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里惊梦,窗外情,得见天晓。
虞惊言昨夜歇得晚,睡意朦胧中,一双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
苦味堆在口腔里,哪怕有人扶着她的脖子,还是忍不住呛咳。不睁眼不知道,一睁眼吓一跳。
床前站了好多人,除了观星,禾苗和苏佟都在。她撑着坐起来:“围着我做什么?”
禾苗没迟疑:“发烧了。”
虞惊言不可置信摸自己额头,又摸脖子:“没烧啊。”
观星无奈,握住她的手:“不是额头不烫,小姐的手都快烧起来了,摸不出来而已。”
发烧了啊。
苏佟见她缓过神来,喊人递了碗药:“姑娘一直不醒,你这个丫头快急死了。”
观星拖着碗底,虞惊言捧过药也没立即喝:“城里情况怎么样了?”
苏佟叹息:“宁家在风口浪尖上,宁焉可叫我将你接进城里。霜雪阁对面有个医馆,还记得吗?”
虞惊言不太清明,含糊点头:“好像是苏姑娘的家人。”
“是,是我的祖父。”
苏佟担忧地看着她,叹气:“观星,我接下来说的话,劳烦你替你家姑娘记住。”
“最开始,是宁焉可自告奋勇将虞姑娘留在宁府,等太子出了城,因为不熟悉地方,才又在城内找了医馆住下。”
她听得迷迷糊糊,却反应很快。察觉气氛压抑,她有意逗笑:“先前说我病了还站不住脚。现在好了,居然真的病了。”
禾苗不悦,朝她扮了个鬼脸,蹲在她的床榻边:“小姐,你怎么受了惊呢?”
虞惊言故意玩她的小辫:“好端端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受惊呢?”
禾苗愤愤:“我不可能看错。一定是您在临城受了惊吓,还瞒着我们。”
虞惊言笑得干巴巴的,低头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她心想,受惊了这件事,这还真的怪不到临城头上。
医馆叫“记生馆”,馆内没有病人,干瘦老人在桌前盘腿打着算盘,头也没抬吩咐苏佟:“把人带到内室,过会儿我去把脉。”
苏佟给观星指了方向,笑:“我今儿走了什么好运气,居然能看在馆内看见您老人家。”
老人哼了声:“你们这些小辈,施施粥做做买卖还可以,随你们打闹。朝堂上的事怎么还上赶着掺和呢?”
虞惊言还没走到内室,忽然停下了,好奇:“朝堂上怎么了?”
老人气笑了:“瞧瞧,都一个德行。”
苏佟跟虞惊言对视一眼,耸耸肩把她拉进去了:“别介意,祖父年纪年纪大了,只想求个安稳,话里没别的意思。”
大概是吃药有了效果,虞惊言身上发了汗,精神头肉眼可见的好起来:“老人家经事多,安稳些好。”
火炉上的罐子沸腾了,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苏佟眼疾手快把药罐拿下来,但炭火还是被药汤浇了。
火苗看不见了,碳还红着,把药的苦酸味蒸到房梁上。虞惊言闻不了药味,一手还拿着帕子擦汗,另一边拿着袖子捂住口鼻了。
苏佟把药端出去,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捂着嘴,笑得很放肆。她笑得莫名其妙,虞惊言一本正经去问:“你笑什么?”
苏佟笑不停了:“我的千金大小姐,烟都绕梁飞跑了,你怎么还拘束着?”
屋子里难闻,连烟都知道绕梁跑走,虞惊言还安分坐着,一动不动。
苏佟捂着腹部打开窗子,又去摸她的额头:“分明退烧了,你头脑怎么还晕着?”
虞惊言总算反应过来,假装生气。
她生气的真假很好判断,真生气的时候口不择言,说两句胡话就冷静下来,任怎么哄也不肯在说话,非要等她自己也把自己哄好了,这件事才算完。
如果说真生气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假生气就是有意思了。
分明侧着身体,也故意偏着头,用帕子或扇子挡着脸,看着像是软硬不吃。实际上只要人凑过去,甚至不用多费口舌,只要悄悄盯着她,她自己就会忍不住笑得。
但苏佟哪里知道这些,以为她真的生气了,连忙俯身:“诶哟,我是玩笑的,再不有下次了。”
结果抬头一看,虞惊言早笑弯了腰。
苏佟无奈:“他们想要在明天宫宴上挑事,宁焉可却等不了那么久,最多今天晚上她就会把事情挑明。”
不过三四天的时间,流言传播得再快也不该闹得全城沸沸扬扬,背后没有人操控,鬼都不信。
明天是皇帝的寿辰,拂晓时刻要去庙里祈福,谁都不敢耽搁,私底下吵得再凶,也不会闹到皇帝面前。
宁焉可不。
皇帝对她有仇无恩,她不信神佛,更不愿意去顾忌这层原因。皇帝越心焦,对她越有利。
只要她有理。
作为事件的关键人物,虞惊言今天晚上估计没得睡。
虞惊言:“是因为我发烧了,才送我来医馆的吗?”
昨天的时候,还说的是可以回到移霜殿,今天所有人就对此闭口不提,虞惊言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确实有蹊跷。
苏佟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就有人去查了太子府,里面有没有人早被看清楚了,现在回去,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别人里面有猫腻。”
“啊?”
她真的没想到会闹到这种程度,宁焉可小心一点还真是小心对了。
雪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天短暂放了晴。在傍晚时候,云堆在一块儿,三四层,看不见太阳,阳光却溜着边给云刷粉了。
顶上是大团大团茄子灰的云,中间却剖开一个窟窿,黑夜从窟窿里钻出来了。
虞惊言睡醒,天要黑了。
不知道能做什么,虞惊言坐立难安,在床上坐着躺着都不适,干脆站起来,绕着圈走动。
二更天的时候,医馆门口聚了很多人。
吵吵闹闹的,最明显的是宁焉可的声音:“我来医馆看病人,诸位大人也要跟着?”
紧接着是一道雄厚的声音:“分明是你急奏陛下,说宁家私放虞惊言出城,意欲联合谋乱,罪不容诛。”
苏佟见虞惊言一直不安,推门进来:“姑娘不必惊惶。外头来的是贵妃的叔叔,郑连忠。”
他们有胆子传谣,宁焉可就有胆子,在今天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去。
她的奏折是偷着递的,没有署名。但她又没有刻意掩盖字迹,这份奏折在大臣里传来传去,谁都知道这是宁焉可写的。
一认准是宁焉可的手笔。
皇帝慌了,以为宁家当真联合虞惊言要叛乱。
大臣们也慌了。昨天宁焉可还去找皇后求情,他们以为宁焉可没辙了,就差没开始办庆功宴了。
今天这算怎么回事?
明天祭祀是顶重要地事情,冒出这茬事,皇帝震怒。大臣们有苦喊不出。
谣言是他们传的,皇帝一查就能查到他们头上,反倒是宁焉可能够扭头去睡个安稳大觉。
哪里坐的住,追着宁焉可来了医馆。
苏佟推开门,故作惊奇:“诶哟?这么多人都生病了,好端端在医馆门口吵什么?”
郑连忠认出苏佟,忍着火解释:“这宁姑娘状告宁府要忤逆。明天就要祭祖,闹出这件事陛下着急,让我们来问问宁姑娘。”
苏佟不解:“咱们做生意的,脑子没郑大人那么灵光。大人刚才说的,是宁姑娘要大义灭亲?”
她的尾调翘到天上去了,任谁也听得出在揶揄。
郑连忠气的胡子翘起来:“你们这些黄毛丫头得意什么,虞惊言到底在哪里?”
宁焉可眼神犀利:“城里城外不都说了么?是我们宁家让太子妃出了城,还找什么?”
郑连忠朝她垮了两步:“那分明是,”
宁焉可昂头:“是什么?”
郑连忠说不出来,也不敢说,宁焉可得意一笑:“欸,郑大人的反应那么大,难不成是郑大人亲自传出去的谣言?。”
她把谣言咬的很重,格外强调。
郑连忠狗急跳墙,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一手掐住她的脖颈,逐渐用力:“你血口喷人!”
苏佟快吓死了,连忙喊:“今日见了血,势必会影响陛下明天祭祖。朝臣内斗,让陛下怎么去见先皇。郑大人,还请手下留情。”
郑连忠松了手,气哼哼。
场面僵持着。
郑连忠下了死手,差点让宁焉可归西。被放下来之后,宁焉可呛咳不断,蹲在雪地里,精神恍惚,止不住地干呕。
把她扶进屋子里,当然可以万事大吉。
但,今天这件事就算是彻底完蛋了。就算虞惊言真的在城内,皇帝也可以抓住后面一句,专挑忤逆的错处。那本来是宁焉担心上奏不起效故意夸张的。
但现在处理不好,这份奏折就会变成把柄,亲手将宁家置于危险之中。
思虑之下,苏佟只是把她扶起来,温声问:“好点了吗?”
宁焉可长喘一口气。扭头:“我不过是随口猜测,郑大人的反应却叫人见了真彰,如此行径之人,晚辈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苏佟没想到她还敢去挑衅,心里吊了一口气。
刚才被掐着脖子,谁都不舒服。宁焉可有些癫狂:“郑大人青口白牙造谣,还不许别人讲道理,草菅人命只为了堵住话口。”
“查?那也该先查郑府才对!”
其实宁焉可并没有失去理智,但郑连忠刚才提醒她了,在皇帝和大臣们看来,她只是一个“黄毛丫头”。
如果她一直有条不紊地应对,别人都会知道这是她预谋好的。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宁府被自己推进死局吗?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