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林满看着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表哥还有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两个表姐,低着脑袋依偎在纪千澜身边,她完全不敢和纪宇对视:“千澜锅锅,我害怕。”
纪千澜揉了揉她的脑袋,满不在乎地安慰:“别怕。”
纪宇叉腰沉沉地叹了口气。
忍住,这都是自己的孩子。
最后无功而返。
林满问纪宇:“叔叔,是因为我不听话,姥姥姥爷、舅舅姨妈才不喜欢我的吗?”
纪宇将林满搂在怀里,温柔地告诉她,“我们满宝儿又可爱又听话,无论是姥姥、姥爷还是舅舅、姨妈都特别喜欢她,只是……”
林满:“只是什么?”
纪宇:“人活一世,有太多的情非得已。”
林父林母快要七十了,作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也没多少积蓄,现在年纪大了,全靠儿女们养活,儿女们生活也并不轻松富裕。
听到小女儿去世的消息,他们又难过又生气。
林满是小女儿的孩子,他们当然心疼,可她不是阿猫阿狗,更像是个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接下来。
纪宇打心眼里是理解的。
“难道满宝儿不喜欢叔叔和你千澜锅锅么。”纪宇和林满开玩笑,把话题转移了。
林满咧着嘴巴笑:“喜欢,满宝儿喜欢纪宇叔叔和千澜锅锅。”
纪宇揪了揪小朋友的脸蛋,夸奖道:“我们满宝儿真是个小机灵鬼。”
回到宾馆,纪宇支使林满收拾行李。
“叔叔要和你千澜锅锅出去办点儿事,满宝儿乖乖地呆在房间里,除了我们,谁来也不要开门,知道了吗?”纪宇嘱咐。
林满看看纪宇,又看看纪千澜,忽然小跑到纪千澜面前,学着老鹰捉小鸡游戏里的老母鸡一样展开双臂将纪千澜护在身后:“千澜锅锅……叔叔不可以说千澜锅锅。”
纪千澜愣了几秒钟,随后扬唇,“满宝儿果然是个小机灵鬼。”
他揪着林满软绵绵的小脸蛋不放,一双眼睛笑得弯弯亮亮,这次又轮到林满闪神。
纪宇冷哼了一声:“纪千澜,你搁这梁祝呢,抓紧!”
……
乡镇不大,没有武馆,但不缺空地。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玉米地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纪千澜躺在地上喘粗气,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足可见纪宇刚才下手有多狠。
纪宇在吸烟。
升腾的青灰色烟雾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模糊了,也模糊了过去和现在的界限。
纪宇有个姐姐,叫纪菲,比他大三岁。
纪千澜是他姐姐纪菲的儿子。
对纪宇来说,纪菲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她聪明、活泼、漂亮,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像他,只会惹是生非,他爸妈总说上辈子一定欠他什么,这辈子他专门找他们来讨债的。
纪菲的人生是从她考上榆阳大学开始偏轨的。
那会儿他高三,高考冲刺的关键时刻,气氛焦灼压抑,连天空都是乌云密布的灰黑,有一双职业是高中教师的父母,纪宇只觉得每一天都喘不上气来。
纪父纪母接到纪菲辅导员打来的电话,要去榆阳一趟,纪宇第一个反应是:妈蛋的,老子要逃学,老子要去网吧通宵。
三天后,他顶着一双熬夜熬出来的熊猫眼回了家,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看到姐姐跪在地上,父亲手里的扫把划破空气“梆、梆”地落在姐姐瘦弱的脊背上。
纪宇大惊失色:“爸!你干什么!”
他将姐姐护在怀里,朝沙发上脸色铁青的母亲发出求助:“妈,你管管爸,他抽的哪门子疯?”
后来,在爸妈遮掩的话语中他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姐姐插足了他人的婚姻,做了第三者,原配捉奸在床,将照片张贴在学校公告栏,一时之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学校认为该事情对学校声誉影响非常恶劣,勒令姐姐退学。
纪宇不相信。
“不可能!我不相信。”
纪父纪母又怎么能相信一向引以为豪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罔顾道德的事情呢,可那照片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桌面上。
且对方有权有势,举报信上直言如果纪菲不退学,照片将上传学校论坛……
“姐,你告诉那个男人是谁,一准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讨回公道。”
纪菲不说话,只咬着嘴唇默默垂泪。
纪宇没办法,心里头气闷至极,一拳头砸在玻璃上,手背被碎玻璃割破,一时鲜血四溢。
时间太瘦,从指缝一日日溜走,纪菲的肚子却如同吹了气一般一天大过一天。
纪菲怀孕了,纪父纪母要求纪菲打掉孩子,纪菲却坚持要生下孩子。
连纪宇都觉得纪菲有些执迷不悟了。
七个月后,纪千澜不带任何期冀地降生了。
一开始,纪宇将纪千澜看做毁了姐姐的罪魁祸首,讨厌得不得了,但随着纪千澜会爬、会走、会说话,尤其是他睁着那双遗传了姐姐纪菲的凤眼喊“舅舅”时,纪宇接纳了这个小家伙。
纪菲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巨大的育儿压力和无望的爱情等待,令她日日夜夜都在怀疑自己的决定,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纪菲跳楼了,办完丧事之后,众人才意识到她是不是抑郁了。
那会儿纪千澜才四岁,该怎么办?
虽然纪千澜是女儿的骨血,但老两口钻了牛角尖,他们认为纪千澜本不该出生,如果他不出生,他们也不会失去女儿。
正好纪宇那年大四,赶上实习,他选择回到莱川,于是将纪千澜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就长相来说,纪千澜和姐姐纪菲有七八分像,轮廓秀丽,肤色冷白,虽然是男孩子,但是称赞一句“漂亮”也不为过,就是这脾气性格——纪千澜从骨子里透着冷,那张脸一贯是生人勿近,气量还小,别人伤他一分,他定要十分讨回来,睚眦必报的同时还很护犊子。
也不知道随了谁,十有八九是那个冷心冷肺的渣男。
只是情深易不寿,心狭则命舛。
纪宇问:“千澜,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让你学格斗技巧?”
纪千澜拿舌尖舔了舔淤青的嘴角,回答道:“强身健体。”
纪宇提醒他:“千澜,你要记得,武术、格斗……舅舅从来都不希望你逞凶斗狠、恃强凌弱,而是点到为止、略施小惩。你能为妹妹出头,姑且算是有情有义,但你刚刚的一招一式,皆凶狠致命,你面对的不是强敌大恶,只是几个调皮不知道分寸的孩子。”
纪千澜:“我知道了,舅舅。”
……
纪宇的父母是高中教师,退休工资不菲,所以养老问题不需要纪宇担心。
婚房早就备下了,就是纪宇目前居住的这套,因此只需要再准备一份翻新重装的费用。
车也有,不过莱川县城不大,纪宇上下班更习惯骑着电动车四处穿梭。
他是基层民警,待遇一般,但好在旱涝保收,能够按时发放。
是以林满的存在对现下的纪宇来说,就是添双筷子多个饭碗的事情,再说他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工作上,于是乎林满就像曾经那只博美一样,被纪宇丢给了纪千澜照顾。
这个暑假在倾泻的暴雨中拉开序幕,又在绵绵细雨中落下帷幕。
纪千澜开学了。
纪宇要上班。
林满需要自己在家,纪宇不放心,拿了许多礼盒送给对门吴阿姨,还给了一笔报酬,摆脱对方多照顾一下,中午收留林满吃顿饭。
林满该是习惯的,毕竟林慧茹常留她在家,自己出去喝酒打牌。
只是才月余时间,林满已经不适应了,没有纪宇和纪千澜,林满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她感觉心上破了一个洞,莫大的寂寞使她对电视里播放的《一休》、《飞天小女警》失去了兴趣。
钟表的指针一圈圈走过,终于到了纪千澜放学的时间,林满咧起嘴巴,笑着跳下沙发,她一路小跑到小区外面的公交站牌。
一辆车停又走。
一波人下来又上去。
她等了好久才等到纪千澜。
“千澜锅锅……”林满兴奋不已,张着手臂跑向纪千澜,将他一把抱住。
林满毫不掩饰的热情令纪千澜眼睛亮了亮,转瞬却又板起脸来教训:“林满你不听话,舅舅怎么嘱咐你的?你答应要乖乖地呆在家里,乱跑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才没有不听话。林满有些委屈。
她只是想再早一分钟见到千澜锅锅,然后告诉他,吴阿姨夸她听话懂事,中午她吃了豆角,一休特别聪明,她午睡的时候记得盖毯子呢,还有,她好想好想他……
她委屈什么?纪千澜认为自己教育得没问题。
“诶,纪千澜……”
“听说你又跳级了,初三有意思么?”
“这谁啊,没听说你有妹妹啊。”
三个男孩儿围过来,是暑假之前纪千澜读初一时的同班同学,也住这一片。
“我叫周康。”
“我叫张天鸣。”
“我叫田泽坤。”
林满肉乎乎的脸蛋被他们三人捏了又捏,娇嫩的皮肤浮现一层红色指印。
纪千澜拧起双眉,沉声警告道:“你们放规矩点儿。”
周康见他脸色臭得吓人,第一个跟林满道歉:“哥哥们没轻没重的,小妹妹别害怕,下次哥哥给你带糖吃。”
“哥哥也给你买糖。”田泽坤紧随其后。
张天鸣:“还有我!”
周康:“纪千澜,你行了,我们都跟妹妹道歉了。”
张天鸣:“是呀,纪千澜,周末带上你妹妹,咱们一起去游乐园啊,田泽坤请客。”
田泽坤:“妈的张天鸣,凭什么我请客。”
纪千澜倦怠地打了个哈欠,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
一直埋脸在纪千澜腰间装鸵鸟的林满抬起小脑袋瓜,见周康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嘴仗,心里觉得十分有意思,不由地笑出声来,声音糯糯的。
三人都是独生子女,瞬间一颗心被萌成绕指柔,田泽坤拍板道:“就这周末去游乐园玩吧,我请客就我请客,小爷有的是钱。”
纪千澜敷衍地“嗯”了一声,招呼林满:“回家了。”
他双手插兜,率先懒散地向前迈步。
林满听见“回家了”又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蹦蹦跳跳地跟上纪千澜的脚步。
田泽坤:“妈的,这小子还是这么能装。”
周康:“我也想有个妹妹。”
张天鸣和他们两人对视,三人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对妹妹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