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居拔出胸口的剑,回头一棍子敲下去,那妖怪一命呜呼,手里的断剑掉在一边。
邬辞砚飞身进入包围圈,一把扯住时居的胳膊,化作云雾,溜走了,慕蓉紧随其后,跟着他出了紫铜洞。
两个人选在山顶落脚。
温兰枝挨的棍子没打在头上,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她刚落地,就转过来,拉住时居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时居深吸好几口气,胸口的伤流了点血便迅速愈合。
邬辞砚问道:“不死之身?”
时居调整了一下气息,道:“是,之前情好的时候,月华给我的。”
邬辞砚看了一眼慕蓉,慕蓉也看了他一眼。
按照月华的尿性,他肯定巴不得时居赶紧死了,美色没了,还可以再找,名声没了,那可是真的没了,他绝对不会真的给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月华咒是这样,不死之身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邬辞砚道:“我跟她说一下月华咒的事情,你去天庭调出月华当年收义子的文书。”
慕蓉问道:“你想走正规流程让他身败名裂?”
邬辞砚点头。
时居站起身,握着骨杖的手微微颤抖,“什么月华咒?”
邬辞砚拿过温兰枝手里的剑,三两下,就在地上描绘出了图样,“这是月华咒。”
他将事情和盘托出。
许久,时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邬辞砚问道:“他给你不死之身的时候,有要什么东西吗?”
时居站在原地,仔细地回忆着当时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想不起来,她就拼命砸脑袋,砸得眼泪汪汪。
温兰枝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道:“没有,他只说想时时刻刻见到我,害怕我死了,他再也看不见了,他说,他会去天上为我求来不死之身,保佑我长生平安。”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邬辞砚的胳膊,仿佛抓着一根藤条,一旦松手,就是万丈深渊。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道:“我的孩子,是被我逼死的。”
邬辞砚扶住她。
她道:“月华说他忙,总不来沁安山,我想着忙就忙吧,我那么大个紫铜洞,还看不住孩子吗?可真的看不住,我一不留神,他就摔跤、磕绊,我教他拿笔,怎么也教不好,教他拿筷子,怎么都拿不对,我就打他,骂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掩面痛哭:“月华偶尔来一次,让孩子背个诗,总是背不对。其实我和月华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我没有必要为他打孩子的,可我还是动手了,当着他的面就动手,他走了,我更是拧着孩子的耳朵。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想,我没必要这样的。”
她泣不成声,蹲下身,声音越来越小:“我刚怀孕的时候,我就想,我的孩子,不会背诗没事,不会习武也没事,健健康康就好了。我可以带着他满山捉蝈蝈,我传授给他我最厉害的石头阵,我不高兴了,就把孩子交给那些将军们,他们都是孩子的舅舅姨姨,总说以后要帮我带孩子。以后,孩子有没有爹都无所谓,有他们就行了。”
“但是,我的孩子被我折磨死了。”她卧倒在温兰枝怀里,“那天,他一百五十四岁生辰,他自己站到悬崖边上,跟我说,他活不下去了,他从来不喜欢读书,但是不读书,就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他一百五十四岁了,还是要被我管着,沁安山,像个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牢笼。我来不及劝他,也来不及救他。我在山底下找了好久好久,在第二个月的晚上,找到了这么一根骨头。”
“对不起,恩人……”她把脸埋起来,“恩人,我原本说孩子生下来,就认你做干娘……”
邬辞砚大概算了一下,他被抓上天庭那段时间,时居正经历丧子之痛没多久。她自己都这样了,还愿意去求月华。
他嗓子有些痛,闭目缓了好久,才压下去。
温兰枝道:“我当时答应你做孩子的干娘,是希望孩子能让你幸福,能让你快乐,如果这个孩子让你后半辈子都痛苦的话,我就不做干娘了,没什么对不起的。”
两个人皆是一怔,看向她。
温兰枝继续说道:“你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会很难过,我……”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要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报答我。”
“恩人!”时居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记起来了?”
温兰枝摇头,道:“没有,但我想,一定是这样的。以前的事情真的记不起来了,但以后,我会永远记住你。你也要记着我,要记着有个人,永远都希望你过得好。”
“两个。”邬辞砚拍了一下时居的肩,“心上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时居猛地抱住温兰枝,沾了血污的手紧紧贴着她的背,嚎啕大哭。
等她哭够了,邬辞砚蹲下来,问道:“你还想再见他一面吗?”
时居怔住,半晌,道:“见!我要骂他出出气!”
话说鹉老十已经在迷雾阵困了两天了,他现在非常怀疑,邬辞砚是不是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别等回到妖界皇城再想起他啊,那他和月华上神可能要死一个在阵里了。
月华也不是白痴,他来过沁安山太多次,闭着眼都能走到紫铜洞的位置,迷路在这里,显然是有圈套。
月华道:“我不理解,邬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鹉老十道:“我不知道呀。”
月华道:“再不出去,你我都要耽误大事,你只说出口在哪里。”
鹉老十道:“我不知道呀。”
月华道:“倘或邬公子不想让我来,我不来就是,为何要把我困在这里?”
鹉老十摊摊手,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邬公子只飞书来说要布迷雾阵,为了防止泄密,邬辞砚没有告诉任何人迷雾阵的破解之法,至于为什么要把月华困在这里,没人告诉他啊。
月华握拳,提剑,“杀了你,看出不出得去。”
鹉老十立刻变成鹦鹉飞到树上,怪声怪气地道:“月华上神,我好好跟你说,我们家公子在我们身上下了咒,我们死了以后,他立刻就能知道,倘若我真的死在这里,他就更没必要解开阵法了,你就真一辈子出不去啦!”
“哈哈哈哈哈——”鹉老十突然笑起来,“其实用我一条命把你拖死也挺值的,我们家公子肯定讨厌你。来吧,来刺我吧,傻神仙,来啊,来刺我。”
月华青筋凸起,真恨不得一剑刺死他。偏偏这阵内束手束脚,飞也飞不起来,只有鹦鹉畅通无阻,而且只有邬家的鹦鹉畅通无阻,月华之前变化成鹦鹉想飞出去,也是徒劳。
月华喊道:“有本事!你就下来!”
鹉老十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那你有本事,你上来呗!哎呦呦,不会上不来吧,蠢神仙,蠢神仙。”
月华收起剑,不跟他一般见识,没想到这鹦鹉反而起劲,喊得更大声了。
诶?等一下!
鹉老十突然想到什么,振翅飞起来。
再飞——再飞——哦——天呐——
原来他可以飞出去啊!他之前一直不知道!
飞高了,发现那个阵只是一个半圆的小球,他们之前就是在那个充满雾气的球型屏障里转来转去,四处碰壁。
他回去要把这个秘诀告诉其他鹦鹉!他停在离那个阵法不远的树上,一眨眼,诶?阵法不见了!
月华看到鹉老十出去了,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好久,他还盼着鹉老十出去以后会想办法来搭救他。
显然是他想多了。
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月华犹豫片刻,自言自语道:“走吧,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他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路上的迷雾越来越少,最后,总算是看清了路,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山顶了。
他快步踏出去,不等眼睛适应外面的明亮,胸口就挨了一脚,眼前,是瞋目切齿的时居。
他拍了拍时居的腿,“是我,你干什么?”
时居又是一脚,将他往远踹,“打的就是你!”
他猝不及防,被踢得头晕目眩,再睁开眼,看到了站在眼前的邬辞砚。
他立时起身,抽出剑,但没有指向邬辞砚,而是指向还要向这边来的时居,“泼妇,发什么疯!怎敢在邬公子面前放肆!”
“我不介意。”邬辞砚道,“月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月华一怔,随后淡然一笑:“邬公子在说什么,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应当没有得罪过邬公子吧。”
“我呸!”时居大喊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你以为邬公子不知道?你放心,我就算是下地狱,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月华怒目圆睁,指着她,气愤道:“时居!你休要出口猖狂!往日里,你欺压百姓,残害无辜,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你,不惜揽下包庇之责!如今,你竟然出口诬陷!你且说来,我有什么龌龊事!”
时居正要说话,又被月华打断,他道:“既然你如此说,我也不想白担了这个污名,你敢不敢,同我去天上说!”
“去就去!”时居道。
四人商量着就要去天庭,却被匆匆赶来的慕蓉打断。
慕蓉叫住邬辞砚,急道:“那文书上写的义子不是时居,是时宜!”
时居怔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时宜?”
“是!”月华作揖,理直气壮地道,“我月华认的义子从来都是时居之子,时宜!这些年,我再没跟紫铜洞有瓜葛,也是因为义子已死,我也实在是瞧不上时居的做派,不告发你,是看时宜的面子!你却、你却蒙蔽邬公子,想要我身败名裂,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慕蓉道:“可我听其他神仙说,是紫铜洞洞主啊。”
月华道:“想来是神仙们记错了,是紫铜洞少洞主。”
月华拿出一张飞书,“我这就通传天庭,我们去天上辩!”
邬辞砚闪身去夺,那飞书已经燃起蓝烟,化为水汽。
此刻,怕是已经到了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