不是引狼入室?罢了,还是静观其变吧。
林苏摇摇头决定暂将此事放一旁,说起来不知道之前帮小敏寄出的新有没有消息了,得找个机会再去一趟慕尼黑。
开门进屋,奥托和亨瑞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收拾整齐的行李箱正规矩的被摆放在客厅正中央。
“林苏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亨瑞一脸兴奋地招呼。奥托咳嗽了一声,亨瑞又改口道:“赫尔曼夫人!”
林苏一脸疑惑看向奥托:“不是还有明天一天假期吗?”
“战事告急,需要紧急上前线支援?”奥托起身就要准备出发。
“这么急,今晚就要走?”
亨瑞将行李提到门口等待。
“嗯。”
林苏努力回忆这个时间点还有哪个紧急的战事,“你之前不是去西线吗?”
“这次不是。”
林苏心中警铃大作,忽就听到奥托平静地回复:“东线。”
“什么?你是说斯大林格勒战场吗?”林苏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奥托。那个九死一生,几乎全军覆灭的斯大林格勒战场吗?
被看着林苏惊慌失措地样子,奥托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一想到可能以后永远都见不到眼前的人,而自己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林苏的心脏不由自主开始抽痛,眼眶发酸,眼泪下一秒就破眶而出。
奥托这次是真的被林苏吓到了,犹豫着想要帮她擦掉脸颊上的眼泪。
林苏忍不住一把紧紧抱住奥托,哽咽着:“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好吗?”
奥托搞不懂,怎么突然就哭了。把林苏往胸口揽近几分,用手轻轻抚摸林苏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哪知林苏哭得更伤心了。
奥托心中生出一丝贪恋,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呀!没有战争,没有死亡,只有和爱人的紧密相拥。
但理智战胜情感,奥托不舍地将林苏轻轻推开。“我一定会来的。”
林苏点点头,又朝亨瑞走去,紧紧抱住亨瑞。“你也一定要活着回来!”
没有看见奥托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原来这样的拥抱并不独属于自己呀,又自做作多情了吗?随即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