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在楼下用早膳时,楚留客低头吃着包子,眼神却在虞霓和姜聊之间穿梭。姜聊坐在他对面,虞霓坐在他左侧,吃饭时三人都自顾自的吃着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交流。
这时,店里小二端上来三碗瘦肉菜粥。楚留客盯着那三碗香喷喷的粥,眼看着哥哥端起一碗,他心想肯定是给自己,结果…居然先端给了虞娘子!!!
随后,才是自己。
按照往常,哥哥定然会先给自己,哥哥和虞娘子之间果然有情况!!
虞霓捧着热乎的粥对姜聊礼貌地笑了一下,姜聊也点头笑着回礼。
这一幕落在楚留客眼里都更加验证了他的想法。
姜聊的内心戏可没有这么多,先端给虞霓只是因为虞霓离他最近罢了。
姜聊率先吃完,起身揉了揉楚留客的头,对还在吃饭的二人说道:“我先上去收拾东西。”
姜聊走后,楚留客头一甩扭头看向虞霓,了当地问:“你一早就知道‘三皇子’是我哥哥?”
虞霓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粥,“嗯”了一声。
楚留客接着追问:“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把我认错成了我哥。”
虞霓嘴上的动作没停,眼睛一撇,眉毛微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虞霓点头。
楚留客“唰!!”地一下跳起来,在虞霓身后来回渡步,一手握拳敲着手掌,心中想法得到证实,他突然大喊道:“所以!!虞娘子你真的喜欢我哥!!”
楚留客声音之大,引得人纷纷注视。虞霓更是被这突如而来的声音呛到,连咳嗽两声,小脸呛得通红,还不忘拽楚留客这个显眼包让他坐下。
楚留客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压着声音,小声问:“虞娘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虞霓掩袖擦了擦嘴,脸上的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刚刚呛得,手撑着脸,秀眉微微挑起,模棱两可地回答:“你猜。”
楚留客努努嘴,这还有猜的必要吗,答案都摆明了。
下一刻,虞霓又笑着,笑眼似月牙,问:“那你觉得你哥喜欢我吗?”
楚留客吹吹碗里的粥,回答得干脆果断:“不喜欢。”
虞霓脸一下子就垮了,“为什么?”
“因为…”楚留客转头眯着对虞霓露出一个奇丑无比的笑,“你猜。”
虞霓:“……”
虞霓就这样一动不动,眼睛像是钉在楚留客身上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又笑着问:“你们本家姓什么?你哥哥本名就什么?”
楚留客眼睛一转,对虞霓招招手叫她凑近一下,附在她耳边,良久才轻声说:“你猜。”
虞霓直接被气笑了,咬着牙在那哼笑。看楚留客的表情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自己还跟失了智一样地信了。
抬眸看到楚留客冲自己挑眉这贱兮兮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依旧,就是有些僵硬,毫无感情的假笑。转身,拿上幂篱离开。
吃完饭,三人启程接走向西北的方向前进。
太阳越来越大了,甚至有些晒。阳光刺得楚留客睁不开眼,顺着太阳降落的地方走,刺眼的光渐渐弱了,终于可以抬眼看看四周风景。
天空绣上一针又一针深浅不一的橘黄,挂在那像是一块绸帛。
“哥!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楚留客依旧喜欢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拉缰绳,侧头时看到身侧的落日余晖,忽而笑道,“就是差一个人。”
“那你是什么?”身后的虞霓听后,立刻接茬打趣他笑说,“八戒?”
楚留客不带一刻停歇地转头,一本正经又气鼓鼓地说:“虞娘子,我不是猪!”
“哎呀~你不要生气呀!”虞霓接着说,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在夸你呢!京都里孩子们都是这么唱的‘八戒八戒心肠不坏’,我在夸你心肠好呢!”
楚留客看着虞霓捂嘴偷笑,那蔫坏蔫坏的样子,皱起脸小手一抄,喃喃道:“骗人。”
虞霓看到楚留客吃瘪的样子,心中那叫一个畅快。脸上的笑容更是不减,头一偏就看到姜聊正看着她,痴痴地呆呆地看着她。
虞霓本以为姜聊因为自己逗弄楚留客生气了,但转念一想,姜聊并非这种小气之人。直视着他的眼,乌亮的眸子里映出一片晚霞,除了晚霞,他眼睛里还有她。
马儿仍旧向前走。对视是无形的拥抱,此刻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姜聊忽而笑了,视线缓缓收回看向前方。愣愣的虞霓只觉得两颊烫得慌,脸和夕阳一样红。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和那天雨夜一样。
他们在天黑前找了一个客栈歇息。次日清晨,两只鸟站在窗外叽叽喳喳,窗子忽然被推开,两只鸟四散而逃。
虞霓望向窗外,一眼都绿色,眼前排排绿植错综站立,鸟儿枝头鸣叫,露水从草叶上滴落,深吸一口气,里面混着树香味和泥土味。
客栈修在林子里,一开窗就看到此情此景,倒也是怡然自得。
虞霓看到客栈楼底下有一片空地,倏忽转身到屋里,在自己包裹里翻着什么,不久就翻出姜聊给她的《?生竹》,拿上逢生剑跑下楼。
学着上面的招式蹩脚地挥剑。
迷迷糊糊间,姜聊听到挥剑声,睡意瞬间全无。两眼一睁立刻坐起来,轻脚走到窗边,扒开一个小缝向外看。
当看清下面那个挥剑的身影是虞霓,提起的心才放下,把窗子大开向下看她。虞霓也正好听到开窗声,仰头于姜聊对视。
虞霓收了剑,清晨温润的光洒在她身上,她在笑,像一汪春水沁人心脾。
姜聊下了楼,坐在空地旁边的四方桌那,看着虞霓练剑,时而指导一下做的不对的地方。
太阳渐渐升高,楚留客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倚在窗边看楼下的两人。
虞霓也渐渐熟悉,慢慢变得游刃有余。风逐渐吹起,吹的树枝左摇右摆,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虞霓肩上、剑上。
虞霓转身挥出一剑,锋利的剑刃将叶子划成两半。
挥剑间,绿叶逐渐变成漫天黄沙。
炎炎烈日下,两个银白的剑锋交汇,二人双眼都被黑布蒙住。虞霓歪头听着声音,剑风驶来时,侧身手使巧劲,将姜聊的剑往下一压,对方反应极快抬手一扬,旋即扬起一阵黄沙。躲避拉扯进攻,一样的招式难分胜负。
姜聊听力曾被姜十堰验证过异于常人的灵敏,外加上他毕竟练了十多年,各种招式自然是比虞霓要熟悉得多。一边躲避虞霓的进攻,一边挪步向她靠近,用剑柄在她握剑的手上关节一敲,逢生剑随即落地,剑锋一转,抵住她的脖子。
一旁的楚留客看得那是大饱眼福,连连拍手叫好。
姜聊抬手扯下遮眼的黑布,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抖了抖上面的沙子,将剑递到虞霓手里。
“下次剑要拿稳。”随后又补充道:“你很聪明。”
虞霓的双眼才从“黑暗”中解脱,被这烈阳刺得睁不开眼,接过剑系上遮阳的幂篱,“走吧。”
楚留客也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三两步跑过来,一把勾住姜聊的脖子,“哥!!你太厉害了!!”
姜聊被他撞得有些踉跄,他笑而不语,抬头视线却落在热得受不了一个劲往胡杨树树荫下跑地虞霓身上。
三人一前一后向前方走,沙丘上留下他们的脚印,随刻间又被翻起的黄沙盖住。
几月的前行终于走到西域境内,再往前走百里,便是楼鐢。
此时正值酷暑,再加沙漠水源稀缺,太阳更是毒辣。马儿累倒了,就换成了骆驼。中原的衣服闷着太热了,就换成了西域的衣服。
楚留客被热的哭爹喊娘,整个人都趴在骆驼背上。热到不停嚎叫嚎叫嚎叫,嚎叫到厌倦。
就连刮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沙砾,一不小心被吹进了眼里。
灼热的阳光从上而下降落,姜聊眯着眼,脸颊上倒影出两排浓密的睫毛阴影。汗珠从额上滑过,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耳边一直回荡着楚留客此起彼伏的哀嚎。
不知道西域的夏天有没有知了,但现在他旁边有个叫个不停的小知了。
又起风了,大风从左边刮过来又掀起一阵沙,姜聊早就习惯了,熟练地闭上眼接受沙子的“洗礼”。风沙中,鼻尖突然嗅到一股余香,淡淡的落在鼻尖,久久不能消散。像在密林里,划开了一个被井水浸过的西瓜,或者是剥开了一个还有点酸涩的柚子,旁边放着几朵茉莉。
姜聊莫名睁开了眼,眼前是随风飞舞的白纱,香味的来源就是它,姜聊又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抓它,指尖刚触碰到的瞬间,风停了。薄纱从指尖划过,像是流水一样抓不住,只能看着它慢慢溜走。
姜聊目光跟随着,看见虞霓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幂篱,姜聊手上顺手帮虞霓把翻起来的地方放下去。虞霓最后还双手摸了摸又拍了拍幂篱,确保没有遗落的地方。
确定整理完后,虞霓没有说话,就掀开幂篱的一角露出脸对着姜聊笑了一下。
细细想来出发到现在,虞霓一路上都没说过一句。
姜聊问:“怎么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有,只是太热了,不想说话。”虞霓明显也是被热坏了,说话也有气无力的,还有些哑。“再翻过两个沙丘就进城了,到时候再休息也不迟。”
姜聊短暂地“嗯”了声,把自己的水壶递给虞霓,“先喝点水吧。”
虞霓盯着拿着水壶的手,眼神慢慢移向姜聊,看了一眼,笑着接过水壶畅饮一口。
在楚留客热到快要晕倒的时候,三人一抬眼,一座城池赫然立在眼前。
走进城门,城内简直就是沙漠中的绿洲。青灰色的外墙如同巨人将风沙抵挡在外,天上的雪顺着坎儿井流入这片土地,滋养着这座城。
这里房屋紧挨,各家院里葡萄藤爬上架子,将枝叶伸向街道顺着街道上事先搭好的架子爬到另一边,一来一回,葡萄藤织成了布,照在街道上。
三人骑着骆驼在街道上走,再加上陌生的中原面孔,一路上实在是吸睛得很,引得不少人侧目。
楚留客是最放得开的那个,也是最嘴甜的,看到一处院里的葡萄,又大又圆水灵得很,看着眼馋,向那家主人投巧卖乖,一张嘴皮子耍得人家呵呵直笑,给他们三个人一人讨一串葡萄。
楚留客揪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葡萄汁水在干燥的喉咙里炸开,终于活过来了。有种出走的灵魂回到身体里的感觉,好吃到楚留客都快哭了。
接着一颗一颗地葡萄不断地塞进他的嘴里。
正是晌午时,姜聊找了一处有些偏僻的客栈歇脚。
虞霓注意到姜聊睡觉特别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吵醒。所以选客栈的时候,虞霓提议去城边,人少也落得个清静,也能睡个好觉。
姜聊左脚才踏过门槛,不知道那根神经突然动了一下,感觉浑身不得劲儿,像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环顾一圈客栈一楼空空如也,往往越安静越透着诡异。
姜聊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他们二人面前,对店里头喊:“有人吗?”
不久,就有一个包着头巾,典型性西域长相的大鼻子端着一壶水,从后厨跑出来招呼他们,迎他们往里面坐。
大鼻子热情地给他们倒水,一边用着蹩脚中原话唠着家常。
“中原人?我昨天还看到好几个中原士兵,看样子是往楼鐢那个方向走了。”大鼻子眼神一瞟,注意到楚留客身后的包袱,“你们是不是从京都来的?”
楚留客解下背着无瑕壁的包袱放在桌上,端起水一饮而下。
虞霓本想拦住,那和楚留客喝得太快,甚至还笑嘻嘻地向大鼻子又讨了一碗水,直接给虞霓气笑了,桌下的脚踹了一脚楚留客。
楚留客不明所以,一脸无辜一边喝水一边问:“怎么了,虞娘子。你也渴了?”
虞霓:“……”
大鼻子听后讪笑,以为虞霓是想喝水,连跑到虞霓与姜聊中间给他们倒水。
水正将倒入碗中时,姜聊大手一伸盖住碗口,扭头看着大鼻子,目光犀利,摇头道:“我们不喝水。”
大鼻子明显有些心虚,尬笑两声,放下水壶,拿起肩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帕子一甩,在姜聊一闪而过,伴随着的是一阵异香。
姜聊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更是无力,身旁的楚留客不知何时早就趴在了桌上。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就见大鼻子掏出一把粉末撒在虞霓脸上,虞霓下一秒头一歪就倒在桌上。
大鼻子摔下帕子,跑到楚留客旁边拿起装着无瑕壁的包袱。期间太瞟了一眼姜聊,抱着包袱路过姜聊时,姜聊强撑着意识转身拽住大鼻子,也仅仅是拽住,下一刻姜聊就因身体无力从板凳上跌落。
眼皮不受控地阖上,眼前一片黑暗。
顷刻,店内就倒下三人。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从里走出一个鼻子更大还八字胡的男人。大鼻子想献宝一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包裹打开,即使视线就想象过无瑕壁的光泽,可当真正看到时还是忍不住地叹为观止。肉质细腻,洁白透亮的玉,犹如天上的银盘。
八字胡忍不住摸了两下,旁边的大鼻子更是兴奋。
“老大!!那个羽毛人果然没骗我们。不枉我们蹲了一路。把这卖到赌场能赚不少钱!”
原来他们二人是这附近的沙匪。姜聊他们送玉的路线属于国家机密,中途又遣散了一大波引人耳目的侍卫,再加上他们行事低调。
按理来说是不会引起沙匪注意的,但偏偏有人不按这个理。
一日,他们兄弟二人在自己破烂的寨子里翘着二郎腿享受生活。突然一个脸带黑金面具,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从天而降,无缘无故把他们暴打了一顿,地主都要被他打成王八了。然后甩给了他们一张地图和一些迷药,上面用楼鐢的字写着姜聊他们要经过的路线。
其实在黑衣男子来的前两日就有一只黑色的肥鸟给他们松了一封信,只是上面写的是中原字,他们没看懂,一心只想把那鸟吃了,把鸟吓得扑腾两下翅膀跑得没影没踪,自己去追还摔了个狗啃泥。
他们起初是不信那个羽毛人的,但是又实在闲着没事干。就打算碰碰运气,蹲了小半月,这运气可真让他们碰到了。
八字胡注意力全在无瑕壁上,压根没听大鼻子说话。最后还是大鼻子戳了戳他,告诉他再不走地上几个的药劲过了,他们也就完了。
八字胡才收回注意力,和大鼻子鬼鬼祟祟地走出店门,转身钻进一旁的胡同小道,再转眼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这时,啾啾小鸟站在店门搭的葡萄支架上,歪头啄这下面的葡萄。一只白皙的手忽然出现,绿叶间遗漏的阳光,照在他的手显出病态的惨白,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还有一颗黑痣。
那双手好巧不巧摘下啾啾吃了那一串葡萄。啾啾头一正,鸟一愣,正想用爪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葡萄大盗。一看来人,锋利的爪子一下子收住,扑闪着翅膀跑到滕子绪肩头,亲昵地用脸蹭他。
滕子绪剥开一个葡萄放在肩上。
“要跟我回去吗?”
啾啾“咕咕”两声。
“走吧,你大伯给你准备了吃的,下次不要再背着我乱跑了。”
“咕咕…”
临走前,滕子绪回眸看了一眼店里的三人,漆黑的深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什么也没干,只是停留了片刻,便带着啾啾离开这片沙漠,像是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