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杰找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
陆枭将案子的调查结果承报给了刑部,不过两天这位威远大将军就来到了他的院中。
“回陆家这么久了,你还是那般不知轻重。”陆英杰上来便是训斥。
这是陆枭回陆家后第三次见他,他低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头掩盖住眼中的恨意。
虽然这次对恃比他预想中早,但还是让他热血沸腾。
“呵,伯父来了?枭儿愚钝,不知伯父在说什么。”
陆英杰向来是被人捧着的,如今在陆枭这个杂种这里碰了钉子,自觉没了颜面,怒声道:“是谁教的你如此没规矩,你那个当妓子的娘吗?”
听到这话,陆枭抬头怒目而视,“你没有资格说她!”他的骨节握得嘎吱作响。
见他生气,陆英杰倒是好像找回了优越感,轻蔑地看着他,“你进府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们陆家的一条狗而已,既然是狗就要知道护主,别吃了几天人吃的饭,就把自己当人看了。”
“既然我是陆家的狗,那伯父你呢?是谁家的狗?孟清辉的吗?”陆枭话音刚落,陆英杰一个巴掌就呼过来,十足的力道,他又是习武之人,这一掌下去,陆枭脸便肿了,嘴角还沁着血丝。
但陆枭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恨意,配上他凌乱的发丝,活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看得陆英杰有些发憷,“你……你竟敢如此不敬尊长!”
陆枭冷笑,“这一掌是给我娘一个交代,她叫我好好孝敬父亲。”说着他抹开嘴边的血丝,“我看这样也到头了。陆英杰,人在做天在看,你好日子到头了!这案子,你不想翻也得翻。”
陆英杰气到再次抡起拳头,却被陆枭结结实实地接住,“人老了就早点去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陆枭,你想跟我玩儿是吧?那我就好好跟你玩玩,这世道,不是你一人就翻起天来的。”
陆英杰甩手离开,陆枭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沉思,他知道他本应该继续忍一忍,积蓄好力量,才能更好的出击,一举将陆英杰击垮。
但每当他看见陆英杰看自己的眼神的时候,他就气得要发疯。凭什么?凭什么他会是自己的父亲?
虞薇蕊在白鹤楼看见陆枭的时候,都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她本就打算寻完铺子就去见陆枭,问一问案子的进展,没想到却在虞家的酒楼遇见了他。
她挥了挥手让杂役离开,顺手接过了酒壶,“我去送。”
推开包厢的门的时候陆枭没有动静,虞薇蕊将酒放到一旁,关好包厢门窗,才走到陆枭身边,她戳了戳陆枭,陆枭没有反应,她艰难地将陆枭头抬起,才发觉这人早就醉死了过去,“大白天的,喝酒喝成这样,怪不得都传闻你不喝酒,合着是酒量差。”
虞薇蕊去倒了杯茶,准备让她喝些醒一醒酒,结果陆枭这时仿佛苏醒了些,他抬头迷蒙看着眼前的虞薇蕊,嘟囔道:“又是在做梦。”
转头准备回床上继续睡,却被虞薇蕊拦住,迷迷糊糊听她说什么喝啊晕啊之类的,顿时心头警铃大作,奸细!一定是奸细!还想把我药晕,竟敢打扮成小姐的模样迷惑我?看我不把你给抓起来!
虞薇蕊眼见着眼前这个醉汉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十分认真的向自己走来,突然就张开双臂,一副要扑过来的模样,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要进来管这个醉鬼的事儿,她偏过身来想躲开,却又被陆枭抓住了衣袖,他猛得一扯,虞薇蕊顿时跌落在他的怀中。
虞薇蕊被这醉鬼狠狠桎梏着,她气得脸都红了,反复提醒自己要冷静,但在陆枭准备过来揭她面皮看她是谁的时候还是发了飚。
她回头看见了桌上倒好的茶水,顺手捞过就泼到了陆枭脸上,陆枭先是一懵,又仔细看了看怀中的人,似乎有些清醒了,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还来不及等他反应,虞薇蕊挣扎起身,回首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下去又打到了陆枭脸上的伤口,一时剧痛不已,陆枭被疼痛唤回了理智,虞薇蕊也是这时才发现不对劲,他方才以为陆枭是喝酒把自己喝成了猪头,如今凑近看来,原来是被人打了,“谁下手这么重,你不知道还手的吗?”
陆枭还有点失神,虞薇蕊站起,托着他的下巴细细打量,气道:“打完架就出来喝酒?你是傻子吗陆枭?这伤口都肿了。”复尔又想起陆枭的脸也有自己的功劳,有些心虚,打算出去找人来给他看看伤口。
刚准备出门,就被已经清醒的陆枭拦腰抱住,虞薇蕊一怔,但想起他的伤口和他今日莫名其妙的举动,大概猜出了大半,是在外面受委屈了,那就让他抱抱吧!
不知道陆枭抱了多么久,虞薇蕊也分不清到底衣服上是粘上了他的汗水还是泪,不过她也没出声问,只是摸了摸他的发顶,又不时地轻拍他的背。
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这里独自默默疗伤。
陆枭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虞薇蕊之后他的委屈他的不甘都一股脑儿地喷涌出来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其实这种时候他是有些恨小姐的,恨她会在此时出现,恨她的温柔与爱意不独属自己一人,想到这里陆枭抱得更紧了。
“小黑,你可别借酒装疯啊。我知道你现在清醒了,也发泄的差不多了,快放开。”虞薇蕊耐心迅速告磬。
陆枭听出她语气里的警告,乖乖松手。
“现在可以说一说,这是怎么了吗?可别跟我说这样了都无可奉告。”
陆枭一直在忍,但他不知到底是酒精的催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陆枭突然很想都告诉小姐,“我是个私生子。”
“这个不是秘密。”虞薇蕊冷然道。
“可我的父亲是个秘密。”陆枭压低声音,“我的父亲不是陆英才,而是陆英杰。”
虞薇蕊就算是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有些被吓到了,但细细回想起见过陆英才的那几次,顿时又觉得合理了,怪不得陆老爷对他的态度拉拢多过于慈爱。
“那你的母亲?”
“她是京城红极一时的名伶,却对陆英杰芳心暗许,本来情浓时,陆英杰承诺出人头地之后接她离开妓院,结果,都是笑话!你知道吗?小姐,他一直在利用我母亲,在那地方给他搜集消息,他的升官之路是我母亲铺就的,结果,结果!”
这是陆枭最隐秘的自卑和痛,他说着就想拿起酒壶继续喝,虞薇蕊见状赶紧拦下,他这酒量,可不能再喝了。
“没想到他是如此负心薄幸之人!你母亲受苦了,你也受苦了。”虞薇蕊一边说一边将酒杯拿到一旁。
“这还不止呢,后来我母亲怀上我了,想要进府,他却不让,还说不止我是她和哪个野男人生的杂种。他分明知道母亲是以才闻名,只和他在一起过,这话也不过是他嫌弃我母亲出身的借口罢了。母亲悲痛欲绝,想和他鱼死网破,却被他的人发现母亲在整理他的罪状。结果他就将母亲借着接入府中为名,囚禁在别院,我就是那时在别院生下的。”
虞薇蕊却有些疑惑,“他既然怀疑,又怎么会?”又怎么会让陆枭被生下。
“他自然还是怀疑的,他以为人人都与他一般不堪,只是他再不能生了,他没有儿子,自然是不舍得把我这个可能是他孩子的种打掉。但他看见我又恨我,所以就折磨我和我娘。”
真是唏嘘,虞薇蕊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又觉得说这个会让他更加难过,所以问道:“那我第一次见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狼狈是吗?因为我娘被他折磨死了,我逃出来了,所以流落街头,本想着在哪里不能活,迟早有一天去杀了他,结果一出来便遇见了雪灾,也是天意弄人。”但也是这番天意,让陆枭遇见了虞薇蕊,这话他却没有说出口。
虞薇蕊出现在陆枭生命中的时机,太过恰到好处了,恰好到完全不能被替代。
虞薇蕊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状似无意道:“这些和你今日被打又有什么关系?”她知道,陆枭心里太苦了,只是想找人倾诉,但她却不能给他更好的回应了,本就满心报仇的人,如何去温暖他?除了让他自己站起,似乎毫无办法。
“他觉得在挑衅他。”陆枭道。
“是那个案子吗?看来陆英杰确实参与了。”虞薇蕊了然道。
“我倒是希望他真的是主谋,这样就可以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虞薇蕊总觉得整件事情顺得有些异常了,如果说这件事是孟清辉主导,白益安操刀的,那张纸条呢?是谁写的。
是陆英杰?还是其他的参与者,到底是什么游戏?只是这样吗?
陆枭见虞薇蕊有些焦灼,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神来,“没事儿~只是担心陆英杰插手,这件事情是不是会变得复杂。”
“别怕,他早就不足为惧了。”若不是为了那件事儿,陆枭早就可以对他下手了。
虞薇蕊看着信誓旦旦的陆枭,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你还有多少事儿是我所不知道的呢?
她不自觉的忧虑,不确定的人和事情都太多了。
直到她重遇了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