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重新落座,将方才的失态尽数掩去,他垂眸静默一瞬,再抬眼时已然恢复如常,唇角略带歉意道:“在下失态了,沈姑娘莫要见怪。”
沈时桉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二当家似乎很惊讶。”
“在下许久不曾听闻有人叫我状元郎……一时有些失态了。”顾长风眼神复杂,嘴里微微泛起苦涩,“在下确实曾经是康宁二十七年的状元。不知沈姑娘从何得知。”
一晃眼九年过去了,这个称呼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耳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那已经快是九年前的事了。
沈时桉抬眼直视顾长风,语气平淡:“二当家既未改名,也未换姓,想查清你的底细,不过是多废些时日罢了。”
她既然盯上了鹿鸣山,又怎么会遗漏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她顺着顾长风这个名字顺藤摸瓜,将他的生平查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这般费心查探,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顾长风收敛心神,浅笑道,“毕竟在下当年除了一个状元郎的名头,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
“二当家何必自怨自艾。”沈时桉端起茶杯浅斟一口,“大梁自开国以来,三元及第的状元可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不得不说,顾长风确实是个人物,九年前,皇帝痴迷道教炼丹,长期不理朝政,导致外戚势力猖獗。
他竟在传胪大典上直言进谏:“此等妖道蛊惑圣心,致使朝纲紊乱,外戚擅权,实乃祸国殃民之举!”
惹得皇帝暴怒,当场撸了他的状元头衔,将他贬出京,流放南境。
不过,顾长风这番话倒是点醒了皇帝。皇帝猛然惊觉,朝堂之上皇后一族的势力竟如藤蔓般悄然蔓延,盘根错节。
这个发现让皇帝夜不能寐,转头扶持了六皇子母族,苏家与之对抗。
而被扶持的苏家以清廉著称,苏老爷子重获重用,其门生纷纷被调入要职。
一时间,朝堂上暗流涌动,两派势力明争暗斗,一边是皇后为首的士族权贵,一边是以六皇子母族为首的清流寒门,最终形成三足鼎立。
皇帝又放下心去研究炼丹了。
思及此处,沈时桉抬眼望了顾长风一眼,顾长风也是苏老爷子的门生。
他如今早已不是九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在他眉宇间留下痕迹,他举手投足间,不负当年的锐气。
即便是见过他的人,此刻也很难将他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顾长风联系在一起。
沈时桉浅笑道:“蒙尘的明珠依旧是明珠,二当家。”
顾长风低笑一声,他试图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容,喉咙哽咽起来。
良久,他自嘲一笑:“在下算什么蒙尘的明珠。”九年前他被逐出京城流放南境,此生不能再入朝为官起,他的人生就便已是一节尘埃。
他只是个苟且偷生的失败者罢了。
顾长风的视线落在眼前的茶盏上,目光渐渐涣散。
他无权无势,父亲早逝,十年寒窗,母亲熬尽心血供他高中状元。原以为金榜题名时,便是苦尽甘来,谁知那竟是他最后的荣光。
他母亲年岁已高,随着他一同流放南境,路上劳累过度去世。他一路见惯了世态炎凉,他高中状元时,是新贵,人人讨好。流放之后,他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愧对于母亲,愧对于他读的十余载圣贤书。
“后悔吗?”沈时桉突然问。
顾长风愣了一瞬间,随即反应过来低笑一声:“或许吧。过往的岁月都早已烟消云散了。”
时间太长,长得他都快忘了当年他的心境了。
沈时桉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二当家当真舍得放下?”
“一个虚名,如何放不下。”顾长风自嘲一笑,“若不是大当家救了我,我如今恐怕已是一片黄土了。”
南下的路上,他母亲去世后,他一度消沉,一次感染风寒,押送他的官兵以为他死了,便将他随意丢在了路边。
好在,大当家救了他,给了他苟且偷生的机会。
沈时桉挑眉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刻意地嘲弄:“怎么,二当家甘心在这小地方当只缩头乌龟?十几年的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沈姑娘不必激我,在下九年前同沈姑娘差不多大时,也满腔热血,如今年岁见长,已经不没有那么大的抱负。”顾长风低笑一声,“如今我只想守着这恶狼寨,安安稳稳过完残生。”
他私认为沈姑娘被至亲当作弃子,一时激愤才要占山为王。年轻人血气方刚,总以为另起炉灶能证明什么,待她冷静下来,便会后悔。
“二当家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沈时桉眉头微挑,看出他的意思,反问道。
顾长风并未回答,不管是不是,他都不想去赌,他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正色道:“沈姑娘,恶狼寨我不能交给你。”
沈时桉微微挑眉:“二当家,我不是寻求你的意见,是在通知你。”
顾长风声音一沉:“沈姑娘想强抢?”
“当然不。”沈时桉漫不经心道,“强扭的瓜不甜。我想要的,是心甘情愿。”
顾长风直直望向她:“那沈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沈时桉指尖轻点桌面,唇角微扬:“恶狼寨每月耗粮至少需要两三百石粮食,而劳动力仅占恶狼寨人口的四分之一。二当家,这么大的窟窿,你能补得了吗?”
恶狼寨专劫恶名昭著之人,不劫平民百姓,不劫声誉在外的商人。
那些个奸商知晓这里有土匪专劫他们,除非迫不得已,宁愿耽误点时间绕远路,也不愿从鹿鸣山走。
顾长风闻言一滞,这个问题正戳中他的痛处,寨中将近五百人,这两年收成越来越不好,种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每日光是基本的两餐都是惊人的数量,粮仓里的存粮早已见底。
想到这,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就算他们劫得再多,也填不饱五百张嗷嗷待哺的嘴。
沈时桉看出他的窘迫,趁热打铁:“二当家能保证你们吃不上饭了,寨中的人还会老老实实听从你的吩咐?”
“一旦哗变,首当其冲地便是寨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小孩遭罪。”沈时桉声音冷冽,“到那时,二当家能承担后果吗?”
顾长风眼神骤然一冷,他何尝不明白,饿极了的人,那还讲究情谊,一旦寨子里断了粮,后果不堪设想。
沈时桉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声音掷地有声:“把恶狼寨交给我,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沈姑娘要怎么保我们衣食无忧?”顾长风抬眼望去,紧咬着腮帮子。
“我不缺钱,有钱什么粮食问题都能解决。”沈时桉意味深长道,“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肯卖命的人。”
粮食,钱,人。永远是乱世不可或缺的东西。
顾长风反道:“沈姑娘当真以为,沈大人会眼睁睁看着你带走沈家根基,而不千里追杀?”
当然不会,沈云山绝对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更需要拿下恶狼寨。
沈时桉微微挑眉:“二当家放心,我只有应对之法。”沈云山不敢光明正大地派人来抓她,那一切便好说。
顾长风眸光微沉道:“在下实在不解,沈姑娘为何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非要这恶狼寨。”他一字一顿道,“落草为寇,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时桉轻笑出声,“那倒省得我动手。”
沈云山她迟早要清算,皇帝先处置了沈云山,她还落得个清闲。
顾长风抬眼望进她的眼眸中,一时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二当家不必急着给我回答。”沈时桉站起身道,“不过……希望二当家不要让我等太长的时间。”
说罢,她转身离开,徒留下顾长风一人独坐在大堂之中。
顾长风坐在大堂内,神色凝重,不知过了多久。
门口传来声响,他以为沈时桉去而复返,抬头见大当家进来微微一愣:“大当家怎得还不休息?”
“都说了私下里叫我秦东。”秦东摆了摆手,“我躺床上思来想去,呕得睡不着。见大堂还亮着光,便来瞧一瞧。”
不等顾长风说话,秦东插着腰,横眉竖眼:“他祖宗的,被人在弟兄们面前绑了,脸都丢到天边去了。”
他气得在大堂中开会踱步,太丢脸了。
顾长风视线追随着他,忽地问道:“大当家对这位沈姑娘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秦东闻言停了下来,摸着头道,“我惦记她的金银,想她的金银分我点算吗?”
顾长风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大当家若是当不成大当家了……”他顿了顿,“算了。”
秦东眼前一亮,立即凑了过来:“你终于想通了?这大当家我当得马马虎虎,你没来之前寨子里的弟兄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当得比我好。”
闻言,顾长风抬起头,轻声道:“若是有法子让寨子里的人衣食无忧,大当家你愿意吗?”
“还有这好事?”秦东眼前一亮,“怎么不愿意,送上门的好事,我们为啥当土匪,不就是吃不饱吗,要是能吃饱穿暖,谁想当土匪啊?”
“我明白了。”顾长风突然道。
“你明白啥了?”秦东一愣,他不明白啊,长风说话怎么总是说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