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吊穗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容述神情不变,半真半假道:“那日我与秦郎君在街上遇着,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这吊穗这般松散,竟掉到了秦郎君身上。”
温宁沅没有过多询问,只是点了点头。
容述如同往常一般,去了他最熟悉的雅间,点了几道符合他口味的菜品。
温宁沅在旁站着,在纸上记下容述要点的菜,刚准备离去时,被容述一句话叫住:“温娘子,我心中郁闷,你可否陪我畅饮一回?”
“郑郎君?”温宁沅茫茫然眨眼,见容述眼底尽是哀伤之意,想到了老婆婆所说的话,便将手上的事情都交给了酒楼的奴仆,坐在了容述的对面。
二人相视无言,容述最先避开温宁沅的目光。半低着头饮着桌面上的热酒。
他在内心斟酌用词。
除去帝王的身份,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比起男女情爱,他更在乎亲情血缘。可惜天家无亲情,叫了十几年的母亲,原来并非自己的生母。
热酒入喉,浑身烧热,令他想起幼时感染风寒的日子,望向窗外浮云,对温宁沅说道:“少时母亲对我严苛,从不以笑脸示我,我以为母亲望我成材,故勤学苦练,想令母亲展颜。”
容述冷声笑道:“有回正值春寒交替,我不慎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母亲贴身照顾我半日,我以为她是真的关切我。第二日,我那有着七拐八绕关系的表兄马术不精摔了马,母亲竟撇下在床榻难受的我,直奔表兄府上看望表兄。”
“我伸着手,用嘶哑的嗓子,一声又一声喊着孃孃,未见她停留半步。”容述看着自己的手心,紧握拳头补充,“哪怕一个回头都没有。”
温宁沅听到这里,心情复杂,安抚道:“天下没有不心疼儿子的母亲,令堂贴身照顾你半日,让你病情有所好转,所以她才方下心,出于礼节去看望你的表兄。”
“错了。”容述出声。
温宁沅不解。
容述又灌了一壶酒入肚,“因为她并非我生母,而是我的养母,所以对我并不上心。”
“或许令堂不善表达情感呢?”温宁沅猜测。
“罢了罢了。”容述满脑子都是赵太后的区别对待,不愿再提,只道:“若无她,也无今日的我。”
关于他人的家事,温宁沅没有过多问,根据老婆婆所述,她只能猜想原本的那户人家出事后,郑二被好心人家收养长大成人,后知晓身世才会难以接受吧?
“温娘子,我知道你昨日去过我的住宅。”容述突然提起这个。
温宁沅爽快承认,“在这东京城,我能想起的好友只有你了。”
容述摆摆手,“若我那日在家,定会帮你这个忙,让你不必焦灼不安。”
“多谢郑郎君一番好意,我心领了。”温宁沅很想回容述一个笑容,她现在如同油锅上的蚂蚁,内心非常煎熬。
二人没有多言,各怀心事,低着头品尝美味佳肴。
天色将晚,容述酒足饭饱,心情畅快。
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在落日余晖照耀下,含笑与温宁沅道别。
望着容述利索上马的身影,温宁沅感慨万千,长叹一口气。
瑶琴看出温宁沅的忧愁,说:“大娘子别着急,郑郎君先前说过,家主很快便回了。”
但愿如此。
温宁沅双手撑在酒楼二楼的围栏之上,目光在浮云与行人直接流动,望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等啊等,从夕阳落幕到繁星闪烁,未见到秦予维的身影,最终双目无神望向菱花镜中的自己,青丝缕缕,净是思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使她回过神来,她着急忙慌站起身,急促冲出房门,见着了在月光下神色疲惫的秦予维。
秦予维顿时愣住,反应过来后,温宁沅已冲进他的怀抱。
他将怀抱之人牢牢抱紧,生怕被不怀好意之人抢走,温声说:“善柔,对不住,让你为我担心了。”
“夫妻之间不必说这种话。”温宁沅长舒一口气,确认这并非是梦才安心。
心绪安定后,温宁沅似乎总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令她眉心微皱,她轻抚秦予维的背,带着答案问:“无方,你喝酒了?”
秦予维轻声应一声。
她轻轻推开秦予维,叫着瑶琴和鸣瑟来帮忙搀扶他,说道:“你先去塌上歇息,我命人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醒了酒再洗漱一番,舒舒服服休息。”
“一切都听你的。”秦予维背靠在塌上,给瑶琴二人使了眼色,见她们依次退下,便将目光移向温宁沅,斟酌用词。
温宁沅自是注意到了,他神情复杂,眼神闪烁,抿着唇角在犹豫说些什么话。
她坐在塌上一角,与他四目相对。
“无方,你想同我说什么?”她看得出他表面的想法,却不明白他的内心。
既然温宁沅已经开了口,秦予维也不再纠结,让温宁沅靠过来,说道:“善柔,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温宁沅有些纳闷,但还是回答了秦予维的话:“若我身处白日,你便是照耀我的烈日,若我置身黑暗,你便是指引我的月光。总之,我不能没有你。”
秦予维喝得半醉,脑袋却清醒着,听懂了温宁沅话中之意,释然一笑。
“郑二此人,你觉得如何?”他忽然道。
“郑郎君……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帮过我许多,我对他心存感激。”温宁沅道。
秦予维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眉目紧锁,直接点明郑二的意图,说:“他对你心思不纯,之后离他远一些吧。”
秦予维此话一出,温宁沅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近日与郑二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待自己疏离又客气,她在他的目光中看不见半分男女之情。
她挺想辩驳一句,念及今日之事,秦予维又喝得烂醉,她只认为他在说一些胡话。
彼时瑶琴端着醒酒汤进屋,她便终止这个话题,接过醒酒汤,仔仔细细喂秦予维喝,见秦予维阖目休息,才离开了床榻。
窗外夜色浓稠,月光透过窗户印在湘妃竹塌上,温宁沅用手半撑着头,对着月光冥想。
秦予维向来是滴酒不沾,今日竟出奇饮酒,令她想不明白。
或许……是荔枝园所发生的事情比较严重吗?
翌日清晨,温宁沅照常经营酒楼,昨日的忧虑全然消失不见。
“奇怪,今日的客人怎么少了一些?”瑶琴停下擦拭桌角的手,茫茫然望向酒楼大门。
她担心荔枝园的事会对酒楼有影响。
鸣瑟不以为意,用衣角拍拍两手,往街上走去,边走边道:“肯定是汴京城里有大事了,我要去打听打听!”
鸣瑟的声音越来越小,温宁沅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鸣瑟还是这个老样子。”
一柱香的时间后,温宁沅握着鸣瑟递来的茶盏,指尖感受着茶的温和,听鸣瑟滔滔不绝说道:“大娘子,今日朝会上官家下旨,择日斩杀忠勇侯等贪墨之人,忠勇侯府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贱籍。当初忠勇侯夫人如此对娘子,险些害了娘子性命,现在终于遭报应了,真是痛快!”
“忠勇侯……”温宁沅喃喃。
鸣瑟将忠勇侯的罪行说了个遍,“现下看来,这忠勇侯有勇无忠,难怪他的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果然不是一家人——”
温宁沅即刻示意鸣瑟噤声,左顾右盼,拉她到远处低声道:“鸣瑟,这话可不能说,忠勇侯是赵太后的亲戚……”
鸣瑟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口鼻。
她摆动双手,“婢子再也不乱说了!”
温宁沅颔首,望向走向酒楼的客人,说:“客人来了,该好生招待客人。”
一抹笑容爬上她的面颊,看来郑二并没有框她,恶人终归受到了恶报。
天色正好,湛蓝一片,白云飘浮,酒楼里的客人源源不断来往,忙得她们脚不沾地。
生意兴隆,温宁沅心里高兴,邀请在东京城的三叔父一家和二妹夫妇。
三叔父年少中进士,入朝为官,是父亲兄弟三人仕途最好的一个,如今任大理寺少卿。他公务繁忙,一听温宁沅在家中举办了一场宴会,连忙带着妻女前来出席,给足了温宁沅面子。
三叔父名为温岭,其妻原是一佃农女儿,唤作杜芷兰,当年温岭对杜芷兰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宁可跟父亲闹掰,也不愿舍弃杜芷兰。
自科举入仕后,他带着妻子任职,鲜少与温家人来往,就连温宁沅入京开酒楼,也是听府上奴仆闲谈才知的。他疼爱侄女,当日就和温宁沅相认,温宁沅才知三叔父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
今晚夜色无边,一眼望去尽是繁星闪烁,星光熠熠。
三叔父仅有一女温宁真,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双手趴在桌子上,仰着头看温宁沅,笑容灿烂。
“大姐姐好生美丽,比簪花仕女图上的美人还动人。”温宁真揉了揉脸颊,“我像大姐姐三分,有大姐姐三分漂亮!”
“明珠,多大年纪了,还如此不害臊,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杜芷兰嗔怪道。
温宁真刚过十三岁生辰不久,真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她吐吐舌头,走近温宁沅,挽着她的手坐下。
“我就是喜欢大姐姐。”温宁真嘻嘻笑道。
“那二姐姐你就不喜欢啦?”温宁冉含笑问。
她的丈夫魏兴学坐在她的身边,笑容平淡,半低着眼玩弄手上的杯盏。
“喜欢喜欢,我每个姐姐都喜欢。”温宁真迅速回话。
众人忍俊不禁,这时温岭府上一小厮打扮的人走了上来,在他耳畔低语几句,温岭神情即刻变得严肃,惹得众人瞩目。
杜芷兰关切问:“官人,这是怎么了?”
温岭眉目紧锁,“城南出了一桩案件,严寺卿命我即刻前去探破。”
因为是公事,杜芷兰没有多问,只嘱咐了丈夫几句,便让他走了。
魏兴学扯了扯温宁冉的衣角,给了她一个眼神,与她一同站起身向温宁沅叉手行礼。
“大姐姐,出府时阿娘叮嘱过,要我早些回府,我们夫妇便不多留了。”魏兴学微笑道。
温宁冉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奈何手肘被魏兴学一碰,便也改口道:“大姐姐,真是对不住,伯府事忙……”
温宁沅看着桌上半热的菜,除却温宁真动过几筷外,再没人动过,她的内心无疑是失落的,见妹妹面露难色,她也不便多问,只点点头目送他们夫妇二人离去。
秦予维明白魏兴学赴宴的原因,并未多言,只给了温宁沅一个安抚的眼神。
杜芷兰不忍场面冷下来,刚想开口寻找话题,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如清泉般明朗的声音。
“好酒配好菜,这般场合我是万万不会缺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