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南海郡,番禺县。
县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上,一个女娃牵着一匹浑身赤色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慢慢踱步,马背上还坐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女,这样古怪的搭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两人正是姜渺和林婋。她们从五天前的晚上偷了马起就日夜兼程,一路狂奔。因为路上林婋走岔了路,耽误了半天时间,所以此后的一路上,除了人、马的必要补给,两人几乎不敢停歇,紧赶慢赶的才终于在州试的前一天到达了番禺。
问过路人,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番禺县后,姜渺就不再着急,干脆下马牵着绳子慢慢走起来。她走的很慢,双腿岔开,摇摇晃晃,像只滑稽的鸭子,一边走一边吸气,还不时的用手揉着自己的大腿。
这几日赶路甚急,她又是个新手,掌握不好骑马的姿势。一路行来,大腿内侧和臀部的肌肤和马背日夜高速摩擦,早就磨破了皮,就算现在已经下了马慢慢走路,但这一片一不注意还是会和衣服碰到,让她神经一紧。
林婋坐在马背上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你这姿势,也太夸张了吧!”
姜渺朝她怒目而视:“还不是你走错了路!要不然咱们也不用这么赶!嘶——”刚刚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她连带着对马儿迁怒起来,“都怪这畜生!还看!再看就给你牵到集市上卖了!”
姜渺骂了马儿几句,见它撇过头去,斗大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心里的火蹭一下冒了上来,伸手就想给它来一个大耳刮子教它做马。马儿立刻扬起前蹄,打了个响鼻,警告地看着她,姜渺才讪讪地放下手。
林婋乐不可支地笑了,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安抚道:“追风追风,咱们不和她一般见识。”
说来也怪,被林婋这么一摸,马儿就立刻停止了躁动,还颇为亲昵地蹭了蹭林婋的手心。
姜渺牵着绳子停在路边,明明是两人一马,搞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一样。她酸溜溜地道:“偷来的马,凭什么就和你亲?你肯定是在路上给它开小灶了!”
林婋乜斜她一眼:“追风和别的马不一样,它有灵性。它不和你亲,那你得问问自己,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打它了?”
姜渺还没说话,那马儿就好像能听懂人话一样,昂起头点了几下,惹得林婋又是一阵大笑,连声夸赞“好马儿”。
哼,有灵性了不起啊?还不是个畜生?
姜渺愤愤不平地拽了一下手中缰绳,心中满怀恶意地想着:等你长大了,我要买十匹漂亮的小母马在你眼前晃悠,让你看得着吃不着,然后等你忍不住的时候,叫人给你骟了,做一匹太监马!
追风毕竟没有感受到来自报复心极强的人类的恶意,还在一味地和林婋亲昵。
林婋又摸了几下马儿,抬首对姜渺道:“行了,它才两岁,你和它置气干什么?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好好睡上一觉。不然,你这样子,明天还不得爬着进考场啊!”
提到州试,姜渺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她点头道:“说的是,先找一家逆旅吃点东西。”
逆旅,又叫客舍,初中语文课本里的《送东阳马生序》里就提到过“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这是对中国古代民间私人开设的旅店的称呼。它和现代的酒店、宾馆略有不同,一般兼有食宿的服务。
繁华城市的交通要道边开设的逆旅,还能在里面打听到最近发生的新闻,有点类似于万界连锁的“悦来客栈”,是个信息中转中心。
两人一马,沿着主街缓缓前行。
番禺城濒临南海,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尤其是现在正值五月下旬,一天之中,几乎感觉不到气温的变化,十分适宜居住。一路行来,城内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比之端溪县又要繁华许多。或许是身为州郡治所,豪商、权贵也要比别处多的缘故吧。
姜渺牵着马一路问,店里的伙计都答复曰“本店客满”,最后只得寻了一处稍稍偏僻的旅店。
林婋翻身下马。
旅店里走出一个年轻的伙计,看到这匹颇为神俊的宝马,双眼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是要投宿还是暂用些饭食?”
姜渺把缰绳递到伙计手里:“投宿,也要些饭食,开一间房,多少宿钱?”
伙计伸出一根手指:“诚惠,一百钱,不讲价。”
姜渺咋舌,这也忒贵了,比端溪县翻了一番不止。不过都到了地头了,总不能露宿街头吧,这是城里,又不是郊外,有宵禁。而且,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那么多也没用。她解下腰间钱袋,也不看数,随手抓了一把估摸着差不多就递给伙计。
林婋还不忘对伙计叮嘱道:“劳烦小兄弟给我的马喂些豆饼和草料,再饮些清水。”又掏了几文钱递到伙计手里。
伙计收了两人的钱,在手上掂了掂,笑得一脸灿烂:“客官放心,保管给您的马伺候妥当了!”
此时的宵禁以“暮鼓晨钟”为令,暮鼓(19-21点)后不得出行,晨钟(3-5点)前不得上街。在此期间内,所有街市禁止行人无故夜行,有城门尉、金吾卫等沿街巡逻,坊门闭锁,坊内由里正监督。
虞朝承袭前朝旧例,《虞令》规定:犯禁者称“犯夜”,笞二十,遣返。情节严重者,最高可判死刑。平民即使是夜间突发疾病,或者有孕妇临时分娩,也要提前向里正报备才能持证出行,否则仍然算“犯夜”,也要接受处罚。
故而有人曾上书斥责:“穷巷之民,夜有死丧,叩门求救,畏法不敢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朝廷上下依然故我。
只有在上巳节、元宵节等重大节日庆典时,宵禁才会临时取消。另外,虽说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贵族子弟和官员们往往违反禁令,在晚上宴请游玩。执法官吏们也多因畏惧其门第、权势而对此视而不见。
毕竟,规矩向来是只用来约束底层人的。规则的制定者在制定律法时就会想到给自己加上豁免权,他们可不愿意被律法捆住手脚。
两人进了旅店,上楼放好行李,又走到大堂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的都是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可把姜渺的嘴巴馋坏了。等到诸色菜肴都已上齐,姜渺和林婋二人便齐齐开动起来。
一番风卷残云后,姜渺打了个饱嗝,招呼着一旁的年轻伙计问道:“跟你打听个事,府城最近要举办‘童子科’,你知道吗?”
伙计见是刚才那个出手阔绰、骑着骏马的客人,忙上前答话:“客官,您问我可算是问对了人了。您在城里这一路应该也见着了,靠近府衙的客舍都满了,这些人都是为这个‘童子科’来的。二位客官莫不是有亲戚也来参加?那可得抓点紧了。”
姜渺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心想难道自己误了时辰,忙问道:“此话怎讲?”
“客官莫急。”伙计笑着摆手,话到此处却又不继续说了,只拿眼睛瞥向姜渺的钱袋,手上连连搓动着。
姜渺一看就知道这是要给钱才肯继续往下说,心中暗骂,这鬼地方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个个的都想钱想疯了,问个消息还要额外给钱!又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钱给他。
见只有五钱,伙计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很有职业道德地继续为两人讲解道:“童子科考试定在明日辰时,二位客官时间上还来的急,我说的是考费,不知二位可准备了?”
“考费?”姜渺一愣,心里突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是啊。”伙计一脸理所应当地点点头道:“这‘童子科’虽然是陛下下诏,但州府又要建办考舍,又要提供笔墨,还要请名士品评,这哪一样不得花钱?这钱也不能全让府衙出啊,所以刺史大人就想了个招,让每位应考之人出五两银子,以资考务,唤做‘考费’。”
“那要是有人付不起怎么办?”林婋探头问道。
“付不起?”伙计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会有人付不起呢?能让孩子从小读书习字的,家里都是非富即贵,怎么会付不起区区五两银子?”
“说的也是。”林婋点点头,用手指戳了戳姜渺,“哎,咱们还有多少钱?”
姜渺伸出五个指头,整个人颓唐地瘫倒下来。
“还有五两?那不是正好,我还以为不够了呢。”林婋顿时转忧为喜。
“是五钱,不是五两!”姜渺纠正道,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五钱?那怎么办?!”林婋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桌的食客都看了过来。她伸手把自己身上所有能装钱的地方都摸了个遍,最后也只找出一文钱。
她们两个都不是什么节俭的人,有钱就花,没钱拉倒。一路上人吃马嚼的买东西从未还过价钱,当了不少次冤大头,本想着到了番禺就好了,谁想到现在居然还得准备五两考费!
伙计看着两人都不大好看的脸色,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原来是两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精穷落魄寒门。
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二位客官要是没准备,我瞧着后院这马也颇为神俊……咳,小店也可做些抵当生意,若二位有意,我就去请掌柜的出来一叙。”
“不行!”
林婋断然拒绝:“追风不能卖!”
姜渺点点头,挥手示意伙计离开。
伙计识趣地退下,留下两人留在原处大眼瞪小眼,四顾无言。
最后还是林婋先打破沉默:“二娘,怎么办?你倒是拿个主意啊!总不能白跑这一趟。”她咬咬牙,旋即面露狠色,“要不咱们去找一家富户……”
“不行!”姜渺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道,“这儿是州郡治所,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抓住就麻烦了,你说话小点声!”
偷和抢肯定是不行的,风险太大,不能赌。可不偷不抢,还有什么法子能马上弄到一大笔钱呢?现在她们身无长物,唯一还算值钱的就是那匹马了,难道真要效仿秦琼卖马?
哎,天下难事只怕没钱,钱啊钱,你在哪里?
姜渺看着门外繁华的街道叹气,突然灵光一闪,拉着林婋的手就要往外走:“我有办法了!”
“啊?”林婋茫然地跟着她,问道:“什么办法?”
姜渺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只是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总要说清楚是去干嘛吧?”
“去花钱!”
“啊?钱都不够了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