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婶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种盛景。
她家饮子摊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亏得沾了江娘子的光,天才刚黑,就卖出去了大半。
只可惜这盛况没持续多久,便听得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声:“铁板豆腐来了”。
哗的一下,人流便散开了。宽婶顿觉四下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但她这摊子,顿时也显得冷清了。
江知味着实低估了汴京人氏对于美食的热情。好在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她出门时候,便带上了五板豆腐,都藏在平头车的夹层里。
还叫凌花那边继续做着,像昨日那样隔一阵子送来。毕竟如今还在八月上旬,秋老虎依旧持续发威。豆腐易酸腐放不住,还是现做现卖最是稳妥。
江知味刚把车子放稳,就见到了首当其冲的秦兵士。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下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秦兵士今日没穿街道司的青衫制服,改穿了一身乌色直裰,还在耳边簪了一朵纸糊的藕粉色像生花,与他的模样瞧着十分不般配。
江知味知晓宋朝的男人喜好簪花,但着实没想到长得这么牛爷爷的秦兵士,也有这种雅兴。
才笑着打了招呼,就见他笑眯眯地从身后拿出两根稠饧来,左一根右一根,分别递给了两个双胞胎:“阿叔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江暖举着稠饧,欢呼雀跃。江晓则一脸严肃,扭头将江暖和江知味挨个看了一遍,这才颤抖着小手,从秦兵士手里接过插着稠饧的小棍。
舔了一口后,又操着一双略带惊恐的眼睛看着他,补上一句:“谢谢阿叔。”
秦兵士的整张皱脸都因此松弛下来,十分豪气地从怀里摸出十五个铜钱来:“江娘子,给我来五个大份豆腐,多放茱萸,葱和芫荽都要。”
他这话一出,后头排队的那些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江知味的小车上看去。
一铁板的豆腐也才二十块啊,他一下子就买去了一半。这种不良风气要是给其他人学去,后面的人能不能吃上还另说呢。
江知味也发现了这个漏洞。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小食摊一文钱代排,多买多实惠。”
嘿,黄牛都出来了。真要给他插了进来,后头那些排队的散客不都得乱套。
正当江知味纠结于怎么处理这位黄牛时,一旁已经吃完豆腐的秦兵士带着他的弟兄们来了。
他把外头那件直裰一脱,就露出了里头街道司的专属青衫,只往路中间那么一站,方才还喊得振振有词的黄牛,顿时哑口不说话了。
小插曲一过,江记小食摊跟前的秩序又恢复了。
那位昨日没赶上趟的书生,今日总算带着友人吃上了一大份铁板豆腐。
江知味用余光瞥去,只见两人争相举箸,为碗里的最后一块铁板豆腐花落谁家而争论不休。而后两人猜拳决定,由那书生吃下最后一口。
之后便见他一脸餍足,捧着陶碗,连碗里剩下的零星汤汁都舔了个干净。
江记小食摊的热度,随着食客们的热情水涨船高。江知味忙得一身大汗,身上的一件薄衫,几乎湿了个里外通透。
凌花那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那石磨磨得都在黑夜里起火星子了,终于紧赶慢赶,又做出一批豆腐来。
待她气喘吁吁地将豆腐送来,江知味正好将五板豆腐用完。母女俩配合完美,江知味冲凌花一笑,没空多耽搁,转头继续招呼起客人来。
至收摊时,已快到三更天。
两小只已经随凌花回家睡下。江知味一如昨日那般拾掇好摊子周边的卫生,环顾四周,边上不少摊子都已经陆续散了。
正当她打算撤了轮边垫脚的石头,也随大部队折返回家时,忽地被什么人喊住了:“江娘子。”
江知味循声看去,喊她的是位中年妇人。
那人以布条缠发,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灯火之下,她面颊的凹陷处黑影幢幢,整个人瞧着异常瘦削。
此时她一脸扭捏,绞着双手站在江知味身后。
“宽婶啊,怎么了这是?”
宽婶凑得近了些,眼神扑闪,不敢同她对视:“江娘子,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江知味笑了:“当然可以啊。您想问什么?”
“江娘子才出来摆摊两日,生意就如此火热。而我呢,在这桥上摆了差不多一年,却一直做得不温不火。我想问问江娘子,有没有什么能让生意变好的秘诀?”
江知味愣了一瞬。
宽婶立马摆手:“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冒昧,我也不是想抢娘子的生意,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个所以然来。反倒涨红了脸,绞在身前的双手,也跟着箍得更紧了些。
江知味向前一步,本欲安抚一番。谁知手刚抬起,就见宽婶瑟缩着脖子,眯起眼睛将脸扭转到了另一侧。
身侧的灯火“哔啵”一声响,竟将她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这反应……江知味退后,与她保持了一米的距离,这才让惊弓之鸟一般的宽婶,稍稍安定下来。
想起还没回答她方才提的问题,江知味道:“要想生意好,其实很简单,只要记着一句话就够了。”
她狡黠一笑:“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特。”
宽婶没听明白,仰起脸,眨了两下眼。
江知味同她解释:“就比如我卖的铁板豆腐。豆腐此物,看起来遍地里皆有之,但独独我家的做法最与众不同,占的就是‘人无我有’这句。”
“再说那十文钱三样的日用品摊子。虽然坐地起价这做法令人不齿,但我路过时候留意了,那些小物件做工都不赖。就算人家挑拣完了被告知实价,大多也会选择为其买单。因此那位摊主,占的就是‘人有我优’这句,生意也不赖。”
“至于‘人优我特’。你想想汴京城里正店酒家无数,为何就那樊楼,能做得最为生意红火、人尽皆知。可见人家是优中选优,占的就是那个‘特’字。这是后话了,咱们摆小摊的,能做到第一点和第二点,基本就已经赢了。”
“宽婶,您想想,您的饮子摊,可有什么地方与他人不同?”
宽婶蹙了下眉:“倒是……没什么不同。饮子摊上的方子大多相近,口味也没甚大差。”
“那这问题不就找到了么。全汴京的饮子摊这么多,相当于大家做的都是同一门营生。左右没什么差别,不在张家喝,还能在李家喝。如此这般,自然留不下回头客。”
宽婶听着,又犯起了难:“可光是‘人无我有’这一点,我就做不到啊。汴京城里流转的饮子方子就那么些,我自个儿吧,又想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江知味顿了顿:“您若信得过我,便听我一言。我有一个法子,保准让您的生意远胜从前。”
月光清冷,横桥子上行人渐稀,只余下桥下两人的窸窣碎语。
*
因昨夜里五更天才回,江知味困得不行,睡到了临近午时才起。
母亲凌花已经卖完今晨的豆腐歇下,正坐在院子里,替江暖和江晓搓澡。
今日天气格外炎热,凌花早起晒了两大盆井水,又往里头添了半盆枸杞菜水,此刻兑得匀匀的,将两个孩子浸泡在其中。
见她起了,凌花笑道:“过两日就是秋社日了。你大姐姐捎人来了信,说要带琪哥儿回娘家来坐坐。我就想着先给俩孩子洗洗,免得他俩到时臭烘烘的,被你大姐姐嫌弃。”
“大姐姐?”
江知味对大姐江眠的印象几乎空白。大姐姐出嫁已经三年,与她归家的时间完全错开。
只记得她刚到汴京那会子,江大找人递了封信给她,要她抽时间回娘家与妹妹见见。她却回信说在夫家侍候公婆多有不便,没空回这趟娘家,之后就再没来过信了。
想到这里,江知味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娘,爹爹病后,大姐姐可曾递过信,或是回来探望过?”
“没有。你大姐姐那是高嫁,富贵人家规矩多,不能像咱们这般胡来的。再说她也不识字,写信递信还得出门找人代笔,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也正常。”
对于宋时的女子而言,不回娘家许是常事。
但哪有自家爹爹和妹妹双双病倒,身为家中大姐却不闻不问的道理。这婆家当真严苛至此,连她的人身自由都受到了限制?
江知味越想,越往阴谋主义那方向代入。再看凌花和两小只,都沉浸在江眠要归家的喜悦中,一点儿没察觉此间异常。
江暖甚至主动举起胳膊,帮她娘亲扒开自己腕骨处的肉丨缝,脆声道:“娘,搓这里,脚丫子也搓搓。我要洗得香香的,好迎接大姐姐。”
凌花往她脸上也淋了些水,捧着脸蛋子小心地揉搓起来:“别急嘛,咱们从头开始慢慢洗,保准给你洗得又白又香。”
见她们玩得起劲,江知味收起疑虑,只当自己是现代人的疑心病犯了,岔了个话题:“娘,你们可吃过朝食了?”
“吃过了。暖姐儿和晓哥儿一早拿了铜板,去桥上集市买了烤菜包子吃。这会子还饱着呢。”
说起铜板,江知味想起昨夜里的营收还没数呢。既然都不饿,索性她也先喝两口水垫垫,晚些再做午食吃。
这般想着,她起身往房里走。
不数不知道,就昨日一晚,竟得了四百二十枚铜板,比前日翻了一番多。这要是再卖一晚上,得来的铜板,都能串成一贯了。
泼天的富贵啊!
当然,富贵是小,吃饭是大。
江知味傻笑了一阵,没让自己沉浸在数钱的喜悦中多久,便围上围裙,做起了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