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的静默。
解相思定定望着他这副分外乖巧的模样,喉咙忽的发紧。
诱言的功效她是知道的,凡是喝了诱言的人,无论他人问什么,都会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也就是说,无论她现在问他什么,他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哪怕有关萧家一案的事情。
顿时,解相思恶从胆边生,欲盖弥彰的轻轻咳了咳,做贼似的凑到周砚之面前小声唤了一声,“公子?”
“嗯?”
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茫,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乎乎的,和平日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暗自定了定神,解相思缓缓开口:“先前为何不带我来阳曲?”
“太危险。”
是实话,看来那诱言散当真是起效了。
解相思趁热打铁继续道:“那你觉得,萧家到底清不清白?”
“不知。”他眉峰微蹙,“但此事有蹊跷,不过……”
心脏猛地往下沉了沉,解相思紧张道:“不过什么?”
大理寺是查出什么了吗?萧家究竟是因为什么被陷害?
“不过萧家勾结外族是真。”
解相思惊道:“不可能!”
“轰隆——”
紫雷在天际炸响,巨大的雷声恰好盖住解相思的惊叫,紧接着厚重的云层中划过一道亮得惊人的闪电,寒风骤起。
大风刮过,院中的翠竹被刮得簌簌作响,就连屋内的床帘纱幔也被风吹得翻涌,猎猎摇摆,在两人脸上胡乱的拍打。
“啪——”
解相思还未平复好脑中乱涌的思绪,面前的纱幔忽然被人一掌拍下,又猛地一把扯开,露出周砚之可怜巴巴的一张脸。
周砚之抿着唇,眼里竟带了几丝愠意,“为什么不让我看你?”
解相思一愣:“?”
这算哪门子的罪名?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周砚之倒是先收起了愠色,换上一副委屈模样,长睫簌簌颤动,像是受惊的蝉翼,“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解相思彻底懵了,“你没事吧?”
这是周砚之能说出来的话?诱言散的威力这么大的吗?
见她不回话,周砚之又往前凑了凑,明明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强撑着委屈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好看吗?”
“……不是。”解相思扶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疼,她还没问完话呢。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究竟。
解相思被缠得没办法,微微后撤,无奈反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总不能是她先前亲他的那下让他心动了吧?
屋内珠帘被风拂得轻摇,玉珠细碎的碰撞声满散开来,悄悄撩动两方心弦。少顷,周砚之的声音低低响起。
“城门初见,我心悠悠。”
他眉心蹙起,一手轻轻按在心口,认真道:“我的心告诉我,我喜欢你。”
伸手揪住解相思的袖子,周砚之拉得紧了些,眼里满是执着,“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喜欢我?”
没想到喝了诱言散的周砚之如此难缠,解相思心中暗叹一声,随口敷衍道:“等哪天萧家的案子结了,我就喜欢你。”
反正他现在不清醒,醒了也未必记得。
“真的?!”他眼里倏地亮了起来,像碎了一汪星河。
解相思心力交瘁,只得点点头,“真的。”怕他再闹,又一把将人按回榻上,沉声道:“闭上眼休息,不然我现在就不喜欢你。”
周砚之果然立刻乖乖躺下,见她望来,还特意将两只眼闭得紧紧的,长睫垂着,乖得不像话。
直到他呼吸渐匀,像是睡着了,解相思强撑着的那口气才骤然散了。她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一般,顺着榻沿滑落坐在脚踏上,怔怔地看着前方晃动的珠帘。
勾结外族。
怎么会呢?萧家……怎么可能勾结外族呢?
风还在屋外呼啸,屋内燃着炭盆,可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心里那团疑云比窗外的雨雾更沉。
……
次日凌晨,远方的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院中的青竹被雨雪砸了一天一夜,每片竹叶上都结了一层厚重的冰霜,沉甸甸的坠着,风一吹,竟也没能吹动。
杨府下人的脚步声已在院外轻响,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花窗忽然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
周砚之猛地睁开眼,揉着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缓缓撑坐起身。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刚一动,整个人却倏然一怔,耳尖缓缓泛上热意。屏息垂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着红晕的侧脸。
解相思正趴在床沿睡觉,许是觉得不太舒服,眉心微微蹙着。
悄悄抽回搭在解相思脸上的手,周砚之动作轻缓的下了床,将人小心抱起放在榻上。方一沾到柔软的床铺,解相思便一骨碌地滚进里侧,将头埋在被子里,连呼吸都沉了些。
周砚之红着脸怔怔地看了解相思一会儿,耳旁忽地又响几道敲击声,将床帘掩好,连忙轻轻走到窗前开了窗。
窗外,季风顶着一头飞雪惊喜的望着他,“大人……唔。”
周砚之捂着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小点声。”
季风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待他收回手,季风这才小声快速道:“大人,还真让我们打听到了,这阳曲上一年不是发了洪灾吗,城内城外都被冲刷得不成样子了,可这城外有一处马场却还好好的。”
周砚之指尖猛地攥紧窗沿,皱眉道:“马场?”
“对。”季风点头,咂舌道:“也是这马场选的位置好,在高处,没怎么受损失。听人说,那马场去年春的时候还翻新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要发大水一样。”
周砚之若有所思,目光扫过院角被抖擞的翠竹,因为温池不断冒着热气,这里的竹子倒是不怎么弯。
他转而问道:“京城内可有来消息?”
听他问起这个,季风脸色立刻沉了,朝四周扫视一圈,压着声道:“齐公子来信,圣上的身子弱得邪门,像是……中了毒。”
“中毒?”周砚之嗓音发紧,指尖攥得更狠,“朝中如何?”
“朝中暂且没事,但……”季风的声音更低,“朝中好几位大臣联手上书谏言:‘立六皇子为储君’。”
“荒唐!”周砚之忍不住低声斥道:“太子尚未废,何谈再立储君,这群人是失心疯了吗?!”
见他脸上泛起愠色,季风识时务敛目不语。
周砚之狠狠摁了摁眉心,半晌,下令道:“派几个身手好的人夜探马场,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季风立刻应是。
看着漫天院中被摇曳的竹子,周砚之心中莫名不安,若是这马场真的提前修缮过,那去年的洪灾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想到城中行为古怪的居民,周砚之更是心头一凛,如果马场是私兵的藏身地,那丢失的赈灾银岂不是喂给了阳曲的私兵?
还有萧家……
看来必须要快点处理好阳曲这边的事情了。
……
解相思醒来时刚好天光大亮,院外传来下人扫雪的声音,竹梢抖下冰霜,竹子浑身轻地簌簌摇摆。
她撩开床帘,抬眸望去,便看见周砚之坐在不远处太师椅上,正低头写着什么,看上去颇为严肃。
听到动静,他撂下笔起身,快步走到榻前,却又在距离不到一丈的地方猛地停住。
看他这副模样,解相思心一惊。
莫非他想起来自己昨天套他的话了?
秉持着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一刀的想法,解相思揪紧了身下的锦被,硬着头皮道:“你都想起来了?”
周砚之喉结滚了滚:“……嗯。”
一瞬间,解相思心如死灰,“我不是……”
“昨日,是我孟浪了。”
两人同时开口,没想到周砚之这样说,解相思一愣,默默将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疑惑道:“什么?”
周砚之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抱歉,昨日是我孟浪了。”
在看见解相思趴在榻沿的那一瞬间他便想起来了,昨日自己到底是怎样折磨解相思的。
明明已经睡下了,却冷不丁的又爬起来,闹着要喝水,还必须是解相思亲自倒的水。
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却闹着解相思给他讲故事,解相思遂了他的愿给他讲了个鬼故事后,他又说自己害怕,非要解相思守着他睡觉。
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让他羞得恨不得立刻原地自尽了。
看着他一瞬间变红的脸,解相思也回过味了,知道他想起来的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便也从善如流的顺着这个台阶下了,忍着笑,大方摆手道:“没事的公子,毕竟你喝醉了。”
周砚之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杨回今日要带我对账,可能晚点回来,你不必等我。”
解相思点点头,“好。”
正好,她今日也要梳理一下思绪,正愁要怎么才能把他支开呢。
阳曲的赈灾银既然出了问题,那也要找出证据,看看他们究竟将这笔银子花在哪了?
还有,为什么他说萧家勾结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