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回荡在夜色里。
向敏一掌掴在晋舒颊畔,她气极,胸膛大肆起伏,一双眼泛出血光:“放肆——罪臣晋舒——!”
“臣在。”晋舒的声音稳如死水,毫无波澜。他珍重地裹住向敏娇软的手,按住,严丝合缝地贴在他颊畔,指尖抵在他的左眼,留下一个血指印。
“晋舒,你疯了不成!”
“臣清醒得很。公主殿下,倒是您,对罪臣的恻隐之心似乎过了头。”晋舒低眉顺眼,倾身贴着向敏的手。
向敏瞠目以对,面前的晋舒让她心战,几乎不识。她猛然抽回手,掌心猝不及防擦过晋舒红润温暖的唇,激起一阵痒意。但于此刻的向敏而言,那却无异于毒蛇的信子,嘶嘶向她吐露而出,引诱着她。
“滚——”向敏若是双腿完好,定然一脚将晋舒踹翻在地,但她不能,只好一掌推开晋舒,看他栽进积雪里,墨发和白衣皆染上泥泞,像只负伤而跌入泥潭的孤鹤,洁白的羽上溅起泥水。
泥潭里的那人却抬头,勾唇笑:“怎么,殿下不喜欢吗?”他明明笑得下贱媚惑,可清雅高洁的气质怎么也从他的身上剥离不去,纵使做了娼园的小倌儿,也还是如长松擎月般遗世独立。
但向敏却几乎有些不识得他。
“滚远些——”
向敏最后瞧过他一眼,紧握着辇车的扶手,甩袖离去,“咣当”一声,公主寝殿的门扉被砸上。
向敏靠在门后,胸脯起伏,呼吸急促,乱掉的心跳抨击着她的耳膜,她仰颈深喘一息。
为什么救下晋舒?为什么不许他死?
因为她只是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她会为项悯报杀亲之仇,但她不愿未曾牵涉其中的晋舒殒命。晋舒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同伴,曾背着她趟过雪山,也曾将她的双脚抱在膝头治伤。她更亲眼目睹晋舒舍命救城,高风亮节、智谋过人。
如此贤才,可堪青史留名。
仅是如此,如此而已。
晋舒他太自作多情,他臆断了她的意思。
向敏如是想着,强压下心头那僭越的、不该有的悸动,可浑身却越烧越热,几乎焚身灼心,她觉出些异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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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舒跌坐在门前,心几乎随着那扇门嘭得碎掉。
他以为自己可以握紧那把刀,剖开对面人的血肉,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不到的时候,他慌了。
明明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明明是即将杀他义父的陌路仇敌,十载诗书浸润他,教他孝道、臣道、君子道,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应该义无反顾杀了项悯才对。
但他做不到,只是划破向敏的皮肉,他就怕了,怕得双手颤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整个后背。他眼前总是浮现出这女人那夜在观音像下篝火映着的睡颜,想起昨夜被她抱在怀中那柔软温暖的触感,他怕那具身体冷掉,甚至比他自己丢掉性命还让他恐惧。
他近乎可笑得想她要是山间无名无姓、不知来路的女鬼多好,若能重新回到那间破败的观音庙,虽枕野草而卧,但那时他们并无仇怨,他愿意听他巧言令色欺他骗他,而不是如今夜这般国恨又添家仇,刀剑相向,血污染身。
他的真心违背了他的道义,所以他自轻自贱地糟蹋自己,他越发恨自己。
晋舒五指扣进地面,近乎自虐地看双手负伤流血,他依然觉得不畅快,心口窝着撕裂的酸痛。
突然,门后传来一声低呼,惹得他周身一颤。
“进来……”
晋舒怔住,以为自己听错。
“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