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晴掏出手机看了看早上那条陌生来信。
【正在潜伏中】
她回了一个【好的,同志,保持安全意识】,抬头间,眼角余光就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姜晴仰头看看医院大门的明亮招牌,再低头看看前面的人。
尽管男生戴了帽子口罩,黑衣黑裤,一副全副武装的架势,姜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什么情况?
林南延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闪避,看着男生进了医院大门,悄悄跟在他身后。
穿过长长的走廊,姜晴远远缀在男生身后,她知道对方对跟踪的视线有多敏锐,因此,绝不越雷池一步。
好在,男生的行进路线并不复杂,在与一个陌生中年女□□流后,他背着书包进了病房。
姜晴抬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牌号,好家伙,离她今天本来要去探望的宋瑶就差一个楼层。
房间内应该和楼上是相似的构造,她转了转眼睛,转眼找医护人员要了个口罩,戴上。
眼瞅着护士推门进去,她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视地朝着房间另一半进去,假装是另外病人的家属。
病房里,原本还在交谈的两人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停下了交流。
只有护士的问话声响起,“今天胃口怎么样?”
姜晴的视线刚刚触及另一半房间,暗道一声糟糕,病床上竟然没有人!
也就是说,这个病房里面只有唯一的一个病人。
那她掩人耳目的行为简直遮掩了个寂寞,姜晴闭眼懊悔地想,不该这么莽撞的。
“还可以,已经好很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姜晴猛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他?
她欻地一声把挡住两张病床的帘子拉开,直直地看向坐在病床上的人。
男生一头黑发,发尾稍稍打着卷,骨骼清瘦,面目红润,此时听到动静正微微张嘴吃惊地看向她。
姜晴上看下看,除了发现对方穿了一身病号服外,并没有哪个地方与平常有区别。
护士也被这边的动静惊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是病人家属探望,但现在看来,像是又不像是。
“这是你们家属吗?”护士迟疑地问。
“是。”林南延点头应下,早在姜晴在病房门外徘徊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女孩的脚步声。
“那就好,”护士看了看病床旁的记录本,翻看了两页,“没什么大事,日常保持饮食,以后不要再乱吃东西...”
“他乱吃什么东西了?”姜晴被护士的话吸引了注意。
“这...”护士看了看病床上此刻安静到有些诡异的病人,果断闭嘴,“病人的隐私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说的,你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问。”
她在查房本上签字,“想出院的话需要经过医生评估和批准,之后随时都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随着护士离开,病房门重新被关上,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
姜晴叹口气,掏出手机,哒哒敲下几个字。
【我这边遇到一点意外,稍等一会儿到】
下一秒,立刻有一条短信回送。
【好,我不急的】
看完之后,姜晴抬眼,拉过一张椅子,摘下口罩,坐在病床前,一副要跟对方比比谁能耗过谁的姿态。
她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许多的男生面容,徒然觉得现在的他可比刚才还要像极了病人。
“王华沺,”她问,“你妈不是带你回老家探亲了吗?”
“我...”王华沺舔舔干涸的唇,向林南延投出求救的目光,“我...”
姜晴面无表情,“别看他,问你呢。”
林南延避开王华沺的视线,抱着怀里的小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见此,王华沺知道自己是指望不上林南延了,他战战兢兢地转头,对上姜晴盯着他的视线,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就是...吃坏了肚子,肠胃不适,没什么大事。”
姜晴点头:“好,肠胃不适。”
看来姜晴相信了,王华沺的心慢慢回落,林南延则默默转头。
就在王华沺放松的一瞬间,姜晴冷不丁地发问,“那上次呢?”
“上次从我家出来你也是吃坏了肚子?”
王华沺的笑容假面皲裂,露出了底下掩藏不住的惊慌失措。
“上次...上次...”支吾了半天,他憋不出下半句话。
姜晴看他,“既然是肠胃不适你为什么要撒谎?”
王华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姜晴明显已经不相信他的说辞了,睫毛不安地眨了眨,他合上紧闭的蚌壳,闭嘴不言。
“好,好,好。”面对着王华沺拒不配合的状态,姜晴无语至极,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骤然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惊得打瞌睡的小黑一激灵,险些跳起来。
林南延捂住它的耳朵,重新按趴下,小黑舔舔头顶的手心,甩着尾巴,乖乖地蜷缩起短短的四肢。
“看来,”姜晴失望地说,“你也没把我们当做朋友。”
说着她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地玩狗的男生,火气一下子猛然窜起,“你和林南延一块过去吧。”
她转身就走,眼见着姜晴是真生气了,王华沺挣扎着坐起来。
姜晴拉开门的一瞬间,就听到王华沺恐惧到带着哭腔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姜晴停下脚步,看向病床上男生惨白的面容,有一瞬间心软。
但很快,她面上恢复平静,坐回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王华沺。
王华沺红着眼圈,“对不起,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坦白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极其困难的,就像现在,明明临近悬崖边缘,他仍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晴:“那林南延呢?跟林南延你就知道怎么说了,跟我,跟宋爽就不会开口了?”
王华沺这个性子,不激一激,再给他十天,他也说不出具体的一二三。
“那...不一样,”王华沺嗫嚅道,见姜晴眉梢高挑,他连忙解释,“我没说的,是他看见了。”
姜晴语调拉长,“他看见什么了?”
王华沺眼巴巴地看向林南延,林南延用眼神问他,确定吗?
王华沺艰难地点头,随后躺下,丝滑地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所有的视野。
闭上眼,捂住耳朵,仿佛就能躲避接下来一切的狂风暴雨。
“看见了他的检查报告,”林南延看向病床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人,“他确实什么也没说。”
“我也是昨天在巧合下撞见的。”
姜晴顾不上问昨天他们是怎么撞见的,她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病?”
林南延垂眸,“你听说过绿色癌症吗?”
癌...癌症?
姜晴的心咯噔一下,坠到最底端,她怔怔地摇头,“没...没有。”
“绿色癌症是指病程漫长,病死率低于真正癌症的慢性疾病。”
“克罗恩病就是其中的一种。它是一种慢性的、透壁性炎症,属于炎症性肠病,全消化道都可累及,炎症呈“跳跃式”,正常肠段与病变肠段交替排布。”
“患上这种病的人会有营养不良、腹痛、慢性腹泻的症状,”林南延复述着他连夜查到的资料,“因此,要格外注意饮食健康。”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沉寂,在这静到让人窒息的气氛里,王华沺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被子,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
“没、没了?”姜晴眨眨眼。
林南延:“嗯。”
刚应完,背上骤然袭来一巴掌,林南延有一瞬间的走神,姜姜,倒是很有王姨的风范。
“不是,肠炎就肠炎,说那个克...什么病的也就算了,”姜晴简直要气炸了,顾不上还在跟林南延闹别扭,巴掌一个没管住就呼了上去,“你说什么癌症吓唬谁呢?”
她的小心脏到现在还怦怦地跳个不停,险些以为她马上就要失去她亲爱的朋友王华沺了。
她就说,九年后明明人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得癌症?
姜晴气不顺地站起来,一把掀开王华沺的被子。
“不就是得了肠炎吗?跟谁没得过似的,”她气呼呼的,“顶多你特殊一点,是慢性的,用的着藏来藏去不让我们知道吗?”
头顶天光乍明,王华沺被直射的光刺激到眼角分泌出了一点水分,他看着气势十足的姜晴,看着她满不在乎的姿态,松开手心。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脊梁上的冰凉冷汗。
他愣愣地,像个傻子似的,犹豫问,“你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姜晴反问。
“不在乎我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你们聚餐,不在乎我从来不吃你们递给我的零食,不在乎我总是会时不时消失...”
王华沺机关枪似地蹦出一连串的话,就像这些话已经在他心底里埋了很多年一样,所以说出口的时候才能有不经过大脑般的流畅速度。
“停停停,”姜晴蹙眉打断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你朋友,又不是你妈,我管你这么多干嘛。”
“我不在乎,林南延不在乎,宋爽也不在乎,还有叶美烟、陈衡也不在乎,”她看着男生,强调,“只有你在乎。”
她说:“王华沺,只有你在乎。”
王华沺怔住了,他喃喃道,“是啊,只有我在乎。”
在乎到那么多年还走不出小时候的阴影;
在乎到宁愿在聚餐后催吐到肺腑都跟着疼痛也不拒绝聚餐;在乎到和人相处总要观察别人的眼色,生怕自己的麻烦体质暴露;
在乎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那层浅薄的自尊装聋作哑地过一天算一天;在乎到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像在刀尖起舞。
王华沺捂着脸,水渍从手指缝里潸潸流淌。
为他仿佛终于能在眼前两人面前痛哭出声而泪流满面。
王华沺需要独处空间,姜晴想。
她退出病房,林南延跟在身后,侧目看女孩。
果然,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刚出病房门口就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