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画虞的是满室震颤,整个洞穴突然动起来,像机关重新构建,地面、四周石壁、天花板都在移动,各个板块移动间张开幽深的缝隙。
妖藤去探索缝隙,不防黑暗中伸出一根根粗壮、顶端尖锐的巨型铁柱,柱身刻有符文,顶端抹有毒药,是利用绫姬研制的专门用来克制画虞,它们一伸一缩,刺穿妖藤,沾染毒药的妖藤很快丧失活性,落在地上开始腐烂。
巨型铁柱不断前进,压缩画虞身边的空间。
画虞恢复平静,她抱着绫姬的尸身站起身。妖藤中心最柔韧的根茎部位在她四周迅速织起一个稳固的空间。
当巨型铁柱搭建成一个边长两米的方形铁笼时终于停下,铁笼之外的洞穴移动之后变得更大,头顶上方也更开阔,黑暗的空间从各个方位传来脚步声,橘黄的火光亮起,近六十位头戴面具,全身严密防护,不露一丝皮肤在外的人来到铁笼外,形成包围圈,紧盯笼子里的画虞。
三少爷站在前方,故意道:“哎呀,我忘了说,绫姬的心被我借去用了。不得不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魔物心脏,完美到我越来越好奇你们姐妹俩!”
“这样吧,我也不想弄得太难看,活着的您比死去的您重要百倍,只要魔君您配合我的研究,我可以放过所有魅魔,并保证其他门派也不会动任何魅魔!”
“怎么样,这个交易划算吧?魔君您不是出了名的爱惜子民,舍己为民应该是您的风格!”
画虞已经快没有耐心:“你说完了?你觉得我让你把绫姬的心还给我,是在跟你谈条件?”
妖藤陡然炸起,像应激的刺猬,藤上手指粗的一根根尖刺往外不停飞射,连铁笼的柱子都被划出豁口。
三少爷遗憾道:“既然如此,大家给我好好伺候魔君,献上本教最高级别的礼遇!”
他退到身后的人群里,铁笼最外围的九人上前一步,施展火诀,冲天烈焰从他们掌间腾空而起,瞬间包裹铁笼,妖藤一碰到便不自觉后缩,竟是三昧真火。
倘若赵蚺在此,一定会质问三少爷为何偷学他赤阳教的绝学,虽然神刀教很多教众是各门派的叛逃者,但赤阳教内部能使用第五重秘技三昧真火的人不多,也很少有叛逃者,神刀教的这些人肯定都是暗中培养的,这有违道义。
但在三少爷眼里,画虞和死物没什么区别,他要尽快拿下,用什么手段不重要!
妖藤张开一张张圆圆的叶子,缩成一个圆球,将画虞和绫姬裹在里面,众人看不到她们,只发觉绿叶球在三昧真火的炙烤下,竟然散发出淡淡的绿光,叶片上还有莹润的水珠析出,慢慢蒸腾。
有嗅觉的人会闻到一股花香,令人着迷,但洞穴里的人都有所准备,他们闻不到,但他们漏算一点,被绿光照到的人都开始神思恍惚,动作迟缓,尤其是最靠近铁笼的九人,三昧真火慢慢熄灭。
三少爷赞叹:“真是优秀的魅术!”他是傀儡,主体不在这里,受到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失去战斗力的人被迅速清走,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出问题,毕竟对手是顶级魅魔,他们已经在绫姬身上吃过苦头。
现场还剩四十九人,这些人和三少爷一样,已经不算人了,偌大的洞穴,竟听不到人的呼吸声。
没有三昧真火,绿叶圆球打开一半,像花苞一样,它还在持续发光,香味越来越浓郁,宛如实质,落在铁笼上凝聚成水珠,上面的符文开始软化、消退。
三少爷还有闲情逸致聊天:“可我认为,即便是如此顶级的魅术,也抵不过您身体里隐藏的秘密!您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刚刚的提议吗?”
画虞不动声色。
“没错,我已经发现了!”三少爷的声音不足以用兴奋概括,高亢到癫狂,“绫姬没有寻常魔物都有的魔种,但她的心比一千颗一万颗魔种都珍贵,居然一点魔气都没有!这不是神仙肉是什么?”
“这让我想起一个传说,相传魅魔一族的始祖是堕落的巫山神女,神明为惩罚她耽于情爱,将她贬为以情爱为食,终生在欲海浮沉的浪荡魅魔,要她和她的后代尝尽情爱之苦,用以赎罪!”
“唯有真爱能消除诅咒,后来魅魔魔君们用魅珠收集真爱,期盼能够摆脱命运,获得新生!”
“看看绫姬纯净无暇的心,原来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新生,你们终于不用再忍受魔物躯体混乱堕落的影响,你们已经走在成功的路上,真是了不得!”三少爷真心称赞。
画虞问:“所以你把绫姬的心拿去干什么了?”
三少爷一脸崇拜:“这可是神仙肉!当然是物尽其用,我猜您对它的了解都没我多!”
画虞深吸一口气,长长的眼睫轻颤,不耐烦道:“你真是,没完没了!”
妖藤暴涨开,轻易击碎铁笼,直往三少爷袭去。
洞穴里一直静默的四十九人同时动了起来,他们的装扮和之前的五位银面黑衣人没什么区别,只是银色面具上的编号全是“乙”开头。
所有黑衣人使出整齐划一的招术,手中长剑活物一样飞起刺向妖藤和画虞,密密麻麻,剑影凌乱。
画虞发现这是观山派剑宗的五绝七杀剑阵,一旦锁定目标,可以封杀其所有生路。
这些死人居然能使出五绝七杀剑阵,此阵必须用灵力驱动,死人是没有灵力的,难怪是“乙”,比之前五个“丙”类实验体强很多。
画虞无暇细想,很快有剑突破妖藤的防线,刺中她还有她怀里的绫姬。一柄剑突破,其他剑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画虞和绫姬却变成一堆妖藤,是分身术。
同时,地上慢慢腐烂的藤蔓重新扭动起来,还有其他空无一物的地面、墙壁、天花板,有细细的枝条迅速从缝隙里生长出来,之前的花香不仅仅是魅惑,还四处播撒种子,新的妖藤不断长出,连银面黑衣人和三少爷身上也有。
新的妖藤细细的,灵活地绕着他们的身体爬行,爬到关节处利落绞杀,他们一一倒下,飞剑也跟着跌落发出脆响,剑阵一破,剩下的剑不是妖藤的对手。
“合体之后果然更强!”三少爷掉落的头颅还在讲话。
妖藤聚拢翻滚,最后变成画虞,她一脚踩碎聒噪的头颅,踏着尸骨前行。
洞穴里正在经历一场屠杀,妖藤比之前更强大、张狂,黑衣人一一倒下,因为他们早已死去,没有多少血喷出来,像一群人形傀儡被肢解破坏。
妖藤破开倒地的银面黑衣人的上衣,露出丹田,同样有刀口缝合线,里面是散发着淡光的剑魔魔种,与丙类实验体不一样的是,魔种被一块肉包裹着,正是由于这块肉,黑衣人丹田四周并未像丙类实验体一样有腐蚀的痕迹,相反嵌合得很完美。
那块多出来的肉很新鲜,好像还会跳动,画虞一眼就认出,这是用她最亲爱的妹妹,绫姬的心脏培育出来的肉块。
这些是绫姬最后缺失的部位,画虞沉默地驱使妖藤一块一块回收,和自己融为一体,就像她们生来那样。
怒到极致,画虞反而面色少有波澜,她对空气说:“你们就这点本事,只敢躲在死人后面?”
“哈哈!没办法,谁让魔君太过迷人,我等凡夫俗子难以招架!”
三少爷笑了,他像阴魂不散的恶鬼,躲在暗处低语,“不过您不必担心,我说过,会为魔君献上最高级别的礼遇!”
如果拉开视线就能发现,以这个角落为中心,四万神刀教教众严阵以待,他们守在总部的各个地方,织成天罗地网,形成一环套一环的包围圈,没有任何死角。他们眼里充满高昂的兴致,就像在看陷阱里的猎物会如何挣扎。
妖藤寻声觅踪,找到声源就在天花板上,它狠狠抽打,无数碎石落下,露出一个天井般巨大的圆孔,圆孔里面黑乎乎的,好像插着六根手腕粗的管子。
洞穴又开始震颤变化,同时头顶的粗管唰地伸下来,六道土黄色的药液从管子里源源不断往下流,发出刺鼻的味道。
画虞身形不稳,妖藤抓紧一切可以抓的东西,它努力扎根,却在两米多深的地方受阻,无法前进分毫,四周墙壁、天花板也是如此,有些地方还不能深挖两米。
妖藤冒着被土黄色药液腐蚀的痛楚往管子里延伸,腐蚀、生长、腐蚀、生长,当生长的速度终于远超腐蚀的速度,妖藤探到管外时,一柄大刀砍来,妖藤断裂,还没完,旁边有火焰喷过来,直接把妖藤烧成灰烬。
洞穴一阵腾挪之后终于安定下来,它最终变成一个葫芦的形状,腐蚀性的药液已经把葫芦底下灌满一半,妖藤卷着画虞挂在葫芦中间的凸起处,艰难立足。
“这枚宝葫芦原属仙界,是回天仙尊的法器,机缘巧合沉寂在此已经二十多年,好在它终于等来有缘人,当我们抓到绫姬时,就开始谋划此次行动,怎么样,魔君对此还满意吗?”三少爷的声音从头顶的圆孔外幽幽传来。
画虞翻掌召唤外面的种子,这些都是她潜入神刀教时沿路洒下的,可她却忽然捂住胸口,额头渗出冷汗。
可即便她身体无恙,这些种子也唤不醒,因为她的来时路已被清理干净。
“您怎么不说话?我猜猜,和令妹再次合体,肯定给您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对吗?”
与此同时,地宫里一群魅魔正在奔逃,忍冬和南枝分别扶着两位还能跟着一起跑的姐妹,青棠在前方开路,她找的路很少碰到神刀教徒。
其他三十六位被救出的兄弟姐妹受伤较重,有的甚至神志不清,只能暂时安置在两片一叶舟中,由忍冬和南枝分别看顾。
她们小心翼翼,警惕四周可能出现的一切阻挠。
忍冬和南枝忽然感觉怀里发烫,她们拿出一叶舟,却发现叶片正在灼烧,是里面的魅魔弄的!
她们赶紧扔掉一叶舟,忍冬却脖子一凉,绿色的血液喷射出来,刚刚还被她搀扶的姐妹此刻却阴沉沉地站在一旁,手里缠着丝线,上面还沾着忍冬的血。
南枝察觉到空气不寻常地流动,有点防备,没有受到致命伤,却也被砍断一条手臂。
她和忍冬迅速用手捂住伤口,与凶手拉开安全距离,细细的绿色枝条从手里钻出来缝合伤口。
南枝问:“你们怎么回事?”
忍冬的嗓子还没有那么快恢复,她背靠南枝,随时准备作战。
没有回答,两片一叶舟已经被火焰燃烧殆尽,窄小的过道里,三十八只魅魔死尸般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同袭向她俩。
……
画虞单膝跪地,艰难支撑,她感到魔力在快速减少,土黄色的药液已经漫到她脚下,妖藤还在努力寻找出口,宝葫芦内壁的杂物已经全部剥离,光滑的内里让妖藤无处扎根,即便忍着腐蚀的痛楚伸到葫芦口,也会被外面的人及时斩断。
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三少爷愉悦地笑了:“我特别尊重魅魔一族落叶归根的传统,和我们人类很像,不,应该说比我们人类更有意义!你们执着于在死前回归花千树,以死换生,多么伟大的延续!”
“就像现在,你们可以死在一起!”
……
青棠和忍冬正在殊死抵抗,包围圈越来越小,她们满身狼藉,已经完全化成原形,魔力近乎枯竭。
青棠射出一枚枚青果,在包围圈里炸开,忍冬护住青棠,驱动粗长的根茎抽打着敌方,她还护着胸前一团小小的光球,里面是只剩一根残枝的南枝。
神刀教教众守在附近,冷漠旁观,任由她们自相残杀。
……
“好了,魔君,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际,请把魅魔一族的至宝——魅珠,交给我!”
画虞原本一直低头不语,似乎已经放弃抵抗,听到此话她抬起头,靠在宝葫芦的内壁,仰望头顶黑洞洞的圆孔,她知道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悠然一笑,嘲讽:“想要魅珠?可以,拿命来取吧!”
一个之前未曾出现的声音道:“阿弥陀佛,魔君不必放狠话,只要魔君交出魅珠,我们可以放魔君一条生路,倘若魔君执迷不悟,宝葫芦一旦封印,魔君将会被炼化成水,还请魔君三思!”
这个声音虽然少见,但画虞认得,是神刀教二教主闻戒和尚,崇明寺的叛逃者。
“二教主也来了!”
“正是在下,魔君不知考虑得如何?”
画虞站起身,妖藤忠诚地环绕在她脚下,纵然状态不是最佳,但她不堕君王威名,对那群阴沟里的老鼠,不敢直面她的小人,女王一样睥睨道:“你们既然喜欢躲在暗处,那就一辈子活在黑暗里,懊悔终生吧!”
末了,她嘴角微扬,轻轻笑了,如同地狱之花在黑暗中缓缓盛开。
“快封印宝葫芦!快!”二教主大喊!
宝葫芦里唯一的光源被遮挡,他们慌张到导药的管子都来不及抽出,直接驱动封印的葫芦盖用力盖上去,都能听到沉重的管子跌落药水的扑通声。
二教主和五位教徒席地而坐,念咒封印宝葫芦。
三教主和其他人一动不动,紧张地盯着宝葫芦里的动静。
金色封印在葫芦盖上覆盖缠绕一圈,封印完毕,宝葫芦开始缩小,缩小到一半,凭空消失。
众人瞠目结舌,很多人以为是封印的结果,只有少数知情人知道,不对劲,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还没等他们采取措施,忽然响起一阵歌声,不是画虞的声音,歌声来自远方,又像是从脑海里传出来,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有个小女孩儿在唱:
月光光,照地塘;
天黑黑,谁在唱?
躲床底,藏房梁;
你是谁?我是谁?
……
怎么回事,这个歌谣和他们平时听的不一样,谁在恶作剧瞎唱?有人在心里抱怨。
“封闭五感!”
谁在大吼?
为时已晚。
黑暗瞬间降临,有人想去开灯,却发现身体动不了,所有的法术和法器都失效了,他们一下子退化成最原始的状态,想喊人,却被歌声掩盖,得不到回应。
原本咫尺内就是呼吸可闻的同伴,但自从陷入黑暗之后,却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仿佛全世界只剩自己,天地一片黑暗,一丝光都没有,连空气都是黑的,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淌出墨汁来。
童谣还在继续:
月无光,心慌慌;
花不开,谁来采?
头顶花,骨肉血;
等丰收,去赏月!
……
诡异的童谣听得人心里发毛,不过黑暗中终于有了光,微弱苍白,像一张死人脸,但人们见了,却疯狂地冲过去,好像白光是唯一的救赎。
幽灵一样的白光始终远远地飘在前面,就像永远也触不到的月亮。
洪流一样拥挤着向外奔跑的人群却毫不在意,他们追逐着,就像童谣里唱的那样,月无光,心慌慌。
有人已经逃到建筑外,以为只要看到月亮就好,却绝望地发现外面也没有月亮,他们觉得浑身难受,就像,就像少了什么,又像有种强烈的情绪要喷薄而出,他们难耐地抓挠,皮开肉绽却浑然不觉,继续用力扣抓全身,连坚硬的头颅也不放过。
他们的皮肉底下好似有东西在蠕动,一根根绿色的枝丫扭动着伸出来,它们汲取血肉,迅速生长。
砰,地底深处传来爆裂的震颤,霎时间地动山摇,神刀教总部占地面广,取名旬阳城,城内建筑都修建得非常牢固,尤其是主建筑登阳宫,可以承受五只大魔级别的魔物同时爆发巨魔形态。
但此刻的登阳宫像海上小船,无助地随地面起伏,海上时不时爆出火花,血腥而美丽,等地底巨物破土而出,宫殿随之倾塌,整座旬阳城也变成废墟,鲜红的血液流淌,浸润地面,所有的罪恶都被长埋此处。
那些长出绿芽的人们,已经失去意识,他们踉跄着,在地震波里像一棵棵摇摆的小树,有的被埋进土里,有的被送到别的地方扎根,也许他们还会挣扎,为爆裂的火花增添色彩,但最终他们都会停下,成为这片废墟里新生的魔树。
在这片魔树森林里,最令人瞩目的是一株巨大的双生花,它从诞生起就声势浩大,带着毁天灭地的姿态,它在极短时间内长到遮天蔽月的姿态,宽大的叶子轻轻摆动,像在唱歌,顶端的双生花蕾缓缓开放,花瓣层叠,互相依偎,难舍难分,呈现出妖异的莹白色,摇曳多姿,远远望去,像天上的圆月。
人类挣扎时的烟火如此渺小,炸在双生花的夜空里,反而像庆典上的七彩烟花,谁也撼动不了它最终以高傲的姿态俯视世间。
从此,这片土地再没有白天,有的只是无尽的黑夜,没有月亮的黑夜,此地拒绝人类靠近,也谢绝一切到访,它自诞生起就充满死亡,这里是一片新生的魔域,也是一座沉默的坟墓,一朵相互依偎的莹白色双生花是它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