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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明(十五)

    宋府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管事很快联系好宁安寺,并约定好时间。又按照吩咐将水榭旁的空地理好,搭好台子。

    只一事有些麻烦,那就是莺娘的旧物。按照法事要求,需要焚烧逝者生前旧衣以化解执念安抚亡灵,但管事找遍了库房,也只找到一箱疑似莺娘旧物,里面只有些字画,并无衣物或其他贴身物件。

    这便有些难办。

    管事思量再三,不得不回禀夫人。

    孟氏一听字画,也有些犯难。字画这东西不比贴身小物,即便是逝者的东西,也是可以保留的,甚至有人还会出高价买来收藏。所以若是将字画拿去焚烧,总感觉有点可惜。

    孟氏有些迟疑,对上那口红木箱子,想了想,便道:“是些怎样的字画,拿来我瞧瞧。”

    莫名的,总感觉那莺娘有些神秘。不如就看一眼,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嗯,就只看一眼。

    孟氏这般想着,手中已经拿起一幅卷轴,拆开外面的红丝线,慢慢展开。

    幽幽墨香顿时扑面而来。孟氏一顿,又凝眸望去。

    是一首小诗。上面字体娟秀,笔力却稍显不足,看得出写字人年纪应该偏小,孟氏又将目光挪了挪,直接看到落款处——“莺娘书于丙子年秋”。

    丙子年?

    孟氏算了算,是二十多年前。莺娘那时应该还很小,难怪字体有些稚嫩,不过这墨香能留存这么久,应是用的上等的松心真,看来宋氏那时待她并不是为了博表面名声,而是真的用了心的。

    孟氏将卷轴收好,又拿起下一幅。

    一连看了三幅,内容都是前人小诗,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唯一的区别就是笔力不再稚嫩,一看落款,果然是后面几年写的。

    既然从字里得不出有用信息,孟氏便也打住继续翻看的想法。又从方才看过的三幅卷轴里选出写成最早的那幅,对管事道:“就这个吧。”

    字画虽比不得贴身小物,但却有强烈个人印记,能传承一个人的精神内核,譬如有个词便叫“字如其人”,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若实在没有贴身小物,便只能用这字画代替了。

    管事松了口气。字画这些都是珍贵可以传承下来的东西,普通百姓每日忙于生计,哪有闲情舞文弄墨,能留下这么多墨宝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家。而正是因为不一般,就格外重视这些可以传承下来的东西。所以莺娘的旧物虽大多都处理了,但这些字画却还好好保留着。

    如今得了孟氏的话,管事心中有了数。便收好卷轴,正要放于箱中时,一幅稍小些的字画却从怀中落了下来,缚着画卷的红绸应声松开,画卷摊了开来。

    管事一看,忙要伸手去捡,正这时,却听主座上孟氏忽道:“等一下。”

    管事抬头,孟氏神情有些怔怔,她指着画卷道:“拿来我看看。”

    见并不是责怪他,管事忙捡起画卷。只递过去时顺便瞥了一眼,画上似乎是个女子的小像,样子有些熟悉,管事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子画像还能是谁。

    呀,可真是晦气!

    只是正要开口,却见孟氏正紧盯着画卷瞧,这已经到嘴边的话就不由咽了下去。

    这可是主母自己要看的,可怪不到他头上。

    孟氏自看到落在地上的画卷时心中便隐隐有猜想,可认真瞧清画上的女子后还是不禁愣了愣神。

    这女子便是莺娘吧,人如其名,果然是一副秀靥皓质的模样,一双眉眼更是格外动人。只是这模样……不巧,她前几天才刚刚见过,就在二郎小侍送过来的那幅扇面上。

    自己这个次子读书不精,但画画却出奇的有天赋,但凡他看过一眼的,都会原样不差地临摹出来。

    原来,竟是一场误会。次子扇面上所画,原来是临摹的这幅画作。

    只是……

    孟氏心中非但没有因误会解开而松了口气,反而愈发疑惑起来。

    无怪乎自己会怀疑二郎有怪癖,那薛家大郎为何长得和莺娘这般相像?

    孟氏本不是一个热衷探听私隐的人,只这事却太过奇怪,待管事下去了,她仍坐在厅堂里,思索一阵,仍是不解,便唤了自己心腹平嬷嬷来。

    “打听下婆母那个养女莺娘是怎么回事?”

    平嬷嬷与府中各房关系都很好,人脉也极广,颇知道不少小道消息。

    府中要操办法事,还是在湖畔水榭旁,主子虽没明说,但平嬷嬷立刻便明白是为了谁。这会见夫人特意让她打听莺娘,犹豫着道:“夫人想知道什么?”

    孟氏一愣,望着她。作为相伴身侧数十年的人,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孟氏看她这表情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平嬷嬷转身关好门窗,又走过来俯下身,小声道:“莺娘的事其实我知道一点。”

    咦。

    “就是吧……”平嬷嬷搓了搓手,努力组织语言想表达得恰当些,“当年您刚嫁到宋府,什么都不熟悉,奴便四下走动关系。”

    其实宋府相比于其他世族,府中人员关系简单多了,平嬷嬷性子随和,和各房管事嬷嬷们都聊得来,一来二去便将府中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只有一处。

    “也是府中嬷嬷告诉我的,让我别往湖畔水榭那边去,说那里住着老夫人的养女。”平嬷嬷指了指头,“她们说,她脑子不好,有疯病。”

    平嬷嬷如今都能回想起来那时嬷嬷们的表情。又听她们叹息,说原本好好的女郎,还打算定亲的,就这样疯了,真是可怜。

    然而平嬷嬷是从大族里出来的,孟氏绵延百年,比宋氏底蕴更足,当然那些腌臜什么的也更多,一听这话,下意识便觉得里面有蹊跷。

    什么突然病了疯了的,多半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将人关起来不见外人的托词。但是宁可毁去女子下半生,也要将人锁禁,这女子想必是犯了重大的过错。不然,以宋氏仁孝的名声,是不可能做出让人非议的举动的。

    当然,那时平嬷嬷刚到宋府,还没站稳脚跟,即便心中有怀疑,也不会胡乱将这些猜忌说出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她快要忘了这事时,却突然见到了莺娘。

    “你见过她?”孟氏蹙紧眉,问道。

    平嬷嬷回忆起旧事来,目光惺忪:“那天日光很好,我就站在湖畔的柳林下,看到水榭门打开了,一个婆子走出门外,她脚下,绊着个女郎。”

    事实上,是那女郎抱着婆子的腿,但平嬷嬷因视线的关系,并没有看太清。这还是第一次见水榭的门打开呢,平嬷嬷心中便泛起了好奇,也不忙手头的事了,就这样隔着柳林望过去。

    她看见那个女郎伏在地上,似在哭泣,而那婆子面露不耐,扭头唤了身后的侍女,侍女扶起女郎,也不顾她挣扎,连拖带拽将她拉进门内。

    也就在这时,平嬷嬷看清了她脸。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却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只一双眼睛乌亮亮的,含着泪花。

    “那个女郎就是莺娘。“平嬷嬷十分肯定,“但就在这天过后不久,就传来她偷跑出去的消息。”

    一个疯女子,还在那样特殊的时期,便是跑出去了也没人敢去寻。平嬷嬷虽然也为那匆匆一瞥的女郎感到惋惜,却也只是多了份惋惜罢了。毕竟那时,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唯恐被昭文太子谋逆案牵连。

    之后的事孟氏也知道,昭文太子案定罪后过了半年,宋氏有派人出去寻找,但可想而知,什么消息也没有,莺娘便如人间蒸发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般故事到这里便是终结,但孟氏瞧平嬷嬷神色,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本来我也不知道。”平嬷嬷压低声音,“还是上次老夫人生病,您代她去宁安寺祈福,老夫人身边的苏嬷嬷告诉我的。”

    “她说,老夫人给莺娘在宁安寺请了牌位,让我不要惊动您,去给她上柱香烧些纸钱。”

    “我去了寺里果然看到了莺娘的牌位,只是——”

    平嬷嬷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孟氏心一紧,张口问:“只是什么?”

    “我看到,莺娘的牌位旁还有个牌位,那是个双灵牌位。”

    “莺娘生前是怀了孕的。”

    孟氏彻底僵住。

    那些之前不曾细想,如今回思起来种种不合理之处都有了解释。

    一个有才情,又受宠爱的女子怎会突然疯掉,宋氏又为何对她的态度反差那么大?

    原来是莺娘怀孕了,而且是未婚先孕。

    依照一般世族的做法,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的女子是要被逼自尽的,想来宋氏是真的怜惜她,也确实想保住她,才会对外谎称她得了疯病,将她关在水榭中。若不是她偷跑出来,只怕如今莺娘和那个孩子也会好好活在人间。

    也就是这一瞬间,孟氏突然打了个寒噤。

    那个婴孩,莺娘怀的那个孩子,真的不在了吗?

    那为何,世间还有一个与她如此相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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