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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走了之后,瞿清正往后走了几排,找到一个学生,问道:“刚刚走的那个男生叫什么?”
“哪个啊?”同学戴着耳机听歌,根本没注意。
“就是那个每次坐第一排那个,高高瘦瘦的。”
“哦,他啊。林意安,次次考试的专业第一,高冷得很,平时不搭理人的。”男生说。
林意安,瞿清正记住了这个名字,隔天去辅导员那里要了一份学生名单和基本信息表,林意安的信息很刺目,孤儿,父母亡故,籍贯峰市。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一张薄薄的表,瞿清正明白了男生的理想,也明白了他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再后来,他和林意安在餐厅相遇,林意安仍是孑然一身,连个伴儿都没有,低头吃饭都是标准坐姿,端端正正的。
“真巧。”瞿清正坐在他对面,“你没有父母,我失去孩子,咱俩做个饭搭子,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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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教授家中有三间卧室,平时自己住一间,一间是给林意安留的,还有一间是客房,有时候乔欣然来北市,会住在这里。
哪怕在冬天,大学附近的夜市一般要到十点之后才能散场,林意安开不出他的车,只好在这里住一晚。
瞿教授挺高兴的,人老了,更稀罕人,吃过饭之后,他们一起去楼下溜弯儿,瞿教授揣着手,问他最近工作上的事。
林意安讲起最近的几个项目,话题慢慢过渡到G市大巴车落水的事情,有两名员工就在那辆车上。
“还好人没事。这件事情,你也要总结经验教训,企业里请咱们给员工做安全培训,咱们自己是不是也得搞个培训,员工们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只要出行就有危险,应急避险的知识,人人都应知应会。”
林意安点头,“是,我已经在找人做这方面的准备了。”
“这次那个女孩挺不错的,临危不惧,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
林意安挑了挑眉,沉默得有点反常。瞿教授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说:“陈桑榆。”
“哦,想起来了。”瞿教授回忆道,“我好像听小季说,你不喜欢这个小姑娘,天天叫人家辞职。”
季译秀是林意安学姐,曾经也是H大的学生,当初创办事务所的时候,是第一批投奔瞿教授的元老级人物之一,这些年和瞿教授关系一直不错。
林意安没想到季译秀还告这种小状,下意识反驳道:“不是。”
“那是什么?”瞿教授难得看他这么憋屈,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可把瞿教授乐坏了,穷追不舍的问道。
“就是,毛躁,不认真,马虎,敷衍,丢三落四......”一堆缺点。
“你连人家丢三落四都知道?”瞿教授很会抓重点。
林意安抓抓头发,“看她那样子猜到的。”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再说了,好好一个事务所,天天被你搞得死气沉沉,也该来几个活泼的了,我看她蛮好的,就留在事务所里吧。”
林意安叹了口气,“你们都想她留,留就留吧,我今天已经同意了。”
瞿教授点点头,“听说她也是H大的?”
“嗯。”
“挺好,小师妹。听说跟你还是同乡?”
林意安无奈了,“季译秀到底还跟你说了什么?”
“还说,她比你小6岁,还说,你俩相看两厌,谁也不愿搭理谁,还说,你连人家父母是干啥的都知道.......”
林意安一整个无语住,季译秀这嘴巴也太大了。
“你俩以前认识?”瞿教授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问题,接着说,“我怎么不知道?”
林意安却将沉默贯彻到底,坚持不回答。
最后瞿教授只得自我总结道:“算了,最近不愿相亲就别相了,先把这堆糊涂事搞清楚再说吧。”
*
这些后来发生的事情,陈桑榆并不知道,她这些天,除了学习,就是琢磨她短片的事情。
后来她和盛夏里也讨论过一次,盛夏里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但到了实际推进的阶段,却和刘春霖一样悲观。
“我觉得执行起来有点难,单是拍这个短片就不容易,首先你要认识相关的人,其次人们不一定在一座城市,车马费、设备、人力,这些都是钱,谁也不是做慈善的,难道你要自掏腰包做这个短片吗?”盛夏里一条条分析,“还有,你怎么保证遇难者家属就会愿意接受你的采访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出来了,谁愿意自揭伤口呢?”
这都是摆在眼前的客观难题,陈桑榆不免有些气馁。
可她转念又一想,如果所有人都反对,都认为太困难,那么一定有一个人可以做成。但是真要去找林意安,她有点打怵。
主要是那张嘴,不是说她不行,就是劝她辞职,你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法改变一个满脑子都是怎么开了你的上司。
她怕林意安根本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说完,就会指着门,叫她不要天真,想做短片,可以出门左转,简历投到广告公司,保准你做短片做到吐。
想到这个场景,陈桑榆不禁打了个寒颤,使劲摇摇头甩甩脑袋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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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周五开完周会,季译秀找到陈桑榆,将她带到办公室。
尽管平日里总喊着活跃气氛,但在这种事情上,季译秀一向不喜欢开玩笑,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两个月了,桑榆,试用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想问你的是,你愿意加入裕安这个大家庭吗?”
她放下合同的时候,陈桑榆已经瞪大了眼睛,她看到正中央的“劳动合同”四个大字,感觉非常不真实,试用期的感觉非常不好,像是时时刻刻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她问道:“能吗?我能留下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签字了。
没什么犹豫的,陈桑榆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合同递回给季译秀的时候,她问季译秀,“这样,林工是不是就不能随随便便开掉我了?”
季译秀看着她惶恐的眼神有点想笑,她说:“只要不犯大错。”
陈桑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季译秀站起来,伸出右手与陈桑榆交握,“那么,欢迎你,以后你就是裕安的一份子了,在这里两个月,相信你已经看到了,咱们事务所比较随意和人性化,工作上我们是同事,生活里把我当成个大姐姐就行,以后工作生活上有任何困难,或者有什么意见建议或是好的想法,可以随时跟我说。”
“好。”陈桑榆点点头,“那我现在能提一个吗?”
季译秀有点错愕,感觉这孩子又实诚又有趣,“你说。”
陈桑榆又将制作短片的想法说了一遍。
季译秀和两人的反应差不多,“嚯!这可是个大工程。”
“译秀姐,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
季译秀想了想,“可行的确可行,我们现有的培训资料,都只是课件、事故预警和案例,行业内的安全培训基本都是这样的模式,你想要创新,这是好事,而且有一定预见性可以得知,如果短片做得好,可以在全社会引起一定的关注,毕竟现在国内也确实缺少这样一部纪录片,而安全又是个和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事情,但是这个投入太大了,这可不是个小建议,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林工吗?”陈桑榆问。
季译秀转了转手中的笔,托腮想了一会儿,“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是我建议你不要去问他。”
“为什么?”
季译秀细细打量陈桑榆的表情,看她皱着眉,是真的不知道,想来林意安没跟她提过以前的事情,于是说:“因为林工也是事故遇难者家属。”
“遇难者家属?”陈桑榆第一次听说,联想到以前,“是......他的父母?”
“没错,你也是峰市人,一定听说过0x年的化工厂爆炸事故,林工的父母就是在那场事故中遇难的,那时林工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成了孤儿,想必这些年过得不算太好,你现在去问他采访遇难者家属的事情,跟揭他伤疤没有区别,所以我建议你不要。”
陈桑榆走出办公室,耳边还回响着季译秀的话,“我和林工是校友,上学的时候就认识,那时他不苟言笑,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跟同学的关系也不好,同学们都觉得他高冷,有些觉得他是个书呆子,都对他避而远之,后来,遇到了瞿教授,在教授的引领下,渐渐活得像个正常人一点了,也有了笑容,到了今天,也有几个朋友,还做这么大的事务所的负责人,一个人走出来不容易,回到原点却可能只是一瞬之间。不要轻易提起过往,这是我对你的建议。”
事务所的休息室里,摆着一排布料质感很好的沙发,陈桑榆坐了下来,她捂住脸,在分手的第三年,重逢的两个月后,终于明白了,初见林意安时,为什么总觉得他不快乐,也明白了,林意安为什么拼命的学习安全,在厚厚的专业书上做满了笔迹,在同学们纷纷转行时,死磕安全。
而当年,她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初时,是觉得还生疏,不应该多问这些,后来,则是光顾着谈恋爱,根本无暇问起这些。
否则她就不应该在林意安劝她学习的时候说一句,“做安全能有什么出息!天花板也就那么高!”“我以后才不做这个,你看看有几个学长学姐真去做安全了?”“我抄抄作业怎么了?考试嘛!能过了就行了!追究那么多做什么?你考了专业第一又怎样?比别人多得到什么了?”
那么不屑、那么轻视的话语,去贬低他所执着的专业。
她眼底发热,突然觉得林意安的话一句都不错,她没有那么多的求知欲,没有那么负责任,顽劣,敷衍,天底下所有不好的词语用在那时的她身上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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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
就在陈桑榆懊恼悔恨的时候,林意安出现在休息室,皱着眉盯着她,不知已待了多久。
陈桑榆红着眼圈抬起头,看到林意安穿着大衣、手插在兜里站在她不远处,他个子很高,站姿挺拔,从不肯有一点驼背,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颗松柏。
陈桑榆吸吸鼻子,“没什么,你要用休息室吗?我现在就走。”
林意安觉得好笑,休息室又不是他自己的,他来她就一定要走,她低头从他身边经过时,林意安说:“我找你半天了。”
“嗯?”陈桑榆抬起头,“找我?”
“季译秀没跟你说转组的事情吗?”
“转组?”陈桑榆仔细回忆,然后老实摇头,“没啊,转组是什么意思?”
“转来我这一组,以后跟我做项目。”
“啊?”陈桑榆长大了嘴巴,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明明不久前林意安还想开了她,现在又叫她转组去跟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为什么?”
林意安走近了一步,“不是你说的吗?如果有机会,你还愿意去学习,就像G市那样的小项目。”
陈桑榆想起来了,她的确说过这句话,在刘春霖和林意安发生争执的时候。
林意安补充道,“既然你愿去,我愿去,不如我们搭伴一起。”
陈桑榆仰头,林意安俯视着她,“既然愿意去,就抓紧时间学习,我不想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做搭档。”他低头看看腕表,“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有时间吗?”
“有。”陈桑榆毫不犹豫的说,此时别说叫她加班学习,就是叫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