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十六年,九月二十五,冀州非凡城。
天气越发冷了,金色的树叶都变成了枯黄的肥料,被车轮和行人碾入泥中。
顺着官道,青渔坐在车驭处驾着车,少年们缓缓进了非凡城。
“这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青渔念着,“非凡城。”
这地方灵气真是足,最起码是她一路走过,除了岐山之外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连盛京都要差些。
“叮当——”
风铃声响起,车门打开,秦天书朝青渔道,“一直往前走,然后过两个街口往右走,那有家云舟客栈。”
青渔偏头,“你来过吗?”
秦天书笑眯眯道,“非凡城虽不比冀州城,但也是冀州的主城之一,又是处于去往幽州的必经之路,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当年在这住了不少日子呢。”
温川坐在长塌上喝茶,他望向秦天书,“当年怎么没去幽州看看?”
秦天书离了车门,到温川对面坐下,“我那时冬天到的冀州,本来想去幽州的,可幽州太大,主城又少,基本上都是雪原,野兽就不提了,温度就是一个难题,我一人不好直接去。”
“而且啊,这非凡城有意思的很,北地的修士没一个不知道这儿的。”
说着书生又看向里侧,张轩坐在罗汉床上还拿着那张星图看看看,林大夫在研磨药材,说是多做些药包,还要研究些防寒的汤药。
张轩听到他的话,少年用星图盖脸,无力哀叹间几声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带着兴趣道,
“非凡城,好像有点印象……那个云舟客栈我听过欸。”
书生笑了笑,对张轩喊了声,“等会到云舟我再说给你们听。”
说罢,书生转头和温川道,“说起来这次来这儿,我们要多准备些……”
他们聊着,青渔怕风大,便关了那边的车门,少女一路驶过,甩着鞭子准备往右拐——
“汪汪!”
“吁——”
“咴咴——”
青渔一把拉住马绳子,两匹马儿咴咴叫唤了几声踱步着,显然是被吓到了,至于它们面前的小白狗,也从一开始的颤抖,变得嚣张。
青渔微微歪头,“哪来的小狗。”
看起来倒是漂亮娇气,就是横冲直撞地,刚刚若不是她及时感觉,此刻马蹄都踏到了狗身上。
不等她再动作,忽然不知道从哪跑来一个黄衣少女,慌忙地抱起小白狗,连声说着,“抱歉抱歉,是豆豆乱跑了……”
青渔勾唇,她好整以暇地靠在车门上看着黄衣少女哄着狗,狗是不叫了,就是人一直在念叨着抱歉抱歉豆豆豆豆,看起来倒是要哭了。
上官涵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见上面有声音传来,她抬头——
明媚动人的红衣少女懒洋洋的靠着车门,五官明艳,姿态散漫,此刻深秋,他们的衣服均是加了绒的,可偏偏少女手里拿着马鞭,搭在弯起的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马鞭——漂亮干净中又带了几分意气,悠然间引人注目。
怎么会……是个姑娘……
见上官涵儿睁大她的眼睛瞧她,青渔挑眉,“狗贪玩是小,耽误了人可就不好了。”
“汪汪汪!”
“汪汪汪!”
豆豆好像瞧见了上面的青渔,它感觉到主人身子好像有些僵硬,急忙要为主人讨回公道。
上官涵儿也不知怎么了,也不哄豆豆,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汪汪汪!”
好吵的狗,青渔姿态不变,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汪……汪汪……呜呜……”
小白狗像是有些惧怕,不知怎的忽然就抖起来,往上官涵儿的怀里钻,拼命钻的那种。
上官涵儿被狗弄得一激灵,她此刻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少女勉强勾唇一笑,“姑娘说得对。”
“怎么了?”
温和清润的声音传来,温川开了车门,少年望向青渔,“没事吧?”
青渔笑着朝他摇摇头,随后又转头朝上官涵儿道,“下次注意些便好了,麻烦姑娘让让,我们要走了。”
她话说的平静,看起来像是丝毫没把人和狗放在心上,一旁的男人又清俊温和,温言关切——
上官涵儿不知怎么的心中一坠,加上怀里的狗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拱,旁边甚至有行人路过,奇怪的瞧她,这让她觉得十分心烦意乱。
青渔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回事,一开始话不是说的挺利索,怎么现在也不哭了,一个劲在路中央发呆呢。
她发呆倒是没什么,青渔他们停留一会也没什么,可那狗是受不了了。
青渔身上那股山君的气息太重,豆豆快疯了,那气息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的主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啊,尾巴好痛!
“汪汪!”
终于豆豆疾速从上官涵儿的怀里跳下,马儿都被它吓得“嘶嘶”几声,轻轻踱步几下,豆豆的白毛影都不见了。
“哎!豆豆!”
上官涵儿急忙追去,好像终于找到了理由离去,一眨眼人狗都没影了。
莫名其妙。
青渔和温川如是想,少女偏头对温川道,“小意外,应该马上就能到客栈了。”
“嗯。”
温川应她,随后回了车厢叫大家准备,快下马车了。
马蹄声踏踏,尘土飞扬间马车消失在街角。
不远处,上官涵儿看着豆豆在地上哀鸣着。
不能怪她,是这狗非要乱跑,横冲直撞自个撞到了一块锋利的石头,现在趴到地上,白毛也全黑了,脏死了。
黄衣女子站在那冷眼看着小狗“呜呜”叫着,不多时有两个少年跑过来,上官涵儿反应过来,蹲在地上看着豆豆,她红了眼眶。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自己明明已经道歉了,都快哭了,她却不紧不慢,还吓坏了豆豆,不是她,豆豆也不可能乱跑,结果划伤了腿!
上官南着急的扶起自己的姐姐,“二姐,这是怎么了?”
上官涵儿委屈的说不出话来,她越想越气,都怪那个女人,想着想着少女哽咽着,抽抽嗒嗒的落下泪来。
一旁握剑的少年眼神一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
云舟客栈。
青渔利落的跳下马车,温川等人陆续下来,秦天书先进去订房点菜,又叫人来牵走马车,张轩抱着菜菜,他跑到马车前和温川聊天,悄摸的,还没事儿问马儿晚上会不会看星星——这小子看了一个月星图,看着魔了都。
最后是凡湘轻轻走出车门,在底下的青渔朝她伸手。
她们相视一笑,凡湘是医修,身体不似寻常修士那样强壮,秋风吹过,她穿了一身西子色的衣衫,外面搭了月白的小袄,更显得她清丽动人。
青渔搂着她的胳膊,她们一起踏入客栈,少女杨妃色衣裙应风摇摆,青渔眼中含笑,和凡湘低语时神色灵动,唇角勾起时又带了几分娇媚。
难得双姝,明丽清冷。
张轩走在她们身后摇摇头,“温川哥,你说,她们就吃个饭,吃完就去睡觉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打扮一下呢。”
今天天冷,凡湘姐还说今日会有雨,他们一早就说好先吃饭,吃完就在客栈歇息,明日再出门啊。
温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或许,是她们人好看。”
说罢,温川笑了下往前走去,张轩眨眨眼,怀里的菜菜还不耐烦的动了几下,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少年颇认真的低声念咕,“嘿,我也好看,菜菜也好看。”
“哎等等我——”
……
秦天书招呼着小厮牵走马车,他再走进来,青渔一行人已是找好了一个位置坐下,青渔和凡湘坐在最里一边,面向外边,张轩带着菜菜坐,温川旁边给书生留了座。
青渔看见他,少女朝他挥手,“这儿。”
书生笑了笑,正要抬步往那走去,忽然的,他感受到一阵不怀好意的剑气直冲青渔而去!
青冥少年轻轻挥袖,凛冽冷气迅速蔓延,剑气回弹,杀意横飞一息,整间客栈一瞬间陷入恐怖的寂静!
三层精妙楼坊,食香尚在,在场众人却均是心中一沉,凡人只道心脏一瞬怪异,有修为的修士们却瞬间警醒,往那恐怖的灵源处望去——
清水入杯的声音轻轻响起,一脸平静的温川把茶杯放到青渔面前,声音温柔,
“不是渴了吗,先喝水吧。”
青渔挑眉,少女勾唇颔首,看着温川慢悠悠的给她倒水。
张轩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放开,心神慢慢放松之下,他望着二楼捂着胸口要吐血的执剑少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也给一旁的凡湘倒了杯水,一边倒一边笑,声音还大,
“这剑都拿不稳的人,倒不如学学怎么端茶倒水。”
“哎,算了,怕是水没倒好,血先吐出来。”
“没用啊,没用。”
非凡城是冀州主城之一,又通幽州,这云舟客栈又是九州闻名之地,近日又有拍卖——
九州修士具在此地,有人听懂了张轩的话,闻言也是哈哈大笑,丝毫没给那吐血的剑修留面子,有人倒是认出了那偷袭的剑修是谁,悄悄看着,颇有些看热闹的心思。
书生甚至都没望二楼处看,他坐到温川旁边“啪”一声打开扇子,晃扇勾唇间,少年看起来颇为风流俊美,淡然笑面。
借扇遮掩,秦天书在温川耳畔道,
“哈哈哈哈真狠呐你,差点把人弄死了。”
书生敢保证,若是在郊外,温川怕是能一个挥袖要了那少年的命。
温川没忍住撇了他一眼,幸灾乐祸的还在扇风。
“今天风这么大,你也不怕这扇子扇飞了。”
秦天书“啧”了一声,刚想为自己反驳,二楼栏杆处就传来一声少女的娇喝——
“你们太过分了!怎么能出手伤人至此!”
这一下喊得,几乎所有人都往二楼望去,两男一女,男的一个吐血,一个扶着吐血的他,还有一个少女,穿着显眼的黄衣,面容娇美,脚下还有一条呜呜恹恹地小灰狗。
“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黄衣女子喊得义愤填膺,又带着娇气不满,看起来有种奇怪地正义感。
客栈一瞬间安静下来,似乎大家都在等着一楼的少年们回话——张轩刚想起身被林凡湘摁下,秦天书倒是不扇扇子了,只是仍然偏头和温川说着话,就连菜菜也乖乖的窝在张轩旁边,眼珠滴溜溜转,就是不转到二楼那边。
而最中间地那个,最让人探究的红衣少女,也是剑气最初指向的人,却是垂眸勾唇。
少女指尖轻点杯沿,水中倒影微波,她眼中却情绪淡淡,叫人忍不住探究。
“这剑气太弱,不过有点意思。”
众人注视之下,她终于抬眸,望向二楼嘴角带血,眼中愤怒的白衣少年,语气平静间带着威压,不是杀意却胜似杀意。
“你是,温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