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贤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苏蔓蔓手中的遗旨,心里快速盘算自己手中能调动的势力,却颓然发现,还是坐下来听苏蔓蔓提什么要求比较靠的住。
今日的苏蔓蔓陌生的令他心惊,却勾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
一些他还是东宫小透明的时候,只能在角落仰望的昭阳郡主苏蔓蔓的记忆。
自嫁给她后便缠绵病榻的苏蔓蔓,此时终于又露出了当年的风采。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涌上心头,又生生被他压下。喉间泛起一丝腥甜,陆齐贤浑然不觉,只紧紧的盯着苏蔓蔓问道:“你所求为何?”
“当年太祖皇帝曾遗憾与本宫无父女之缘,故留旨一封,将本宫认作义女,封号昭阳,封地庆州 ,以全父女之缘。只可惜后来阴差阳错嫁与陛下。既然陛下心有所属,不愿委屈了秦氏,那不如过往婚嫁之事,就此揭过。日后陛下与本宫之间的关系,便由此太祖遗旨决定,如何?”
“就凭一道旨意便想要走南边的庆州,你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陆齐贤满心不愿。
庆州辖下有十六郡,沿海还有盐矿,虽毗邻南境诸国不太安宁,但有苏蔓蔓父亲留下的靖南军在,如此轻松的放苏蔓蔓去接手靖南军,他怕是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况且不仅仅是封地的问题,这旨意一下,前妻变姑姑,连辈分上都生生矮了一头。
“你我之间婚事便当从不存在,日后不论如何记载,本宫也只是太祖之女,你心爱的秦贵妃和儿子还能占个元后嫡子的身份,岂不两全其美?”
苏蔓蔓想起原书里男女主纠缠五百多章的感情戏,她身为反派只是想提前成全一下男女主,这点要求,身为男主的陆齐贤定然不会拒绝吧。
“庆州辖十六郡,哪有公主的封地这么大,裂土封王也不过如此!”
陆齐贤一边反驳苏蔓蔓的要求,一边试图寻求外援,却只能看到恒王叔祖闭目养神,没有一丁点要为他说话的意思。
父皇曾说恒王殿下堪为宗室柱石,可眼下苏蔓蔓张口要走庆州十六郡,裂土封王亦不过如此,恒王叔祖你说话啊!
“陛下这话可真是刻薄。且不说庆州曾是本宫父王的封地,我父兄皆为守南境死在了庆州,本宫亦是不知还有几日可活,死前不过想要魂归故土,这点心愿陛下都不愿成全?”
苏蔓蔓说到父兄时,眼神却直直的盯着一直装模作样闭目养神的恒王。
见他拿着拐杖的手倏忽握紧,用力到指节都泛起白色,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作壁上观。
“不若叔祖来评评理,若本宫父兄还在……”她咽下后面的话,恒王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若我父兄还在,可会有人欺我至此。
恒王终是没能继续沉默下去。
“陛下,皇兄当年确是想认蔓娘为女,不若依遗旨所言,日后蔓娘长驻庆州封地,陛下若想立秦氏为新后,本王与宗室无有异议。”恒王说完这话,沉沉的叹了口气,却不知是为谁。
何丞相恰到好处的开口提点道:“完成太祖遗愿乃是孝道,幸而旨意明确,陛下理当遵从。”
何丞相在说“旨意明确”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意在提醒皇帝,相比留一道空白遗旨在苏蔓蔓手里引得后患无穷,不如坐实这道遗旨内容。有所求自然是好事,若是遮掩不提,这东西的存在本就是大患。
空白遗旨的消息要是传出去了,先不说南边还有身份尊崇的高祖嫡幼子,当今陛下的皇叔淮南王陆峥,就只说当今陛下可还有四个弟弟留在京城一直拖着尚未就藩。
很显然,陆齐贤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理智回笼之后,陆齐贤很清楚的知道苏蔓蔓的要求并不过分。庆州虽辖十六郡,可人口不丰,地处南境沿海,同南边的诸多异族小国接壤,着实算不上富庶。苏蔓蔓想去庆州约莫是因着苏家祖地在此的缘故,否则她若是要块富庶的地方做封地,陆齐贤为了收回遗旨早晚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况且依着苏蔓蔓曾经的皇后身份,恐怕也无人敢提尚公主一事,而她迎风咯血的身子骨也注定了她不可能有子嗣。
一个不过几年时光的大长公主的位置换回她手里的太祖遗旨,也勉强算是笔划算的买卖。
可他此时实在是心有不甘。
道理陆齐贤都懂,可主动给的和被人逼着要走的感觉实在相差太多。更不用说,在他原本的计划里,等朝堂上收拢的差不多了,苏蔓蔓若是不识趣,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届时神不知鬼不觉。
任她身份显赫,宫苑深深,不过让人叹一句皇后早逝罢了。可当下的朝堂势力复杂,若是再大张旗鼓的送她出去,苏蔓蔓在京城蹭破一点油皮都能被有心人拿来做做文章。
再想到届时他还要毕恭毕敬的喊一声“姑姑”,陆齐贤就十足憋屈。
殿内也不过一盏茶功夫的寂静,陆齐贤却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无他,只因他在犹豫之时,苏蔓蔓的身体仿佛是支撑不住她今日这般精力消耗,又吐血了。
苏蔓蔓顶着殿内一众人复杂的目光,淡定的掏出手帕拭去了唇边的鲜血。
她面白如纸,唇色却红的吓人。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苏蔓蔓好似下一秒马上要没了生气一般。
定国公瞧着心惊不已,恍惚间总觉得下一刻苏蔓蔓就会倒下去没了声息,不自觉的压着自己的大嗓门颤声道:“快,快去请太医来。”
“咳咳,国公爷不必担心,老毛病了。”她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却连抬起来的手都是血色全无的苍白。
她甚至有心思看向上首笔走龙蛇写圣旨的陆齐贤,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开口:“此去庆州,下次同陛下相见,恐怕就是本宫的牌位,也算是全了陛下的心愿了。”
话音刚落,陆齐贤感受到了殿内之人的眼神齐刷刷的落在在自己身上,视线如有实质般烧灼。
陆齐贤想到殿内站着的历经三朝的老臣,以及此时眼神突然犀利起来的恒王叔祖,恨不得伸手把苏蔓蔓的嘴捂住。
她不是吐血了吗,一句话喘三喘的人怎么还有精力挑拨君臣宗室的关系!
苏蔓蔓见尊她为大长公主的旨意发了,便草草的同陆齐贤相看两相厌的客套几句,起身便回凤禧宫收拾家当去了。
殿内人都走光了,只余何丞相留了下来。
他长话短说,直奔主题,问陆齐贤:“陛下可曾寻回当年在庆王手中能号令靖南军的兵符?”
陆齐贤眉头紧皱,语气低沉:“并未。”
“依何相看,这兵符可在苏氏手中?”
何丞相摇了摇头,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是一番劝导:“这倒是未可知,只是还需委屈陛下一些日子,先稳住大长公主。”
他仿佛是怕陆齐贤咽不下今日之气,又多说了几句劝解道:“岁前兵部侍郎借着押运粮饷的时机亲往庆州靖南军驻地巡视,朝廷派去的将领虽在,但却隐隐有被排挤的趋势,朝廷的政令还不如大长公主的手书好用。”
何丞相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扫过陆齐贤锁紧的眉头,语气依然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近些年南境不算动荡,兵部按陛下的吩咐,一直都在压着粮饷的数量,算来应当只勉强够靖南军支撑。可侍郎回报,军中却丝毫未受影响。陛下,眼下能号令靖南军的兵符仍未寻回,大长公主不能在京城出事,更不能在宫里出事,万万不可落人话柄。”
陆齐贤站在龙椅前,听完何丞相的话只觉得心口直冒冷气,在七月盛夏的天气里,整个人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内有朝堂争斗,外有南边诸国虎视眈眈,曾历经两代皇帝忠心耿耿的靖南军虽镇在南境,如今却让陆齐贤日夜难安,如鲠在喉。
心爱的女人给他生了孩子的喜悦还来不及细品,就被当下的境况打击的一分不剩。
他只能如当年为了娶苏蔓蔓委屈秦惜文时候的心情一般,深觉屈辱的答道:“朕知道了。”
“若是兵符当真在她手里,此举岂非放虎归山。”陆齐贤的心头纵使萦绕着隐隐的担忧。
“自来便鲜有女子掌兵,更何况大长公主那般身子骨,恐受不得血煞之气。待她去了庆州,反而有助陛下探明兵符去处。”何丞相虽察觉到了皇帝心里的不痛快,可他认为此事并非坏事。
“还有”,何大人提醒道:“大长公主的身子,恐不能在京城久留。无论南境的靖南军看不看重大长公主,她只能在庆州出事,万不能在京城和宫墙里出事,落人把柄。万望陛下谨记。”
这厢还在说着苏蔓蔓能否活着到庆州去,凤禧宫的内殿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刚回宫的苏蔓蔓还来不及说话,便身子歪倒在秋露的身上。她双手紧紧的揪住胸口的衣裳,用力的关节都在泛白,扶着她的秋露甚至能感受到衣衫下克制不住的颤抖,不过几息的时间,苏蔓蔓的唇角溢出血色,说话的声音仿佛是飘荡一般吩咐道:“去请太医。”
苏蔓蔓睁开眼睛,发现又回到了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身体上的疼痛,虽然她已习惯了这种疼痛,可还是克制不住的蜷缩起来,稍稍消减一些疼痛感。
【正在判定是否偏离剧情。】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这片白色的空间里。
苏蔓蔓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等待着结果,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在疼痛之余竟克制不住的流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意。
【正在判定。】
【判定结果...违规...正在上报...】
【判定结果:未偏离剧情。】
【处罚补偿:无,立即停止正在进行的身体素质削弱类处罚。】
【当前剧情进度99%,检测到宿主有试图修改剧情结局的想法,记警告一次。】
听到这话的苏蔓蔓并未生气,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回应这冰冷的电子音。
“系统对我这个女配,真是刻薄又傲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