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端着精致的果盘走进书房,在宋槿禾身旁坐下时,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越看越是满意。
“前几天就听爷爷念叨你,今天见了,果然是个灵秀的姑娘。”周母边说边用银叉叉起一块蜜瓜,亲昵地递到宋槿禾面前,“尝尝。”
宋槿禾连忙双手接过,礼貌地点头致谢:“谢谢伯母。”
周母转头与周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会心一笑。
宋槿禾自然不知道周家人的心思,低着头继续给老人斟茶。
周母絮絮叨叨地给老人交代开宴的安排,细数着已到和未到的宾客,言语间毫不避讳宋槿禾在场。
她静静坐着,双耳渐渐放空。
直到周爷爷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她才在老人的轻唤中回过神来。
“什么?爷爷。”她猛地抬起头问,眼中带着些许茫然。
老人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我说,等会市文旅局的张局长要来,听说他们在筹备一个非遗传承项目,你感兴趣的话爷爷等会给你引荐引荐。”
宋槿禾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这正是一个打出工作室品牌的好机会,如果能和政府合作上,会对提升工作室的品牌形象有很大帮助。
周母离开后,宋槿禾一直待在书房里陪老人闲聊。老人似乎对她的工作室很感兴趣,细细询问起她对于工作室的规划。
谈起心爱的事业,宋槿禾仿佛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说她想做出一个兼具传统底蕴和现代活力的工作室品牌,用当代年轻人更喜欢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宣传苏绣文化,让苏绣不再是橱窗里的摆件,而是真正融入日常生活。
老人十分欣赏,连连点头,“现在是你们小年轻的时代了,我们老一辈能做的就是在背后推你们一把。以后有什么我老头子能帮得上忙的尽管找来,你不好意思向我开口的话找俞赫也行,你们年轻人之间好说话些。”
正说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宋槿禾寻着声音望去,是周俞赫。他今天穿了剪裁得体的正装,黑色西装称得他身形修长挺拔,领口处一枚简约的银色领针点缀得恰到好处。
与前两次见面时的随性不同,今天的他仿佛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
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竟一闪而过季斯南的形象。若要比较起来,她还是觉得季斯南穿西装更有韵味。
周俞赫一进门正好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单手解开西装扣,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说我什么呢?”
老人笑着解释:“没说你坏话,说以后宋丫头有什么事要帮忙的都可以去找你。”
周俞赫将目光移到宋槿禾脸色,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是自然,宋小姐千万别跟我客气。”
宋槿禾礼貌地笑着点头。但只要想到他昨晚喝多了酒说胡话的样子,她跑还来不及,怎么会上赶着去找他?
天色渐晚,宾客陆续到齐。季斯南手持礼盒踏入周家大门时,正巧遇见林颂雅,浩宇建材的千金,他的前相亲对象。
“斯南哥!”林颂雅一见到他就跑过来打招呼。
季斯南眉头一皱。林家和季家是世交,两家也一直保持商业上的合作。
林颂雅比他小几岁,小时候她也这样叫他,按理说这再正常不过,可他现在就是本能地排斥。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淡,“以后直接叫名字。”
林颂雅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扬起更灿烂的笑,“这么生疏干嘛?我们两家的关系……”
“不想让你爸知道你的小男朋友们,就和我保生疏一点。”季斯南没心思继续听她废话,先迈开步子往台阶上走。
林颂雅的脸色瞬间煞白,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要撕烂他的嘴!我和他们早没联系了。”
季斯南没再搭理她,兀自往前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正在招呼客人的周母眼尖地看见他们,连忙笑着迎上来,“斯南和雅雅来啦!”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语气暧昧,“你们俩这是……一起来的?”
季斯南刚想开口解释,目光却被周母身后的身影吸引。
宋槿禾搀扶着周老从楼上下来,身边跟着周俞赫。
她今天穿了件长款抹胸礼服,简约大气的剪裁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没有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优雅气质。
站在台阶上的宋槿禾也看到了他。
她先是一惊,没想到季斯南嘴里的长辈就是周老先生。懊恼自己早上没有再多问一嘴,害得两人闹这么大一个乌龙。
随即又是一喜,虽然没能一起来,但是可以一起回家啊。这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宋槿禾提起裙摆正要继续下台阶,突然听到周母的声音传来:“爸,您来得正好,我看季家和林家是好事将近了,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的脚步骤然一顿,高跟鞋在台阶边缘踩空,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周俞赫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看到她踉跄的一下,季斯南心里也是一紧。下意识迈出的半步在看到这一幕后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拒绝和他一起来,如今却站在了周俞赫的身边。虽然明知以他和宋槿禾现在的关系,他没有立场置喙,但心里就是一股火压不下来。
宋槿禾站稳脚跟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怎么会呢?
季斯南明明很排斥林颂雅,不然根本不会答应和她假结婚。
她看到林颂雅一脸娇羞地往季斯南身边挪了挪,而他竟没有丝毫反应。
林颂雅比她还小,小女生的心思一点也藏不住,满脸都写着对季斯南的仰慕。
也只能怪季斯南把结婚的消息瞒得太死,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连林颂雅都没有说。以她对林颂雅的了解,明明只要他说了,林颂雅就绝不会再缠着他。
宋槿禾突然有点后悔作出那个将婚礼延期的决定。
既然季斯南选择隐婚,她也没必要上赶着往自己身上贴标签。
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地扶着老人往楼下走。
季斯南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脸上平静得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心里的一团火在那一刻烧得更旺。
她要扮演陌生人,他自然成全。
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和老人寒暄时,宋槿禾愣是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反倒时不时地仰头和周俞赫说话,那亲密的姿态刺得他眼睛生疼。
周俞赫正在给她介绍哪道是他们家大厨的拿手甜品。周老突然拍了拍宋槿禾的手背,“丫头,张局来了。”老人朝宴会听入口处努了努嘴,“走,爷爷带你去认识认识。”
宋槿禾整理了下裙摆,跟着老人往那边走去。
经过季斯南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季斯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颂雅突然递来的酒杯打断。
宋槿禾垂下眼眸,加快脚步跟上老人。她感觉到身后有道炙热的目光追随她,却倔强地没有回头。
“小张!”周老洪亮的声音响起,“给你介绍个有本事的丫头。”
张局长转过身,立马握住周老的手祝贺。一阵寒暄后才讲目光转向宋槿禾,“这位是?”
“宋槿禾,苏绣非遗传承人,自己开了个苏绣工作室,手艺了得。”周老骄傲地介绍,“你那非遗项目,可得给这丫头留个位置。”
宋槿禾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张局长好。”
“哎,叫生分了。”张局长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喊张伯伯就行。周老推荐的人那肯定没得说。”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侄子小陈在电视台做文化栏目,正好想做个传统手工艺的专题……”
正说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张局长笑着介绍:“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我侄子陈铭。”
陈铭看到宋槿禾眼前一亮,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热切。
在张局长的引荐下,宋槿禾将自己的名片递给陈铭:“随时欢迎来工作室参观。”
不远处,季斯南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香槟杯越握越紧。林颂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知道她在谈工作,但同为男人,他太清楚那人眼睛里的光意味着什么。那种赤裸裸地欣赏与渴望,让他恨不得立马上前将宋槿禾拉走。
周老先生也看出陈铭对于宋槿禾的欣赏,朝着张局长笑着打趣,“我可是把这丫头当亲孙女看的,和我们家俞赫关系也好,她要是在项目上出了什么岔子,你直接来找我讨说法。”
这话一出,张局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会意地笑道:“这说的哪里话,小宋一看就是个办事稳妥的。”
宋槿禾在一旁礼貌地笑着。
宴会里的水晶吊灯太过晃眼,觥筹交错间的人声有些嘈杂,她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
站在周老和周俞赫身旁,还总是受到来自周围宾客若有若无的打量,让她更是如芒在背。
偶尔扬起脖子在人群中寻找季斯南的身影,不知道是已经离开,还是躲去了哪里,一直没找到人。
宋槿禾借着去吃点东西的名义悄悄溜了出去。夏夜的晚风算不上凉快,但也终于能让她畅快的呼吸。
花园里月色如水,她沿着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丛茂盛的玫瑰,她随手摘了一朵。
正拿在手上把玩,转角处,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斯南正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指尖还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
相处这么久,她第一次知道季斯南抽烟。
两人四目相对,季斯南慌忙将带着火星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将它碾灭。
他抬手轻拍身旁的位置,“坐。”
宋槿禾犹豫片刻,还是提着裙摆走了过去。月光下,她看见季斯南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带也松开了些,整个人竟染上了淡淡的颓丧感。
“以前没见你抽烟。”她轻声说,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
季斯南将打火机收进口袋,“偶尔。”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喜欢。”
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意外地不难闻。
“还好。”她低着头将站了一整晚的腿伸直。
季斯南没搭话,抬头看着月亮。他心里一惊,又是月亮。
光影朦胧,就像那晚一样。
“我和林颂雅没关系,刚刚只是在门口遇见了。”他仰着头,语气平淡。
“我知道啊。”宋槿禾漫不经心地扯着手里的花瓣。
季斯南皱起眉,侧过身看着她。他本来还在想她或许是误会了,才会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结果她说她知道,她没误会。
“那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宋槿禾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扭过头看向他。
“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宋槿禾有点懵,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来,“不是你先的吗?你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自然配合。”
季斯南突然轻笑。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只想笑。
“你到底什么脑回路?我早上都问你要不要一起来了,现在赖我不想公开了?”
宋槿禾一时语塞,只知道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反倒是我该问一问,你为什么和周俞赫那么亲密?”季斯南觉得自己占了理,质问起她来也开始毫无顾忌。
“我没有!”她下意识反驳,却因为过于急切而显得欲盖弥彰。
季斯南微眯着眼睛看她,这三个字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今天是我和他见的第三面,完全不熟。”她继续解释。
季斯南挑眉,坐直了身体不去看她,继续问:“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不知道。”
见他不说话,宋槿禾往他旁边挪了挪,单手撑在椅背上不愿示弱,“我以为你不愿意公开,林颂雅不也不知道吗?”
季斯南突然转过头,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
宋槿禾又退回刚才的位置。
“这次是我们俩都误会了,你以为我不想公开,所以配合我,我也以为你不想公开。”季斯南语气平和,没有了开始的情绪,只是针对问题,解决问题。
“就是这样。”宋槿禾也点头承认。
“现在就把这个事说清楚,我对于公不公开无所谓,我之前不说主要是怕我们离婚之后会影响到你,如果你觉得公开没关系,我们就公开,选择权交给你。”
宋槿禾攥紧了手里的玫瑰花瓣,“我……”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望进季斯南的眼睛,“我没意见。”
她想公开,她当然想公开。她可没打算和季斯南离婚,公开也能减少季斯南身边的莺莺燕燕,减少季斯南对别人动心的可能性。
季斯南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喜,目光炙热地看着她,“你确定?”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好。”
他仰头看向夜空,“以后有什么想法,希望我们能多沟通,别再闹今天这样的误会,很没必要。”
宋槿禾抿唇笑了,学着他的样子看月亮。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玫瑰园淡淡的香气。
“好。”她轻声应道。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宴会厅的喧嚣与他们无关,此刻能听到的,只有夏夜的虫鸣和彼此的呼吸声。
宋槿禾偷偷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想起17岁那年的夏天。
在老宅的水榭里,他们也这样一起看过月亮。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能得到季家人这么多的爱。隔了这么多年,竟又和他一起抬头看月亮。
宋槿禾突然想起香香,转头看向季斯南,“我们出来这么久,香香会不会饿了?”
“不会。”季斯南唇角微勾,“我来之前给它添了粮和水。”
“那也要回去了。”宋槿禾站起身,“它第一次自己在家这么久,肯定想我们了。”
季斯南跟着站起来,将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长腿一迈就跟上她的脚步,“那也不用急,等司机把车开进来。”
“坐我的车吧。”宋槿禾指了指车库方向,“我的车就停在那里。”
“周家车库?”季斯南眉头又皱了起来。
“嗯。”她点头,“保安让我直接开进来了。”
季斯南的眼神暗了又暗,语气突然变得微妙,“还说不熟,我看都要成一家人了。”
宋槿禾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笑出声,“你很在意吗?”
月光下,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季斯南别过脸,大步往车库走,“没有。之后公开关系,多少要顾及一点对方的颜面,你说的。”
宋槿禾笑着跟上,“我知道的,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
“又变朋友了。”
“就是不太熟的朋友。”宋槿禾快步绕到季斯南面前,倒退着往后走。
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一不留神险些绊倒。季斯南伸手扶住她的腰,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月色里,两人四目相对,季斯南的手仍停在她的腰间,温度透过轻柔的礼服面料传来。
“走路要看路。”季斯南微微低头,声音低沉而柔和。
她点点头,乖乖走在他的身侧。
二楼阳台上,周俞赫手中的红酒杯微微倾斜。他俯在栏杆上,目光死死锁在花园里那对身影上。
原来如此。
他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