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猜的没错,母亲应该是想挑几个好苗子培养吧。
帝襟安里带来的那份厚厚文件夹,像一块沉重的蓝色砖头,无声地压在餐厅光洁的桌面上。母亲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印着五边形Logo和冰冷英文标题的封面,那姿态如同棋手轻触棋盘边缘,带着一种无声的掌控感。她端起温热的麦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沉静如水,掠过窗外的夜色,又落回帝襟安里那张因忙碌而微微泛红、写满期待的年轻脸庞上。
“辛苦了,安里小姐。坐。”母亲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帝襟安里如蒙大赦,立刻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褐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母亲这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不疾不徐地翻开了文件夹。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员工餐厅里格外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雷达分析图、不同角度的抓拍照片,以及简短却极具信息量的评语。帝襟安里立刻进入状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快速地补充着:
“清田夫人,这一页是综合潜力评分前五十名的初步名单。雷达图涵盖了速度、爆发力、球感、空间感知、射门力量、射门精度、身体对抗、精神韧性等十二个维度。红色区域是平均值,蓝色是个人数据……” 她指着图表上一个个形态各异的五边形,“这位是西冈初突破能力极强,但对抗稍弱……这位是马狼照英,冲击力和终结欲望顶级,但团队协作意识……非常微弱……”
母亲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快地掠过一页页资料。她看得极快,偶尔在某页停留稍久,指尖会无意识地划过某个数据点或照片上少年锐利的眼神。帝襟安里的解说如同背景音,精准地填补着文字和图表背后的空白。
看着母亲沉静专注的侧脸,帝襟安里热切补充的模样,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我放下喝了一半的麦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入了帝襟安里流畅的介绍:“母亲,你看过现在日本U20国家队的资料吗?”
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母亲抬起头,那双沉淀着无数绿茵风云的眼眸看向我,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当然看过。有几个孩子,还挺有印象的。” 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解锁,点开通讯录。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我和帝襟安里。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联系人头像,风格迥异。
第一个头像是一张极其英俊、甚至带点张扬的脸。橙红色的头发如同燃烧的火焰,精心打理出张扬的造型,同样橙红的眼睛直视镜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和不加掩饰的自信。鼻梁高挺,嘴唇……确实比常人要厚一些,色泽饱满,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种天然的、仿佛不知人间险恶的笑意。看第一眼,会被那份扑面而来的英俊和活力冲击;多看几眼,那份过于直白的坦诚和眼神里隐约透出的、对镜头摆拍的生涩认真劲儿,竟真的给人一种“这家伙是不是太好骗了”的感觉,像一只毛色艳丽、眼神却懵懂天真的狐狸。
“闪堂秋人,”母亲指尖点了点这张头像,“现在U20的王牌前锋。很有冲击力的小伙子,去年为我们家旗下一个运动饮料品牌拍过广告,合作很愉快。就是……” 母亲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拍摄现场被导演忽悠着多做了好几组高难度动作,累得够呛还觉得自己表现特棒,挺有意思的孩子。”
另一个头像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照片里的男人看起来……相当成熟。下巴和上唇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茬,非但没有邋遢感,反而平添了几分沧桑和硬朗的魅力。头发是深沉的黑色,挑染着几缕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墨绿色。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右眼是深邃的、接近祖母绿的色泽,左眼则是神秘而独特的紫罗兰色!异色的双瞳隔着屏幕望过来,平静、沉稳,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可靠感和淡淡的疏离。他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五六岁,气质沉稳得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奥利弗·爱空,”母亲介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U20的后卫队长,真正的定海神针。去年我们集团旗下高端男装线的代言人之一。镜头感非常好,沉稳大气,私下里话不多,但非常可靠。有他在后场,前锋会安心很多。”
王牌前锋闪堂秋人,后卫队长奥利弗·爱空。看着这两个风格鲜明、一个像燃烧的火焰一个像深沉的岩石的头像,我毫不怀疑,在不久的将来,无论是玲王、凪他们冲击更高舞台的路上,还是母亲作为赞助商和发掘者的角色,我总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和这两个名字产生交集。
母亲收回手机,指尖重新落回那份厚重的蓝色文件夹上,继续她的“寻宝”。帝襟安里也立刻收回心神,再次投入到资料解说中。纸张翻动的声音重新成为主旋律。
母亲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了,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于之前任何一页。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一页的资料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纯粹的、发现稀有矿脉般的探究兴趣。
帝襟安里立刻捕捉到母亲的关注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啊!这位是糸师凛!十六岁,2002年9月9日出生,身高186厘米,位置前锋。他是……”
“冴君的弟弟?”母亲直接接过了话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资料页的照片上,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照片上的少年有着一头浓密而略显凌乱的深绿色短发,几缕发丝桀骜地垂在额前。皮肤是冷调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松石绿的色泽,与他哥哥糸师冴如出一辙!那眼神却截然不同,糸师冴的眼神是冰川下的深潭,冷静、疏离;而照片上这位少年的眼神,则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锐利、冰冷、充满攻击性,直直刺向镜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同样浓密得惊人的下睫毛,此刻非但没有柔化那份冰冷,反而像给利刃镶上了一道寒光闪闪的边。
“是的!清田夫人!”帝襟安里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对母亲眼光的钦佩,“他就是糸师冴选手的亲弟弟,糸师凛!虽然才十六岁,但天赋极其惊人!绘心先生对他评价非常高,认为他是‘蓝色监狱’计划中锋线进化最关键的‘催化剂’之一!他的爆发力、瞬间决策力,尤其是那种……”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那种对进球近乎偏执的饥饿感和摧毁一切的压迫力,非常独特!”
从刚才帝襟安里说出“糸师”这个姓氏开始,一个盘旋在我心头许久的疑问就再也按捺不住了。趁着母亲还在仔细审视那份资料,帝襟安里也暂时停下解说,我看向母亲,直接问道:“母亲,糸师冴……和您很熟吗?”
母亲终于从资料上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漾开温和而了然的笑意。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了些许。“嗯,算得上熟悉。”她的语气带着点回忆的暖意,“他是我第一个独立赞助的足球运动员。那时候他才刚崭露头角,还在国内的少年梯队,眼光和天赋就已经很惊人了。我们签了长约,提供训练资源、生活保障和职业规划建议,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直到被REAL这样的顶级豪门看中。” 母亲顿了顿,笑容加深,“他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冷静得不像少年人,目标极其明确。能见证他的成长,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原来如此。第一个赞助对象……难怪在足协大楼,糸师冴对母亲态度那么好。这层关系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厚。
“哦。”我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又瞟向资料页上糸师凛那张充满攻击性的脸。兄弟俩,一个冰冷如深海,一个炽烈如寒焰,都带着糸师家标志性的松石绿眼眸和浓密下睫毛,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极端。
“那您……这次是不是又要赞助这位糸师凛了?”我问,纯粹是好奇。毕竟他哥哥的成功案例在前。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那份关于糸师凛的详尽报告上点了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审慎。“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理性,“‘蓝色监狱’是个全新的、极端的实验场。绘心甚八的理论能否成功,这些孩子最终能进化到什么程度,尤其是凛……他这种极具破坏性的天赋,最终是会成为最锋利的矛,还是伤人也伤己的双刃剑……都需要时间和这个‘监狱’来检验。”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投资,要看最终的结果和项目的潜力。目前,我只是在评估。”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帝襟安里适时地递上另一份补充资料,母亲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她的工作。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间隙,母亲却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不再是评估者的锐利,而是沉淀着温柔与理解的暖意,如同静谧的月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爱,”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里微凉的空气,“你想不想……也在这个项目里踢足球?”
嗡——
我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她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认真,没有丝毫玩笑或试探的意味,只有纯粹的询问和一种洞悉的包容。帝襟安里也惊讶地睁大了褐红色的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我,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急转直下。
“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下午庭院里对着轮胎章鱼疯狂抽射的疲惫感、凯撒冰冷精准的指令、内斯热切的鼓励、还有玲王凪他们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搅得思绪一片混乱。踢球?在“蓝色监狱”里?和那些怪物般的少年一起?开什么玩笑!
母亲似乎看穿了我瞬间翻涌的震惊和抗拒。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温暖。她端起已经微凉的麦茶,却没有喝,目光仿佛穿透了餐厅的墙壁,投向了遥远时光的彼岸。
“其实,我并不是从小就开始踢球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甚至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足球毫无感觉,甚至觉得一群人在草地上追着一个球跑,有点……傻气。”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我和帝襟安里都愣住了。那个在绿茵场上叱咤风云、用一脚惊天远射为日本捧回第一座女足世界杯奖杯的清田美纪,曾经觉得踢球很傻?
“直到那次欧洲之旅。”母亲的眼中漾起温柔的光芒,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珍贵的画面,“我的父母,也就是你的姥姥姥爷,带着我,去拜访了当时你父亲效力的俱乐部。他们当时是那家俱乐部的重要赞助商之一。”
我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泛黄的画卷:年轻的母亲,跟随在事业有成的外祖父母身边,带着一丝少女的矜持和好奇,踏入了那个充满汗水、激情与雄性荷尔蒙的足球世界。
“你父亲那时候……”母亲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怀念和忍俊不禁,“年轻,金发耀眼得像太阳,整个人都散发着用不完的精力和……嗯,一种近乎愚蠢的自信和热情。在球场上,他像头无所畏惧的雄狮,扑救时带着一种能撕裂空气的气势;在场下,他又像个精力过剩的大男孩,会做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带我参观训练基地,笨拙地给我讲解那些复杂的战术板——虽然他讲得一团糟;会在我生日时,偷偷把俱乐部餐厅的甜点师拉出来,给我做一个歪歪扭扭写着‘Happy Birthday’的蛋糕;还会在训练结束后,不顾一身臭汗,非要拉着我去看夕阳,说马德里的夕阳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金色……”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一首摇篮曲,描绘出的画面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暖黄色调。我能想象出父亲年轻时那副傻气又耀眼的模样。
“然后呢?”帝襟安里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小声问,褐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向往。
母亲的笑意更深了,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极其淡的、少女般的红晕:“然后……某个傍晚,训练结束后,他神神秘秘地说有话要对我说。他把我带到球场边,那天的夕阳特别美,把草地都染成了金色。” 母亲模仿着当时的情景,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他紧张得要命,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然后……他从他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里,猛地掏出一大束花!”
“噗……” 帝襟安里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前浮现出父亲手忙脚乱从外套里往外掏花的滑稽场景。
“结果呢?”我追问,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结果?”母亲无奈地笑着摇头,“他把那束娇嫩的玫瑰,紧紧地塞在外套里捂了一下午!等他掏出来的时候,花瓣全都被压扁了,蔫头耷脑的,汁水都染在了他那件雪白的训练服上!那场面……” 母亲忍俊不禁,“他举着那束惨不忍睹的花,整个人都僵住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又尴尬又沮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他那个样子……” 母亲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反而觉得特别可爱,特别真实。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母亲的笑容温暖而明亮,仿佛那个夕阳下的瞬间从未褪色。“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在欧洲的那段日子,很美好。他踢球,我陪伴,看他的比赛,感受着那种纯粹的、为了梦想拼搏的激情。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被足球这项运动本身打动,不是因为它是什么世界第一运动,而是因为它承载着一个人的热爱、汗水和最真实的情感。”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再后来,我回到了日本。很奇怪,心里像是被种下了一颗种子。我开始觉得,或许……我也可以试试?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到。我开始自己找场地,找教练,像个初学者一样,从最基础的颠球、传球开始练起。”
母亲的目光看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在凝视着那段独自努力的岁月:“没想到,上手竟然意外的顺利。球感、协调性、甚至对场上局势的阅读能力,都像是被唤醒了一样。我很快被正规的俱乐部看中,从地方联赛一路打上去,再到全国联赛……再后来,我入选了国家队,开始代表日本参加国际比赛,从亚洲走向世界。” 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惊涛骇浪般的经历。
“那段时间很忙,非常忙。满世界飞,训练、比赛、恢复……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她的目光落回我身上,带着深深的温柔,“你出生后,我短暂地离开过赛场。但心里那份对绿茵场的热爱和对更高目标的渴望,始终没有熄灭。我选择了回归。那意味着要付出更多,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也意味着……要牺牲掉很多陪伴你的时间。”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情绪:“我一直很担心你,爱。担心你孤单,担心你因为我们的缺席而难过。所以拜托了你舅舅,请他多照顾你,多给你一些家的温暖。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他背上,让他带你去买冰淇淋……” 母亲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后来……在你九岁那年,”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仿佛回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赛场,“在德国,女足世界杯的决赛场上,伤停补时最后时刻……我们与美国队持平。一个角球机会,队友的头球摆渡飞向禁区外……我就在那个位置。”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当年触球的那个瞬间,“没有犹豫,凌空,抽射!” 母亲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时空,再次锁定了那个飞向死角的足球!“球进了!绝杀!我们赢了!日本队,亚洲的第一个女足世界杯冠军!”
即使时隔多年,即使只是听母亲平静地叙述,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刻席卷全球的疯狂和足以让灵魂燃烧的荣耀!帝襟安里更是激动得双手紧握,褐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偶像无与伦比的崇拜光芒!
“拿到那个奖杯,捧起那座大力神杯……”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夙愿得偿的满足和释然,“我知道,我在绿茵场上想要追寻的,已经拿到了。没有遗憾了。所以,在那之后不久,我就正式宣布退役,计划回归家庭,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你,留给我们这个家。” 她温柔地看着我,“我希望能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餐厅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一切,远处训练场上的灯光依旧明亮。母亲的故事,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长河,从懵懂无知的岸边出发,途经热烈燃烧的青春,穿过荣耀与汗水交织的巅峰,最终汇入充满温情的港湾。
母亲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麦茶,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和鼓励:“所以,爱,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生的路,没有固定的模板。热爱,往往不是与生俱来的,它可能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击中你。”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印着糸师凛冰冷眼神资料的蓝色文件夹。
“就像现在,这条名为‘足球’、名为‘蓝色监狱’的大路,它就在你面前铺开了。它可能崎岖,可能残酷,可能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无法预料的荆棘。它可能通向荣耀的顶峰,也可能只是人生旅途上一段独特的风景。” 母亲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我并不强求你立刻走上它,或者一定要在上面走出多远。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如果你心里有那么一丝好奇,有那么一点被刚才玲王他们的热情、被凪那孩子留下的‘小剪’……如果你心底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声音在问‘我能不能也试试看?’……”
她微微倾身,那双沉淀着智慧与温柔的湛蓝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包容着一切可能。
“那么,不妨去试试看。”
母亲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
“当然,最后的选择权,永远在你。”
她的话语落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汹涌地扩散开来。帝襟安里屏住了呼吸,褐红色的眼睛紧张而期待地看着我。员工餐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哨音和呼喊,此刻也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放在桌面的手上。指关节因为下午的“特训”还残留着一点用力过猛后的微酸,掌心和指腹的皮肤似乎也比以前粗糙了些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玲王在夕阳下挥舞邀请函时眼中燃烧的火焰;凪懒洋洋递出“小剪”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托付”模样;凯撒那隔着屏幕都极具压迫感的冰蓝眼眸和那句“瞄准死角”;还有母亲讲述中,父亲年轻时从压扁的花束里抬起头,那张混合着尴尬和无比真挚的、通红的脸……
一条路,真的就在眼前铺开了。它叫足球,也叫“蓝色监狱”。它通向哪里?是玲王和凪正在经历的、充满残酷竞争和未知进化的荆棘丛林?还是像母亲曾经走过的,充满汗水、泪水与极致荣耀的巅峰之路?亦或是……仅仅作为一段独特的体验,一种挑战自我的尝试?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叩问那个问题:试试看?
我抬起头,迎上母亲温柔而包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厉害,那个简单的“好”字或者“不”字,仿佛有千钧重。餐厅柔和的灯光下,那份印着糸师凛冰冷眼神的蓝色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