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蓝心璇道别后,墨言翊回酒店房间,陷到沙发里,仰头长吐一口气。
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演变至此。
道歉换来的是蓝心璇更冷漠的态度,甚至聊到后来,她开始感到恐惧,怕被辞退。
如果能抱紧她,或者握住她的手,一定还能感受到她在颤抖。
这份恐惧连带着他也感到难受,他会不会有一天把她吓跑?
他知道自己无法像Sam那样让她笑意盈盈,但至少希望在与他相处时,她不用如此谨慎,更不必被恐惧裹挟。
墨言翊略感烦躁地扯开领带,解开衬衫纽扣,深呼吸后还是无法静下心来。
脑海里不停复盘,试图理出一套方案应对这一变化,又想到一些事情之间的关联。
蓝心璇那份恐惧与不安让他觉得熟悉,有件事也让他一直挂念在心。
之前就看出她羡慕Collins和Aria:一个机能退化却依旧能坚持打比赛,一个年纪轻轻就成为种子选手。
而这阵子接触下来,墨言翊判断出她的网球技术不至于要到退役的程度,而且她对打网球依旧充满热情,在分析赛况时也很兴致勃勃,那为何要退役?
是有什么她无法控制的因素吗?是被迫中止网球道路的吗?
那这会不会影响到她的自信心,从而在职场上才如此小心翼翼?
他关心她的一切,无论是她对上司的恐惧,还是对网球的告别,都让他想要知道原因,从而对症下药。
一旦将问题置于理性分析之上,情绪的迷雾便会渐渐散去,思路也变得清晰透彻,墨言翊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心想自己需要行动,才能消解内心那巨大的挫败感。
于是拿出另一只手机,以前夫的身份给蓝心璇发消息。
~
蓝心璇没回酒店房间,而是去到河边坐在石阶上,听着不远处的小提琴演奏。
与Mo道别后,她的心情跌到谷底,认为自己搞砸了一切。而在这种时刻,看看静静的河流会让她的心情归于平静,就好像那河水正在吸收她所有的不愉悦。
手机铃声响起,居然是墨言翊发来的消息。
墨:心璇,你还好吗?
在最脆弱的时刻最怕别人突如其来的关心,因而一看到他的问候后,蓝心璇终是流下泪来。
她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可是她不敢直说,也不想跟他聊自己的感情问题,因为她知道此刻的悲伤不仅仅因为这个问题。
匆匆抹去眼泪,试图看清屏幕。
蓝心璇:墨医生为什么这么问?
墨:因为好久没收到你的消息。
墨: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所以心情很不好,是吗?
远处的小提琴换了曲调,哀怨而悠长。
她依旧别扭,不想承认。
蓝心璇:人生不可能总顺心如意的,不是吗?
墨:比如?
蓝心璇蹙眉想到了许多,想到方才和Mo的对话,想到失去的家人,想到不得不放弃的网球,还想到那段曾打算离开这世界的时光。
与其说人生少有如意,倒不如说人的一生就很难有顺心的时刻。而这如此稀少的时刻,有一部分是墨言翊带给她的。
蓝心璇突然意识到这点,而他似有默契般隔空回应她这点。
墨:心璇,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墨:你不是一个人。
是的,她不是一个人。
遇到困难时墨言翊会第一时间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行动力极强地解决所有困难,摆平一切的能力超乎她的想象。
真好,真想像他一样强大。
可她的心已脆弱不堪,人生接连的挫败让她意识到脆弱的根源一直存在,要走向强大必须跨过那一道难关。
而这道难关,正是导致她退役的原因,自那之后她变得自卑又懦弱。
她极少向人提起,可现在却突然想跟墨言翊说,想知道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办。
蓝心璇:墨医生,你听过Yips吗?
退役前一年,蓝心璇正在参加美网八分之一决赛。
她在此前从未打进过四分之一决赛,今年是她状态最好的一年,又恰逢多位顶尖选手带伤上阵。教练与团队笃定,这是她冲击大满贯更高名次的最佳契机。
大家的期待化为了她的动力,自己也信心十足地上场,一路打到这里。
可没想到,她遇上了克制自己的新人对手。
对手经验较少,不算十分强劲,但招式全都打在蓝心璇不擅长的地方,几乎每一拍都逼她在场上奔命。
好在她发球优势明显,才能顽强地将这场比赛打成消耗战,抢七因而经常出现。
可长时间的拉锯让她的体能逐渐滑落,不知不觉就来到赛点,压力闷在胸口难以调整。
她非常害怕失去这个进到四分之一决赛的机会。
如果失去这个机会,就很难再有这样的时刻让她把握住了。
如果失去这个机会,她还能打得更好吗?教练和团队会继续看重她吗?
蓝心璇越想压力越大,结果在准备上网接住一个短回球时,她的脚步却怎么也踏不出去。
她完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球落地,听到裁判示意这球有效,听到对手兴奋的欢呼,以及现场剧烈的掌声。
这些声音,都不是给她的。
她失手了,输了比赛。
没人知道她那一刻为什么动不了,教练带她去看医生,检查全身,还精细诊断了双腿,结果显示腿部神经和肌肉全无异常。
她的身体非常健康,可她就是没动。
原以为只是一时失误,可在那之后的挑战赛上,噩梦再次重演。
奇怪的是,在场下训练时却一点问题也没有,她分明能接得住这类短回球。
经验丰富的教练立即意识到一种可能性,连忙带她去看专家。
结合检查和面谈后,医生将她这种情况诊断为Yips,也就是所谓的易普症,一种运动障碍性疾病。
神经病理已被排除,症状也只在比赛中出现,医生判定为心理性诱发。也就是说,她在不明根源的心理因素影响下,一旦触发特定情境,双腿便会痉挛或僵硬导致无法移动。
蓝心璇积极配合治疗,可数次心理干预皆无成效,因为无论医生怎么引导她敞开心扉,她始终不肯说出那根源。
一定有个契机,有个理由,有个事件,让她突然变成这样。
症状出现的那场比赛并不是源头,蓝心璇知道那源头在哪,可她就是不说。
因而她也没跟墨言翊提到这点,只笼统地说自己因无法治愈的 Yips 被迫退役,但不影响日常打球。
虽然痛苦只吐露了一半,但她内心意外地感到平静,原先的不安与悲伤已少了许多。
远处小提琴一曲终了,演奏家正在歇息,换了位歌手上场,新的音乐响起。
Can I go where you go
我能否去到你的心底
Can we always be this close
我们能否从此亲密无间
曲目居然是她最爱的《Lover》,墨言翊的消息也随之而来。
墨:心璇,我在乎你。
墨:我想更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