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三秋山上,天气晴好。重云门内,一袭青衣裹挟着晨光走来,彼时三秋道人正在院里洒扫,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便起身去看,轻轻道了一声,“平春君。”
平春君微笑着打开手中的木盒,“今日难得闲暇,春特意带了家中常用的一套斗彩青花,与三秋道人共赏佳茗。道人可否还记得,半年前与春之约?”
“待到京中百花开尽,惟剩菊花正盛时,于三秋山上共赏锦绣茶王。”三秋道人慷慨道,“贫道未曾忘记,平春君,这边请。”
二人笑开,一前一后来到院后的平台,其间,三秋道人吩咐两小童准备茶具,自己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小罐茶叶置于桌上。落座以后,三秋道人将一只铁壶架在火上,壶中缓缓升腾起水雾。平春君静静地看着三秋道人浇洗茶具,率先开口说道:“先生久居山中,此处高处不胜寒,有的日子难免孤独寂寥吧。”
“寂寥也有寂寥的好处。”三秋道人轻笑,从小罐中取出几勺茶叶,“这里的安静总是能让我也静下心来,专注于某一件事。”
平春君看着碗中之茶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锦绣茶王为云南独有,可见先生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
三秋道人道,“三秋山物华天宝,有什么奇珍也不算罕事。”
话落,远方的云雾当中响起两三声奇异的鸣叫,回声经久不绝,不多时,两只白鹤振翅从雾中飞来,在二人面前划过。一时间,平春君竟看得有些痴了,三秋道人见此情状,替平春君倒了一杯茶,推至他面前,“挽丽,你此番前来,应是有什么事吧。”
平春君回过神来,端起青花杯品了一口,“好茶。”
随即,他又从身边携带的木盒中取出一物,递给三秋道人,“先生冰雪聪明,春也不同你卖什么关子。此时于春来讲,算是多事之秋,你且看,这物什你认不认得?”
三秋道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把短刀。这短刀的刀柄上镶嵌着细密的珠宝,可见其主人身份不凡。然而,细看短刀的刀刃上却布满了刮痕,还有一些深色的污垢。
只看一眼,三秋道人便脱口而出,“这是家父送给阿绰的生辰礼。”
“没错,难为先生你还记得。”平春君抬眼遥望着远处的群山苍翠,“我这一生,最难忘的,便是当年随父亲驻扎在关西的那三年。”
三秋道人也低头品茗,“前尘往事俱矣,于我而言却是过眼云烟。你今日,是想问跟阿绰有关的事?”
平春君不置可否,轻声说道:“阿绰已死在了三年前,先生可曾知晓?”
闻言,饶是平淡如三秋道人,也不免吃了一惊。他身形一颤,手中茶杯差点落地,默了半晌才道,“他是个好孩子。”
平春君垂眸苦笑,“谁说不是呢?原本,他才应该是现在的平春君,而不是这个无能的我。”
“挽丽,慎言。”三秋道人深深地望着他,“阿绰的死因是什么?”
平春君看了三秋道人一眼,随后手指伸向茶杯,以茶水作墨,在桌上写了两字。
封侯。
“他动了不该动的一杯羹。”
得知这缘由,三秋道人并不意外,“像是他会做的事,他自小就十分有主意,偏偏又是个热心肠。”
“我曾多次提醒他,切莫随心而动,若他肯听进去半句,断不能落得如今的结果。”平春君叹了口气,眉目间锁着愁绪。
“若是肯听你的,他便不是阿绰了。”三秋道人宽慰道,“挽丽,这三年来,你一直都在查这件事?”
“我决不能让阿绰白死。”平春君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惊心,“封侯山庄不但针对我一族,还牵扯进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天理难容。我立誓要在我这一代了结这段恩怨,尽管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机,但在拐卖人口这一条线上,却已可以收网。”
三秋道人道,“这条线是封侯山庄的起家之路,若能收网,便如断其一臂。可要想做到,又谈何容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平春君点了点头,“春欲成事,还要问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三秋道人的眼里古井无波,似乎心下已了然。
“事到如今,春对于先生、对于重云门来说,是朋友,还是敌人?”
“修行之人,自无所谓朋友和敌人。”三秋道人起身离去,“至于问题的答案,聪慧如你,又怎能不明白?”
“这茶凉了,平春君也不要再喝。再好的茶,凉了都会发苦。”
平春君自嘲一笑,将手中茶一饮而尽,“我最习以为常的,便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