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冤枉被误会的事,其实很久以前也发生在方春慈的身上。
那时候他不过四五岁,每天都要照看弟弟,但娘和爹还是对他不满意。他经常能听到夜深时,娘和爹的低语,大多是关于他,对他的抱怨。
说他如何如何不好,说他照看弟弟不尽心,若是有什么吃的还要和弟弟抢,性格很差劲……说着说着,还提到要把他送给别人家养。
她们以为方春慈睡了,其实他没有。他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很害怕,不想被送人。从那以后他每次都吃得很少,凡事都谦让弟弟,把自己的也让给他。这次她们终于高兴了,还会夸奖他知礼懂谦让,说家里事最信任他。
那时他天真的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他愚蠢地相信了她们的话。
直到有一次,娘丢了银钱,而且丢了很多。她面色阴沉地和爹说起这件事,因为他也知道银钱的位置,她们一致认为是他偷拿的。
两个人轮番盘问他,可他什么都不知道,那银钱他连见都没有见过。可他怎么说,娘和爹都不相信。
见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问不出来,就将他狠狠抽了一顿,也许是想解气。他们边打边骂他狼崽子养不熟,年纪小心思多,质问他想要拿那些钱去做什么,方家养了他他竟然敢偷钱。
任由他如何辩解,如何求饶都没用,那顿打让他三天都没能起来床,还忍受了多日来自母父的他冷言冷语。
方春慈对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最深的印象便是痛。身上痛,心里也痛。但是他认为,总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那时候他们便会知道,他真的没有做,她们一定会愧疚的。
他靠着这样的想象煎熬着,每日都希冀着银钱突然出现,母父心疼他,和他道歉,给他做好吃的安慰他。可是他一直没能等到。
后来,又过了好多天,他爹和他娘深夜闲谈时被他听见。原来就在打了他的第二日,她们就在柜子深处发现了那些钱,是爹把钱换了地方藏起来忘记说,而年幼地方容珩又在柜子里玩闹,将钱的位置推得更深。二人谈起那笔钱失而复得的喜悦,自然也说起了被冤枉的方春慈。
可是,没有愧疚,没有道歉,只有他娘轻描淡写地那句句:“误会就误会了,也让他长长记性。”二人甚至互相笑着说起,发现以后对待他演得如何,有没有保持应该有的冷漠态度。
那夜他蒙在被中流了一夜眼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委屈全都是笑话。他起誓再也不要为这样的事哭。误会也好故意的也罢,他都不要再在意,这都是他的“教训”。连他的亲生母父都这样教训他,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是应明镜的那张纸条,将他积塞已久的委屈像塞子一样拔出来,让他的情绪失控宣泄。
本就不是他做的!为什么都不相信他!
应明镜不愿向夫子追究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一见方春慈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他。她看得分明,镯子从书中掉落的那一刻,他也同样的惊讶。面对夫子质问时,他也没有心虚,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虚张声势,这不是偷盗的孩子可以做到的。
况且,在递给他那张纸条以后,那家伙连清冷的表情都不见了,隔一会儿就要抹一下眼泪,看起来实在委屈可怜得很。应明镜想,别说不是他,就算真的是他,她也认了。
本来此事她并未放在心上,打算回去看看是否能补救。可是等放学后,方容珩吧嗒吧嗒跑过来,主动说道:“明镜姐姐对不起,我哥哥惹麻烦了,我们把镯子赔给你吧,我会让他道歉的!”
收拾东西的方春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还要我说几次?我没有拿。”
“哥哥你都被罚成这样了还不承认。”方容珩笑着说:“你和小时候一样倔。做错了事非要嘴硬。你把镯子摔坏了,总是事实吧!”
方春慈顿时又回想起来被屈辱责打的日子,他没忍住冲他吼了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家都要被你连累,你凶什么嘛!”方容珩委屈地朝着应明镜说道:“明镜姐姐你看他!”
应明镜没看他,自顾自地装着自己的书囊。
方容珩撅了撅嘴,觉得她一定是因为哥哥偷东西迁怒了他,想继续劝说方春慈跟她道歉。
“七仙子被剔去仙骨了。”方春慈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方容珩茫然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董小姐没有为七仙子留在天庭。”方春慈又说,应明镜转过头去强忍笑意。看来他把她讲给程禾的话听了个全。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容珩叫道。
“被剔去仙骨的七仙子最后和董小姐回凡间过穷苦的生活了。”方春慈平静地说出《七仙子》这部故事的全部内容,方容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忍无可忍地说道:“方春慈!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七仙子的后续啊,你不知道吗?”方春慈朝他微微一笑,又重复一遍:“七仙子和董小姐回凡间过苦日子了。”
“不可能!你乱说!”方容珩不相信他,认为这是他胡编乱造的。
“他说的是真的,这话本的结局早就在京中贩卖,结局确实是这样。”应明镜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我回这里前就已经看过了。”
应明镜毕竟是真正在京城待过的人,说这话十分有可信度。方容珩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他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真相。更无法接受的是,方春慈竟然比他先知道!!
缓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将话题转移到原本说的事上:“方春慈,你偷东西……”
“七仙子的后续我都知道了,但是你还没看过,我比你知道得要早。”方春慈迅速说了一句,他太懂如何拿捏方容珩,他最接受不了自己有什么他却没有。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方容珩马上变得焦躁起来,方春慈更加镇定,无论方春慈说什么,他都重复着刚才那句话,成功地把方容珩气哭了。
他赌气,丢下方春慈自己跑走了。应明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
“你怎么这样。”她笑盈盈地说了一句。
“我是跟你学的。”方容珩回敬她,两个人对望,不约而同笑起来。
这是应明镜第一次见方容珩笑,她看了有点发愣。方春慈不是生气,就是面无表情,小小年纪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现在笑起来,应明镜才发觉他不过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孩子。
方春慈揉了揉鼻子,很快收起了笑容,问她:“你为什么相信我?”
应明镜不打算把她的想法说出来,她拎起了书囊轻快地说道:“因为你说不是你做的啊,你宁愿受罚也不愿承认,那我当然相信你啊。”
方春慈愣了愣,站在原地不动:“就这么简单吗?”
应明镜已经走远了:“还要怎么样呢?你说,我信你,就这样啊。”
方春慈追了上去,但一句话都没说,应明镜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她脚步一顿,看向方春慈,他低垂着头,眼尾一片通红。
两人同路,她不好甩开她。于是应明镜想安慰他两句,但是她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词来,只好放慢了脚步,试着说:“那个偷了我的镯子,还陷害你的人,我们把他找出来,怎么样?”
“怎么找?”方春慈带着鼻音问。
“嗯……”应明镜思考了一下,决定从最简单的方面着手:“学堂里有没有不喜欢你的人?”
方春慈只想了一下,就迅速说出了好几个名字,并且还在增加。应明镜呛了一下,赶紧打断他:“你这也太多了吧!”
这个村小的学堂里,估摸着也就二十来个学生,方春慈一下子说了快一半的人……
“不可以吗?她们都不喜欢我,我觉得他们都会这么做。”方春慈闷闷地说道。
应明镜有些不解,方春慈这样长得好看,又气质冷淡的小郎君,若是在京城将会是炙手可热的对象,为何会在这里受挫呢?
“因为她们更喜欢方容珩呗。说我坏心肠,天天欺负方容珩。”方春慈哼了声,有点不开心地说道:“不稀罕。”
“好吧。”应明镜回了一句,她说:“你放心,我不会那样。”
“你最好不会。”听了她的话,方春慈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抬起眼睛看她,明亮柔软的光落入他的眼眸里,他说:“应明镜,你真的能找到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因为疑似人数众多想要推拒的应明镜,猝不及防撞入这样的视线中,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当然能。”
“我会还你一个公道,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她一手捏着一半碎裂的玉镯,举起来将它们对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洞察秋毫,明镜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