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给我一点时间。”

    孟延祈说:“不需要多久,很快就能解决。”

    姜萤垂眸,看向病床上的孟延祈。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是不健康的寡淡。

    看起来状态很糟糕。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孟延祈年岁还小,其实和姜萤在游戏里看了三个月的大魔头并没有那么像。

    现在的他,不是阴气弥漫的,身上也没有那股浓烈的肃杀之色。

    甚至不带着血腥味。

    他眉眼微垂,张扬明丽的五官带着些无辜的愁绪,就像……

    一只臊眉耷眼的小狗。

    那种该死的,像是丧尽天良抛猫弃狗的感觉又在她心中浮现。

    就好像不原谅他,就罪大恶极。

    姜萤心中警铃大作。

    这厮惯会装可怜。

    任何陷阱都不要踩!

    “这是医院的单据,我已经帮你交完费了。”

    “还有警局的记录,你现在相当于一个黑户,得去补身份信息。”

    “另外,这里有五千块钱。”

    她倒竹筒似地把文件夹和信封堆放到孟延祈面前。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就帮你处理到这里,剩下的事你自己办。”

    “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

    说完,姜萤不再看孟延祈的表情。

    她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直到走出病房,坐着电梯下楼,姜萤才松开紧握着手串的手。

    她时刻准备着反击。

    可孟延祈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用契约强迫她留下来,他只是静悄悄地,没有说一句话。

    姜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只能想,这样也好,体面地散伙,不至于你来我往地大打出手。

    接下来的一周,姜萤收拾了火灾里幸存的东西,住进杜小兆家。

    归置整理,算是安顿下来。

    下雨了。

    春末夏初的日子总是多雨,难见太阳。

    雨丝在路上的小水坑里打着窝,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离开了一周的工位好像没有丝毫变化,同事围拢过来不咸不淡地关心,然后不咸不淡地散开。

    一切似乎都恢复如常。

    “姜Sir,今天吃什么啊?”

    姜萤隔壁的工位传来声音。

    她请假的时候,从别的部门调来了个女生,名叫薛可心,就坐她旁边。

    薛可心其实是姜萤的大学舍友,两个人上学时关系就很好。

    只不过以前薛可心在分部,姜萤在总部,虽然校招的时候是一起进的公司,但老碰不上面。

    现在薛可心调到了姜萤所在的部门,新的饭搭子小队就闪亮登场。

    “我都行。”

    姜萤专心地处理着屏幕上的文档,头也不抬地回答。

    “食堂实在是太预制菜了,再吃食堂我要崩溃了。”薛可心嚎叫道。

    “你这才吃了多长时间,就受不了?”姜萤笑道。

    “我听说楼下咖啡厅来了个帅哥,可帅可帅了,中午去看看呗。”薛可心扑到姜萤办公桌前,一脸渴望。

    姜萤想了想,“也行。”

    重池科技公司是国牌大企业,在寸土寸金的云京有专门的园区。

    薛可心说的咖啡厅,就在姜萤他们部门所在的这栋楼的一楼,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店里不仅卖咖啡,还提供各种简餐,大家吃腻了食堂经常会去换换口味。

    “哇!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才下电梯,薛可心就被一楼咖啡厅的人山人海震惊到了。

    排队的队伍从大厅拐到门外,拐出二里地,看不到尽头。

    而且,全是女生。

    上至五六十岁快退休的阿姐,下到二十出头才工作的阿妹,大家都兴致勃勃。

    “走吧,换一家。”

    姜萤咂舌:“这个时间点排那么长的队,中午哪还能休息。”

    “我敲,究竟是有多帅啊,从蓬莱阁排到南天门。”薛可心也咂舌,脖子伸出二里地:“先看看,看一眼再走。”

    “别看了,走吧。”

    姜萤毫无波澜,只有对吃饭的渴望:“再晚点食堂没菜了。”

    “你就一点不好奇吗?”薛可心拽着姜萤往人群中挤:“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

    不好奇。

    再妖孽能有孟延祈妖孽吗。

    姜萤脑海里浮现那张璀璨妖娆的脸。

    金相玉映,半点不在人间。

    可能是她没吃午饭饿出了幻觉,她不仅想起了孟延祈的脸,还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个蓝莓巴斯克蛋糕很好吃,配上柠檬茶很解腻,作为下午茶还不错,可以带一套。”

    幻听,一定是幻听。

    孟延祈怎么可能会用那么好的态度和别人说话,还卖上货了。

    姜萤晃了晃脑袋,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可她的幻觉越来越严重——

    层层人群的尽头,一个高挑挺拔的男生鹤立鸡群,修长白皙的手在吧台后拨动着点单机,轻车熟路。

    男生的短袖T恤上套着咖啡店的围裙,剪着美式前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利落而清晰。

    视线再往上,那个男生的脑袋上——

    顶着孟延祈的脸。

    和颜悦色的,如沐春风的。

    那份好脾气在他脸上,简直诡异得像是被人夺舍。

    偏偏周遭的大姑子小媳妇毫无所觉,满眼冒起小星星。

    夭寿!

    姜萤眼前一黑。

    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偏偏顶着孟延祈脸蛋的妖怪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瞬间扩大,变得热烈而恳切,眼神也一秒亮起来。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来了。”

    妖怪走出吧台,涉过人群,朝她靠近。

    姜萤呼吸一滞。

    “@!……&#*^%$#……”她旁边的薛可心激动地摇晃着她的手,叽里咕噜地说不出人类的语言。

    “哦哟,小伙子,你女朋友在我们公司啊。”

    已经拎上蓝莓巴斯克蛋糕的女同事八卦兮兮,“你应该还在上学吧?她比你大?”

    “嗯,她比我大。”孟延祈笑眯眯,“我是因为她才过来兼职的。”

    兼他x的职!

    姜萤瞳孔地震,宕机的大脑终于理清楚了这个狗东西在说些什么。

    这是她公司啊!她上班的地方!

    他来胡搞八搞些什么!

    “……阿心,你在这里等我下。”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作,姜萤一手安顿薛可心,另一手指指孟延祈,言简意赅:“你,跟我来。”

    孟延祈乖乖跟上,还很敬业地招呼同事帮他处理排队的顾客:“小齐,麻烦你给顾客点下单。”

    一直到没人的角落,姜萤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叉腰,恶猫咆哮:“不是说了桥归桥路归路吗,你干什么!”

    刚刚排队的同事有不少是她在各个部门有工作交集的人。

    孟延祈闹那么一出,她在公司里的八卦就要爆炸了。

    她越想越气:“你是不是对我把你丢在医院怀恨在心,专门来报复我?”

    公司是什么地方,这里讲专业,讲素养。

    以后大家提起她来就是这些八卦,她还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升职?!

    还女朋友,他怎么不说她是他妈,是他奶奶!

    “我只是想解决你的麻烦。”

    孟延祈说。

    “我能有什么麻烦?”

    姜萤冷笑:“在我公司演那么狗血的桥段,你是来给我添乱的吧?你知道大家会怎么看我吗?”

    “你又不喜欢这里,何必要在意这些人怎么看你。”孟延祈说。

    “大哥,我也是要生活的。”姜萤气笑了:“你这样养尊处优生下来连个不字都没被人说过的家伙,能理解这世上多的是不想做也要做的事吗?!”

    谈喜不喜欢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太奢侈了,有尊严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才可以不至于风雨一来,家就变成散沙。

    “不想做的事就不做。”

    孟延祈说:“我养你。”

    不是,这家伙怎么像个油盐不进的普信男。

    姜萤急了:“皇子殿下,我也不是你的侍女,不用你养。”

    “我不是为了让你做我的侍女。”孟延祈说,“我说过的,我会千倍百倍地补偿你。”

    这又是什么新型诈骗套路?

    面对前科累累的孟延祈,姜萤毫不动摇,“那你把那个什么契约解开啊,别用它感知我的情绪,也别用它看我在哪里。”

    孟延祈沉默了。

    “做不到,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姜萤转身就走,却被孟延祈拉住。

    对方温暖而干燥的手掌附上她的手腕。

    明明不是第一次触碰到彼此,但在这一瞬间,姜萤却有些感到心悸。

    孟延祈的掌心太烫了,烫得像是要把她焚烧殆尽。

    “先前我不知道那些宝石卖不出去,那些钱本来应该是足够你生活的。”孟延祈说。

    “你也说了,那是本来。”

    姜萤挣开两人相握的手:“你能在这混得好吃香喝辣是你的本事,不用非要跟我一起。”

    她和他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她已经受够了为他鞍前马后。

    不想再伺候了。

    “如果我就是非要呢?”

    孟延祈不由分说地逼近姜萤,把她逼到墙角。

    空间逼仄,孟延祈身上的气息钻到姜萤的鼻腔中。

    像是淡淡的香皂味,又带着木头燃烧的气息。仿佛冬天室内金色毛茸茸的阳光,带着炽热的余烬,温暖而甜蜜。

    是好闻的,好闻到姜萤汗毛耸立,如临大敌。

    她把手放到手串上,做出防备的姿势。

    “非要怎样?”姜萤仰起头呲牙:“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孟延祈低头,看向姜萤。

    姜萤的脸像蒲公英一样,白白的,毛茸茸的。

    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中午阳光的反射下镀了一层柔软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

    孟延祈微微抬手,就看见姜萤像个炸毛的毛球,眼睛瞪得溜圆。

    眼里写满了防备和疑惑。

    她真的很像蒲公英。

    不仅圆圆的五官像,毛茸茸的脸蛋和头发像,就连人也和蒲公英一样,脆弱又易折,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没想过要真的欺负她。

    只是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里的哭声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那些细碎压抑的颤抖哭泣,在夜里反反复复地响起。

    让他意识到,他好像干了件很过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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