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建兴二年,凤禧宫。
七月末的京城连续下了许多日的大雨,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潮湿气息。
苏蔓蔓面色苍白的睁开眼睛,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脸侧,浑身上下仿佛是被从水里捞起来一般,里衣黏黏的贴在身上,在盛夏的天气里竟让她感觉浑身冰凉。
她抬起手费力的拉动枕边的绳子,铃铛声响起,帷幔很快被轻轻撩起,露出一张满是担忧的面容。
“娘娘可好些了?”
夏景端上一杯温水给苏蔓蔓润喉,见她面无血色,墨色的长发松松的挽着,额边还有几缕发丝被汗湿后贴着脸颊,床幔里暗淡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种令人惊心的脆弱之感。
看着病弱的主子,夏景忍不住低声抱不平道:“明明娘娘才是正宫皇后,她一介贵妃生子竟将整个太医院拘在了元宸宫,也怪奴婢无能,竟连个太医都请不来。”
喝了口水后感觉缓过来的苏蔓蔓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不妨事,备水,我要沐浴。”
当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的时候,苏曼曼才感觉自己从近乎僵硬冰冷的状态里缓了过来,她闭眼在心里轻念:系统,查询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进度99%,主线任务完成度评级:甲上;支线任务完成度评级:丙下;今日支线任务未完成。建议宿主积极完成所有任务,避免因遭受惩罚而损伤身体。】
回应系统这机械的关心的则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穿进这本宫廷甜宠文里已经十九年了,这系统也如影随形的折磨了她十九年。
在这本小说里,男主是大楚的第三位皇帝陆齐贤,而女主则是此时正在元宸宫生孩子的贵妃秦惜文。
而她是全文最大的反派,大结局前被一杯毒酒送走的原配皇后。
大楚传到陆齐贤这虽是第三代帝王了,但因着开国太祖皇帝和先帝在位时间并不久的缘故,当下的朝堂上站着的还有不少开国功勋老臣,刚满十九还未及冠的陆齐贤在他们眼里,颇有些主少国疑的意思。
约莫先帝也想到了这点,在最后缠绵病榻那几年还硬撑着身子给苏蔓蔓和陆齐贤赐了婚,操办完婚事后又撑了两年才撒手人寰。
严格来说,这门婚事对她并无太多助益,却是当时的陆齐贤能寻到的最合适的婚事。
苏蔓蔓的父亲庆王是大楚太祖皇帝的义兄,更是为大楚打下了大半江山,而母亲则是前朝公主。本来她可以作为异姓藩王的掌上明珠长大,但她六岁那年,父兄先后死在守南境的战场上,母亲受不了打击,在父亲葬礼上自刎而亡。
苏蔓蔓被太祖皇帝养在膝下,既能安抚庆王的部下,稳住在南境盘桓许多年的靖南军,也能稳住前朝的一些皇族遗老。况且太祖膝下只两个儿子,并无女儿,他也是真心把苏蔓蔓当女儿的。
只可惜太祖皇帝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了,继位的是太祖皇帝的嫡长子,即先帝陆煜。
先帝倒是也待她极好,只可惜先帝在嫡子早夭后大受打击,强行给苏蔓蔓和庶子陆齐贤赐了婚,撑着看着两人完婚后不久,给苏蔓蔓留了一道辅政的遗旨便撒手人寰。
从有记忆起,苏蔓蔓就在不停的试图反抗剧情,在系统的大大小小的惩罚之下,她的身子像是一个到处漏水的筛子,却又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妙的平衡。
而赐婚亦是剧情强行推进的结果。
所以哪怕这桩婚事看起来有诸多蹊跷,最后却在多方角力后落定。
苏蔓蔓自幼受太祖皇帝教导,虽是孤女却维系着诸多势力,加之太祖的托付,她能嫁与当初是默默无闻的庶子陆齐贤,当真是先帝在强撑着给陆齐贤铺路。
只可惜,陆齐贤心里藏着自幼相识的表妹秦惜文。
书里两人的感情纠葛缠缠绵绵两百多章,苏蔓蔓作为本书的最大反派,也兢兢业业的为两人的感情线添堵到了最后。
最终的大结局是男女主在经历过千辛万苦的朝堂争斗之后,终于废掉了老牌功勋势力推崇的皇后苏蔓蔓,清洗朝堂后独掌大权,迎娶心爱的贵妃秦惜文为后,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为了保证剧情顺利推进,系统兢兢业业的盯着苏曼曼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就要遭到系统给予的心绞痛的惩罚,每一次的惩罚都会令身体变得更加孱弱。
即使是这十多年来寻遍名医,但药石无用,身子终究是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不过跟系统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倒也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
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必须完成,否则惩罚措施一直存在;而支线任务不完成则只会隔几日受半个时辰的罪。而且系统结算任务进度只看主线最终结果,不看完成过程如何。
比如今日的支线任务是去元宸宫大闹一通,被陆齐贤训斥,且名声扫地。而主线任务却是贵妃平安生子。
所以只要让秦惜文的生下儿子,这主线剧情点便算是完成了。
不过是不想做支线任务疼半个时辰罢了,她已然习惯了。
系统见苏蔓蔓没有反应,继续用冷冰冰的机械音尽职尽责的提醒:【请宿主提高支线任务完成率。】
她不置可否,毫无反应。
***
这场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到天黑。
晚膳时候,外边走进来一个着碧色衣衫的婢女,手上还捧着一个匣子。
认出来人后,夏景压下心中的不耐,换了副笑盈盈的脸迎了出去:“春琴姐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面雨急,可淋着了?”
春琴素日里仗着自己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宫女向来高傲的很,这次倒是难得的露出个和气的笑脸来,耐着性子跟夏景说话:“皇后娘娘可好些了,陛下心里一直记挂着娘娘,正巧陛下命奴婢来送近日积压的折子,也来给娘娘请安。”
“啊呀,春琴姐姐还不知道呢吧。”夏景语气十足的夸张,当即拉住她欲往殿里走的脚步,看似两人要说些私房话,实际的音量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前阵子陛下刚刚训斥过娘娘,已然不允娘娘再插手政务了,姐姐怎么还送折子过来。”
春琴脸上的笑维持的有些艰难。她当然知道了,但陛下所命,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来触皇后的霉头。
帝后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甚至前些天帝后两人刚争执过,许是陛下在前朝时被那群开国老臣们掣肘,回后宫同皇后大吵一架,收了皇后的凤印和朱笔。
可是眼下陛下忧心贵妃,守着元宸宫着实是没心思去批折子,可偏巧赶上这些日子临州水患,朝堂上争执了许多日也没定下钦差人选和赈灾银子的出处。
春琴知道,这满宫里都在揣测,若是此次贵妃诞下皇子,皇后的宝座是不是就要换人做。
可一想到苏皇后自幼便在宫里长大,对内宫的掌控力堪称无微不至,春琴的心头终究萦绕着一丝畏惧。
春琴面上收了笑,声音稍稍抬高:“主子间的事非是你我能议论的,陛下命我来送折子,还请夏景姑娘让开。”
春琴手上抱着东西,仗着夏景不敢强拦,直冲冲的就往内殿冲去。
“不必抬出陛下来,折子本宫不看,你若是一定要送,那就搁在书桌上吧。“
苏蔓蔓一身玉色的衣裙,发髻只靠一支玉钗松松的挽着。她斜靠在内殿窗边的榻上,旁边的小几上亮着一盏琉璃灯,幽幽的光线下,她好似一只随时振翅而去的蝶。
眼下也才夏末的时候,她便已经捂上了手炉。
巴掌大的脸苍白的像张纸一般,她眼尾上挑,生了一双妩媚风流的桃花眼,乌发黑瞳和白皙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几无血色的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琉璃般精致又充满易碎之感。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自觉的吸引着所有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久病的孱弱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令她看起来有种惊人的破碎美感。
无论春琴对苏皇后有多少怨言,可每次看到这张脸,都忍不住被她的美貌恍到心神。
春琴利落的跪了下来,口中虽是请罪的话,却毫无敬意:“是奴婢逾矩了,只这是陛下指派的差事,还望娘娘见谅。”
“陛下的差事……”
苏蔓蔓语气平平复述了这句话,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都知道本宫身子弱,这几日更是连个太医都请不来,着实是没什么精神去批折子,你回吧。”
春琴张张嘴想再劝些什么,但听到苏皇后压抑的咳声后,最终还是悻悻然的闭上了嘴。
回紫宸殿的路上被夜里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的浑身冰凉,手中放奏折的匣子也潮湿起来。
春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黑沉的天,轻声感叹:“这雨也不知何时能停。”
凤禧宫里,夏景也感慨了一句同样的话。
叫苏曼曼听见后,她低头摸了摸手里的暖手炉,随口答道:“明日巳时。”
夏景正带着个小丫头铺床,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的回头问道:“娘娘说明日巳时什么?“
“明日巳时,云销雨霁。”她抬头看了看乌沉沉的天,轻叹:“好时辰呢。“
“娘娘不知何时也学了批命的本事,这般铁口直断。”夏景凑趣,搭手的小丫头听她如此生动的比喻,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本宫可比算命先生准多了。”
苏蔓蔓此时已然精神有些不济,说几句话便喉间痒痒的,忍不住咳嗽几声,却牵动了肺腑疼痛不已,端起茶喝了几口才压下口中泛起的血腥气。
按照书里的剧情,秦贵妃的儿子出生之时,京城云消雨散,乃是大吉之兆。身为皇帝的陆齐贤当场就要下旨立为太子。
然后自己这个占了皇后位置的病秧子就该被一杯毒酒送走,给女主腾出皇后的位置。
可这凭什么呢。
她明明本该有逍遥自在的生活,谁愿意这般困顿深宫,最后还要赔上一切为男女主做嫁衣。
【这就是反派的宿命,请宿主认真完成主线任务,不要动歪脑筋。】
系统似乎是听到了苏蔓蔓一身反骨的想法,跳出来尽心尽力的提醒她不要动歪脑筋。
她半靠在贵妃榻上,低头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令牌。
前世今生,她苏蔓蔓从不信所谓的宿命。
***
翌日,恰逢初五,大朝会。
虽说皇位已经传到了第三代,但大楚的太祖皇帝不算长寿,先帝陆瑜更是在位仅仅五年便没了。致使当今朝堂上身居高位的,多是当年跟着高祖开国的功勋人物,大朝会上靠前坐着的几位,更是连续两朝的顾命大臣了。
往日这等百官齐聚的时候,都热闹的紧。可今日众人已然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未见到陆齐贤的影子。
坐在首座的几位老臣脸黑的像锅底一样,整个大殿寂静的令人窒息。
大楚是新朝,规矩不算严苛,一般逢五日才有一次百官齐聚的大朝会。辰时上朝,至多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能结束。
紫宸殿的内侍前后进出了四波,每回来通秉一次,最上首的两位顾命大臣脸色便差一分。
终于在第五波内侍去请人后,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监袁良。
一进门便走向坐在最前方的两位顾命大臣,极为谦卑的行礼后,替陆齐贤解释道:“陛下被一些事耽搁了,马上就来。”
定国公邓胜是武将出身,脾气也较另一位文臣出身的何丞相火爆的多,闻言当下便直言问道:“什么事比朝会还重要,说出来让咱也听听。”
一旁的何丞相见袁良面露难色,本也无意为难他,便替定国公打圆场道:“定国公性子直,袁大监莫怪,不知陛下何时能来?”
袁良忙称不敢,两人说话的功夫,身着玄色冕服的陆齐贤走了进来。他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似乎是一夜没睡,脸色有些青白,眼下还有浅浅的青色,配上他紧皱的眉头,整个人都阴沉的紧。
他刚坐下,下首的何丞相起身行礼后,语气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年太祖平野被袭,身中一刀行动不便,便令人拆下门板抬他来朝会;先帝当初缠绵病榻,却还令人搀扶上朝,敢问陛下,今日为何事耽误朝会?”
定国公邓胜的心里偷摸想到,难怪说还是文化人会说话呢,这种话他们这帮子武将想都想不到。
抬头往上首看去,只看见陆齐贤脸色愈发的阴沉起来。
殿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陆齐贤的视线在这殿内环顾一周,御史们在听到何丞相的话后蠢蠢欲动,武将们事不关己。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竟无人为他出言相辨。
他克制不住的想,若如今是他那早夭的太子嫡兄在位,这帮老臣可敢如此逼迫。
不过是仗着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功勋,欺他庶出又不受先帝重视罢了。陆齐贤无数次恨恨的想到,早晚让这帮桀骜的老臣跪下来求他。
“朕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实在担心贵妃便来得晚了。朕以为,若贵妃诞下皇子,当为太子。”
此言一出,陆齐贤等来的不是赞同,而是紫宸殿内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