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希克斯调侃完法斯特,就看见远处有一抹深绿色的身影缓缓走来。娇小的少女身着森系长裙,外披一件兜帽披风,长长的卷发几乎及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毛茸茸小动物。
如果忽略她单手拖拽的某鼻青脸肿的人形物体的话。
蕾娜塔啐了一口唾沫在倒地的不可名状之物的脸上,恶狠狠道:“你给我回去跟那些实验苗道歉!”
没想要等到特温回答,她就抬头看到了站立在道路尽头的四个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的动作。
蕾娜塔呆滞了一瞬,随即光速放开了拖拽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眨眼间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嗓音甜美而委屈:“尊上,你要为我做主啊~”
海伦沉默地看向了地面上生死未卜的物体,又看了一眼衣衫整洁得一尘不染的蕾娜塔,一时间语塞。
这到底是要为谁做主?
在一片静寂中,法斯特率先打破了凝固的气氛,淡淡道:“项目还没收尾,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不是?这是项目还没收尾的事情吗?
海伦在内心目瞪口呆,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蕾娜塔摆了摆手:“放心吧,我的临床医学和解剖学的毕业成绩都是A+,特温只是看着严重罢了,凭借异能者的身体素质两三天就能恢复了,不会影响项目进度的。”
“那就行。”法斯特点点头。
两人神情都非常自然平常,让海伦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对劲,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希克斯来寻求认同,却不曾想看到那位芝兰玉树的少年也随着他们点了点头。
海伦的内心在风中凌乱。
诶?难道在意他生命的想法才是另类吗?
“既然院长你回来了,那就没有我的事情了吧。”凯蒂懒散地举起了手,依旧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颓丧模样,“我还有课题要做,顺便带着特温去医疗室,先走了。”
得到了许可之后,她就上前从地上捡起了特温的一只脚踝,缓慢地拖着他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极限。
海伦看着她的背影,在心中第三次为特温默默祈祷。
活下去!特温!
蕾娜塔不知道海伦在想什么,她现在在懊恼自己生起气来忘记了尊上就在身边,现在可爱淑女的形象全毁了。她正在努力思考怎么挽回的时候,余光一瞥蓦然顿住,讶然地小跑到自己的试验田前,弯下腰惊呼:“天哪,我的实验苗复活了?!”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个实验苗的情况,大喜过望,笑着转过身看向海伦:“谢谢尊上!”
谁知自家神明只是轻微地眨了眨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看向一旁静静站立的人。
蕾娜塔顺着尊上的目光看去,落在了沉默站立的法斯特身上,他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修长的身影与极佳的比例让他身上公式化的制服都变成了时尚大衣,衬得他的气质更加遗世独立。
她稍加思考就明白了尊上的意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疯了吗?你又不是可以无限释放的异能形式,这么大一片试验田,你这副瘦弱身板怎么吃得消?”
法斯特摇摇头。
“怎么了?”蕾娜塔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法斯特再次摇了摇头,张开了嘴吐出气若游丝的话语:“吃不消,站不住了……”
与这句话的尾音一同软下的是他的膝盖,蕾娜塔花容失色赶忙搀住了他:“你早说啊!在这逞什么英雄?!”
“我……”法斯特想说些什么,就被蕾娜塔打断,“好了好了,别说话了,我扶你去休息一下。”
看着二人环抱的身影,海伦思考着要不要上去搭把手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头一看,身后的希克斯伸出食指压在嘴唇上,笑着向她wink,随即向她招了招手。
海伦心领神会,趁着二人不注意,与希克斯一同退回研究院大楼,顺手带上了侧门。
“我在刚刚请法斯特帮我把东西给蕾娜塔了,”希克斯轻轻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说道,“接下来就不打扰他们了吧。”
海伦欣然颔首:“时间不早了,未来研究院的成果我也差不多了解,我们先回去吧。”
希克斯躬身行礼,一如既往的应答干脆:“遵命。”
他们向研究院大门原路返回,沿途展示有不少奇异的动植物,有的水稻有一人高,沉甸甸的稻穗几乎垂到地面;有的绵羊只有巴掌大小,在草场上像一团团滚动的云朵……海伦一路走一路看,蓦然之前在论坛恶补常识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知识点。
大污染污染的不仅仅是生物,还有土地——几乎所有的粮食都无法在污染区的土地上种植了,全世界的植物都在这场浩劫中遭遇了灭顶之灾。这意味着污染爆发后用不了多久,全人类都将陷入一场绝望而残酷的饥荒之中。
虽然海伦城现在有蕾娜塔【地面操控】的异能,让农作物得以生长,但是在蕾娜塔还未觉醒异能或者是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海伦城最初的居民到底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呢?难道说女神大人的庇护包括对土地的净化,亦或者说女神大人也拥有土地操控的神力吗?
考虑到神明的无所不能,也不是不可能。
“尊上,您在想什么?”希克斯看出了海伦有些许困惑的神情,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弯眸笑道,“希望研究院算是我在海伦城的第二个家了,我保证比一般人都要了解这里。您尽管提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海伦徐徐回神,看向身边希克斯殷勤的神情,不由得以指节抵唇,轻笑起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比如我们的初见。”
她对建城历程感到好奇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像希克斯这样纯情、开朗又正义的少年,是怎么从险恶的末世中安全存活下来,而不被吃干抹净的?
他像是在污泥中盛开的白莲,不染末世的分毫污染。
也是因为女神大人的庇护吗?
少女的笑颜如五月蔷薇般娇艳,但是一旁向来从容不迫的希克斯却神色微变,垂下眼眸抿了抿唇。
海伦不解其意,只是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神,奇怪道:“希克斯?”
听得这一声呼唤,希克斯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
海伦想不通他在想什么,但也知道现在的气氛不太对,不适合深谈。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企图找到些什么东西能够转移话题。
有细碎的微风从某处缝隙传来,她偏身望去,正看到一扇小窗半掩着,新生的月光从夹缝中穿堂而过。
她在那微小的缝隙中窥探到了一黑一绿两个身影坐在路边长椅上交谈,正是蕾娜塔和法斯特。
月光皎皎,星光熠熠。
不远处娇小的少女似是喋喋不休地在说些什么,男子只是在一旁安静听着,任由清风与明月在他们的世界中流过,投注下一片静谧。
海伦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平淡而浪漫的场景是最为难得的。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并不好,她正想拉着希克斯先行一步的时候,忽而极佳的视力触及到了一抹红色从蕾娜塔繁重的裙摆中抖落。
那是系在她的腰带,铁链上系着数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子像是独特的装饰一般。其中一个晶莹剔透的菱形玻璃瓶中盛着鲜红的液体,随着蕾娜塔的动作摇晃,在清冷的月光中翻涌出血色的波涛。
那触目惊心的波涛涌入海伦的眼眸,仿若一把利剑刺入她的神经中枢,一瞬间钝痛从她的眼球蔓延至整个大脑。与此同时,诸多嘈杂的声音刹那间在她脑中炸开——
【他穿过了最危险的污染区,却饿死在了大道上。】
【交出来!!我让你交出来!!!】
【来,妈妈找到吃的了,是羊肉……活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吧!!!!】
【对不起,别怪我,要怪就怪这片弃我们而去的土地。】
【神啊,救救我们……】
“尊上,实际上我……”希克斯斟酌着开口,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看向海伦,却蓦地瞳孔骤缩——
只见那如绸缎般的黑色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便往下沉落,少女的身影在他的眼前直愣愣地倒了下去,明艳的红眸空洞涣散,就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一般。
“尊上!!”
一切毫无征兆地发生,任谁都始料不及。希克斯第一时间伸手去捞,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天地光影倏忽变换,万物之影宛如狂风席卷般旋转聚集,在少女身前凭空形成了一个人形,先一步接住了柔软而无力的身躯。
月光滑过银白发丝,带着皮质手套的手一把甩开了希克斯的手臂,维斯珀半跪在地怀抱着海伦,冷冷地与他对视,嗓音仿佛裹了一层寒霜般落下三个字:
“别碰她。”
蓝眸动荡,希克斯怔忪不语,掌心有些胀痛,欲落不落地僵硬在半空。
他们已经许久不见,但是维斯珀望向他的眼神却没有分毫同僚情谊,反而如看待仇敌般眯起眼睛,嫌恶道:
“希克斯,你这次还想从尊上身上夺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