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渐冷的天气,更如同跗骨之蛆,从门缝钻入,渗入骨髓。回到宿舍许久,李念的指尖依旧冰冷僵硬。

    这冰冷的源头,并非窗外呼啸的寒风。

    而是那张五十年前的照片。

    它带来的可不仅仅是精神的震撼,更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悚然。

    皇太子……五十年容颜不变?

    那四个人究竟是谁?

    就算只是游戏设定,皇帝和太子,居然从未被提及过?哪怕她搜索了所有资料,帝国的领袖是皇太子,而皇太子竟然还在法蒂尔学院读书?!

    无数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弄清楚!

    手指在光脑上飞快划过,调出那个加密到极致的通讯频道。这是她与裴烬之间唯一的、最直接的联络方式。

    李念:在吗?老地方,立刻。急。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

    裴烬……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总在她最需要时出现,却又像幽灵般难以捉摸?

    平心而论,他帮她搞定登录论坛,他帮她提高权限黑进系统、传递消息,甚至在她濒死时提供过关键援助……

    桩桩件件,让她很难不感激,甚至于对他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任。

    可这信任,此刻正被那张诡异的照片疯狂侵蚀。

    她以为她没有那么在意裴烬面具下隐藏的真相,她也认为应该论迹不论心,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助着自己。

    可——

    万一……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万一裴烬,也只是皇太子庞大“游戏”中的又一个演员呢?

    她并不知道面具下的人是否始终如一,如果他只是一个更高级、更致命的陷阱呢?

    万一他过去所有的帮助,只是为了让她更深入地陷入,最终成为更美味的“养料”呢?

    皇太子带来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即使现在他根本没出现,可李念就是细想一下他都感觉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

    与那种存在相比,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反向攻略”,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李念忍不住焦虑,自己真的能成功吗?

    “滴。”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光脑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没有署名:

    【一小时后。】

    李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和杂念,抓起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学院沉沉的夜色。

    最近的天气总是阴雨缠绵,冰冷的雨点持续敲打着废弃维修间的金属顶棚,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大事发生前倒计时的鼓点。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李念与裴烬约定的秘密碰头点,远离学院监控的盲区。

    李念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磨损的边缘,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响起,带着独特的韵律。

    裴烬到了。

    他依旧一身纯黑制服,面具严丝合缝地覆盖着整张脸,只露出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找我?”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那张照片,”李念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五十年前的合照不知道什么人发给我……皇太子!还有那四个人……裴烬,你知道些什么?”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冰冷的面具,看进他的眼底。

    裴烬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肩甲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没好处?”

    李念都要被这个回答气笑了,她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雨水浸湿的额发下,眼神亮得惊人,混杂着恐惧被点燃的愤怒,“现在有什么对我有好处吗?我被这些贵族当成‘游戏’,被追杀、被针对、被当成玩物!如果知道真相对我来说没有好处,那你来告诉我,裴烬,你究竟在替谁卖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那层倔强的外壳下,裂开一道名为“依赖”的缝隙:“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出现!从未怀疑过你的帮助!但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唯一的共犯!如果连你都不告诉我真相,我还能信谁?!在这场‘游戏’里,你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皇太子派来的监视者吗?看着我信任、挣扎,最后为你们的‘养料’增添点绝望的‘风味’?还是一个……更高明的倒钩?”

    维修间里只剩下单调的雨声和她压抑不住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巨大的压力下,她感到大脑嗡嗡作响,那些深埋的恐惧和不安全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帮了我那么多次……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的脸!你的过去!你真正的目的!我一无所知!裴烬……”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的脆弱,“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甚至不知道面具下是一张怎样的脸!每一次的帮助,每一次的靠近,会不会都是猫捉老鼠般更高层次的玩弄?在她精疲力竭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你是这里……唯一向我伸出手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倔强外壳彻底碎裂后露出的柔软内里,“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早就和艾莉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裴烬。在看到那个论坛之后,我已经失去了‘无知地死去’这个选项……你……”她抬起头,雨水沾湿的睫毛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对他回应的期盼,“……还愿意帮我吗?”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听者的心上。这是她对这份黑暗中“共犯”关系最深的珍视与最无力的乞求。

    裴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透过面具,深深地凝视着李念。

    他能看到她眼底一丝近乎破碎的、对他回应的期盼。这份期盼,此刻竟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面具下的皮肤隐隐作痛。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就在李念以为他会再次用沉默或冰冷的拒绝将她推开时,裴烬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那叹息声在空旷的维修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不是监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也不是……倒钩。你可以信我。我也会一直帮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哪怕……是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犹豫,最终,坚定地覆上了覆盖他整张脸的冰冷金属面具。

    李念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咔哒。”

    一声细微的机括轻响。

    面具被轻轻摘下。

    维修间顶部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吝啬地洒下惨白的光线。

    光线照亮了一张今天出场率极高的脸。

    一张李念今天在照片上刚刚见过、此刻却带来灭顶般冲击的脸。

    李念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然后疯狂逆流冲上头顶!

    这算什么?

    深邃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完美而贵气的五官……

    什么时候皇太子那建模变这破游戏公共的了?!

    但二者又截然不同。

    眼前的这张脸,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脆弱血管。

    这苍白并非玉石的莹润,而是一种带着濒死感的冷寂。

    他的发色也非纯粹的墨黑,而是极其浅淡、近乎失去生命力的银灰,如同褪色的月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陈旧琥珀,边缘还泛着细微的、妖异的淡红血丝。

    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如同精美瓷器即将碎裂般的残次感。他的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仿佛一个按照完美蓝图烧制,却在最后关头被判定为“瑕疵”、本该被彻底销毁的……失败品。

    李念的大脑彻底宕机。所有的质问、恐惧、怀疑,都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真相狠狠碾碎!

    她呆呆地望着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易碎的脸,望着那双淡色的、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有痛苦,有坦诚,还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脆弱。

    “……这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裴烬的声音失去了面具的阻隔,更加清晰,也更加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袒露伤疤后的脆弱。

    “我和他……源自同样的‘模板’,却并非同一个人。他是完美的‘神’,而我……是那个被判定为‘瑕疵品’、本该被销毁的残次品。”他微微偏过头,似乎不太习惯暴露在目光下,银灰色的发丝滑落,遮住了些许过于苍白的额头。

    “我帮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淡色的瞳孔深深地看着李念,里面翻涌着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念,“因为你的存在是他们口中这个‘完美世界’最大的‘错误’和‘变数’。”

    “李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你……是你。只有你,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可能。”

    他艰难地补充道:“规则……限制我无法告诉你全部。有些真相,对你而言是致命的。皇太子的‘权限’……远超你的想象。我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允许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帮你活下去。”

    “活下去?”李念喃喃重复,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荒谬感,“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李念’。”裴烬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念手腕上的光脑,“继续你的‘游戏’。用你的方式去‘攻略’,去制造混乱,去‘反向利用’那个系统。你做得很好……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

    “至于我……”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你可以选择不再信任。但我向你起誓,在我能力所及,在我彻底消亡之前……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他’。”他重新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清澈而坚定,燃烧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我的立场……从来就不是他。”

    “我的选择……是你。”

    “李念,”他的声音低沉,如同最后的箴言,“活下去。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可能存在的、唯一的‘改变世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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