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狱

    接下来空闲的时间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棂,手机屏幕便会在固定的时间亮起,带着德国清晨微凉的气息。内斯活力十足的声音总会率先穿透听筒:“Guten Morgen, Ai! Bist du bereit? (早上好,爱!准备好了吗?)” 紧接着,凯撒那如同冰棱撞击的英语指令便会无缝衔接:“Warm-up. Dynamic stretches. Focus on ankles and core. (热身。动态拉伸。专注脚踝和核心。)”

    庭院角落那个印着父亲卡通章鱼笑脸的旧轮胎,成了我沉默而忠实的陪练,也是唯一的“队友”和“守门员”。在凯撒精准到冷酷的远程指导和内斯细致入微的传球辅助下,我的身体仿佛被重新组装。脚弓推球时,支撑脚的位置、身体打开的幅度、脚踝锁死的时机,这些曾经模糊的概念,在一次次的“砰”、“啪”声中,被刻进了肌肉记忆。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十次有八次踢飞,到后来能勉强控制球路和力量,让那傻笑的章鱼轮胎不再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T恤,在庭院干燥的土地上砸出深色的印记。最明显的改变发生在镜子里。撩起汗湿的刘海,能清晰地看到小腿线条变得紧实流畅,大腿外侧也勾勒出隐约的肌肉轮廓。不再是过去那种纤细却缺乏力量感的模样,而是带上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韧劲。每次训练结束,酸胀感如同潮水般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和腰腹,连抬臂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但我牢牢记着内斯在第一次训练后就反复强调的话:“Stretching! Ai! Absolutely essential! Or you’ll be stiff as a board tomorrow! (拉伸!爱!绝对必要!不然明天你会僵硬得像块木板!)” 于是,瘫倒在沙发上之前,再累也要龇牙咧嘴地完成一套完整的拉伸。也正因如此,那些新生的肌肉并未纠结成块,依旧保持着修长而富有弹性的健康线条。

    “Wow! Ai! Your passing accuracy has improved so much! The ball really sticks to your foot now! (哇!爱!你的传球精度提升太多了!球现在真的能黏在你脚上了!)” 内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自豪,仿佛我的进步是他亲手雕琢的艺术品。他梅色的下垂眼在屏幕那头笑得弯弯的,像得到了最高褒奖。

    屏幕一角,凯撒的金蓝挑染在德国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抱着手臂,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我刚刚完成的一记还算流畅的脚弓推传,球听话地滚到了章鱼轮胎的“脚”边。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习惯性的挑剔,但至少没有否定内斯的评价。随即,他开口,依旧是那命令式的、淬着冰的英语:

    “Basics are… acceptable. But you move like a training dummy. Predictable. (基础……勉强合格。但你动起来像个训练假人。太容易被预判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穿透屏幕,仿佛能看穿我庭院围墙外空旷的街道。

    “Find a pickup game. Anywhere. A park, a street corner. Get shoved. Get dirty. Learn to move with the ball under pressure. Real pressure. (去找个野球场踢踢。随便哪都行。公园,街角。去被冲撞。去弄脏自己。学会在真实的压力下带球移动。真实的压力。)”

    他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内斯夸赞带来的微小成就感,却也点燃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火苗。实战?野球?那种充满了混乱、冲撞和不可预测性的地方?

    “Okay. (好的。)” 我喘着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着屏幕点点头。凯撒说得对,对着轮胎练得再好,也只是在真空里跳舞。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庭院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傻笑的章鱼轮胎,以及一颗滚到角落的足球。身体还残留着高强度训练后的酸软和热度,但凯撒那句“Get shoved. Get dirty. (去被冲撞。去弄脏自己。)” 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说干就干!我冲回房间,迅速换了身更耐脏的运动服,把汗湿的头发胡乱扎成马尾,抓起水壶和手机塞进背包。

    足球……足球还在庭院!我冲到庭院角落,弯腰捡起那颗沾了些草屑和泥土的足球。熟悉的皮革触感和重量感传来,竟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抱着球冲出家门,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我家这片区域绿化很好,但公共球场稀少。最近的一个小球场在两条街外的社区公园,得骑车过去。

    车库门打开,我那辆通勤用的浅蓝色自行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把足球塞进车前筐,我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轮转动,带着风声驶出庭院。夏末的风拂过汗湿的脖颈,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训练后的滞闷感。心口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挑战而微微鼓噪着。

    骑过一个十字路口,再拐个弯,社区公园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就在我准备加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极其眼熟的黑色高级轿车,正从我家方向那条路的尽头缓缓驶来!

    是父亲的车!他不是说今天要去神奈川考察一个青年梯队,傍晚才回来吗?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猛地捏紧刹车!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住。背包里的水壶因为惯性哐当一声撞在车架上。我僵在车座上,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近,然后……稳稳地拐进了我家车道!

    完了!足球!我刚从庭院拿出来的足球还没来得及放回去!以父亲那“足球痴”加“人形探测器”的属性,看到玄关或者客厅地板上突然出现的足球……

    一股巨大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我。去野球场的计划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调转车头,用比来时快一倍的速度拼命蹬了回去!车轮在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碾过,发出急促的声响。

    把自行车胡乱停在车库门口,甚至来不及锁。我抱着那颗“罪证”足球,像做贼一样冲进家门。玄关一片安静,只有父亲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随意地甩在地上,昭示着主人已经归来。客厅里隐约传来父母交谈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溜回自己房间,把足球藏起来!路过客厅门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兴奋地比划。母亲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快了,就快到了!我的房间门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我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咦?爱?” 父亲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从客厅门口传来,“你不是在家吗?怎么从外面跑回来?还抱着个球?”

    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颊。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被按了慢放键。怀里那颗足球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滚烫地烙在胸口。

    客厅门口,父亲正探出半个身子,金发在室内光线下依旧耀眼,蓝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惊讶和好奇。他上下打量着我——汗湿的运动服,凌乱的马尾,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怀里那颗绝对无法忽视的足球。他脸上那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带着惊喜和促狭的笑容。

    “这个时间……这身打扮……” 父亲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我怀里的足球上,笑容灿烂得能闪瞎人眼,声音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得意,“……爱,你该不会……是在偷偷练足球吧?”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否认?在如此铁证面前?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点自暴自弃的: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颊烫得更厉害了。这感觉……就像偷偷写小说被家长抓包,还正好翻到了最羞耻的段落!

    “哈哈哈哈哈!” 父亲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蓝眼睛亮得惊人,“我就知道!我清田的女儿怎么可能对足球没感觉!好!太好了!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股风,不由分说地揉了揉我汗湿的头发,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揉趴下。

    就在这时,母亲温和的声音如同清泉般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解围:“好了,别逗爱了。看你把她脸红的。” 她放下茶杯,优雅地站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了然和包容的笑意,“既然这样,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父亲,语气从容:“你不是一直想再去看看‘蓝色监狱’的进展吗?下午没什么事,带上爱一起去吧。就当……” 她看向我,那双和父亲一样湛蓝、却沉淀着更多智慧与温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让她去探望一下玲王和凪那两个朋友?这个点过去,正好赶上他们的晚餐时间。”

    探望朋友?蓝色监狱的食堂?赶上晚饭?

    我抱着足球,愣在原地。母亲这提议来得太突然,也太……顺理成章。拒绝?似乎找不到理由,尤其是在刚刚被“人赃并获”的此刻。而且……心底深处,那被高强度训练和凯撒的“实战论”暂时压下的、对玲王和凪近况的关切,以及一丝对那个神秘“蓝色监狱”的好奇,也悄然探出了头。

    “……嗯。” 我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点认命,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

    当那辆黑色轿车再次驶入那片被高墙电网环绕的森严建筑群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暮色。巨大的金属闸门在电子认证后无声滑开,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口。车子驶入,一种无形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高耸的灰色建筑线条冷硬,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着一股冰冷而高效的工业感,与“监狱”之名无比契合。

    车子停在一栋建筑前。在一位穿着笔挺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我们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声的大厅,乘坐电梯下行。电梯门再次打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食物香气和隐约汗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就是蓝色监狱的底层食堂。

    食堂空间异常开阔,挑高的穹顶下,整齐排列着无数张长长的金属餐桌和同样材质的连体座椅,泛着冷冰冰的银灰色光泽。此刻正值晚餐高峰,整个食堂人声鼎沸,却又奇异地被某种无形的纪律约束着,没有想象中的喧闹混乱。穿着统一蓝色睡衣的少年们端着餐盘,在取餐窗口前排成数条沉默的长龙,只有餐盘和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压低的交谈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嗡嗡回荡。空气里弥漫着炖煮肉类、米饭和酱汁混合的味道,标准而缺乏惊喜的集体食堂气息。

    工作人员低声示意我们可以在靠边的观察区等候。父母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父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食堂的布局和人流,蓝眼睛里闪烁着评估的光芒。母亲则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如同探针,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年轻而充满竞争气息的面孔。

    我的目光则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紫色……白色……

    找到了!

    在食堂靠近中心区域的一张长桌旁。玲王那头醒目的紫发在顶灯下如同上好的绸缎,他正侧着头,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熟悉的、属于掌控者的自信笑容。凪诚士郎那高大的白色身影则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坐在玲王对面,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食物,浑身散发着“节能模式进食中”的慵懒气息。洁世一坐在凪旁边,坐姿端正,正认真地看着餐盘,似乎在研究食物搭配。蜂乐回则坐在玲王另一侧,那头黑金挑染的头发随着他兴奋的手势跳跃着,蜂蜜金瞳闪闪发亮,嘴巴一张一合,显然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而在洁世一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少年。他同样穿着深蓝色训练服,坐姿异常挺拔,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一头深色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极其专注,正死死盯着自己餐盘里被严格分区的食物——米饭、主菜、配菜、汤,界限分明,互不侵犯。他手里拿着筷子,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某种科学实验,每一次夹取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和严肃。整张脸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呆板的认真劲儿。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在我耳边介绍,声音温和:“那个戴眼镜的孩子,是剑城斩铁。玲王他们的新队友。听说在速度方面有独特的天赋,性格嘛…非常……严谨?”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莞尔。

    剑城斩铁?严谨?看着他那副对着餐盘如临大敌的样子,确实……名不虚传。

    看着他们五人围坐一桌的画面——玲王的耀眼,凪的懒散,洁的认真,蜂乐的活力,还有剑城那格格不入的严肃——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悄然滑过心间。他们在这里。在一个被称作“监狱”的地方,为了各自的梦想和目标挣扎着、前进着。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正准备朝那张桌子走去。

    就在我脚步落下的瞬间!

    长桌旁,正侧头听着蜂乐说话、嘴角还噙着笑意的御影玲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正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的蜂乐回,那如同雷达般敏锐的蜂蜜金瞳,也倏地转向了我的方向!

    两道视线,一道紫罗兰般锐利深邃,一道蜂蜜金般璀璨灼亮,带着截然不同的惊讶和瞬间迸发的巨大惊喜,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精准无比地、同步地——

    牢牢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新书推荐: [霹雳]在霹雳种田的日子 「JOJO」和反派恋爱难度是五星级 《顶流心跳协奏曲》 失忆后在赛博朋克玩命学习 青梅折案录 冬日回响 她是乖乖女 祈祷的赞礼~为获知识不择手段! 男友重返17岁 蝉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