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咔哒——

    喀嚓——

    什么声音?

    她还在缆车上吗?

    钢索还没断彻底?

    岑桉茫然地睁开眼,是个眼熟的屋子,屋内灯火通明,她此刻正倚靠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不是钢索在断,是锁芯在转。

    她回来了。

    只不过回到的是入夜敲门惊魂这个节点。

    那个死死按着桌子堵住门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一时间岑桉想不起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态,明明用衣架锁好了门,却还是要吓他一吓——也许是想让他多长个警惕心,又也许是想看看弟弟出糗的模样。

    岑桉鼻头发酸。

    长这么大以来,她好像从来没有抱过他。

    寻常姐弟间,总嫌弃抱来抱去太过矫情,可失去过一回,她却有了抱抱他的想法。

    她正欲迈步,就听到了自家弟弟的遗言:“姐,一会儿我抱住他,你找机会逃跑,能走走不能走就躲起来,不用替我报仇。姐,记得告诉我爹我妈,还有彬子他们,我这大小也算是个英雄了,让他们给我多烧纸。”

    “呸呸呸!”岑桉暴起,“胡说八道什么呢,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熊孩子,怎么还带自己咒自己的。

    程杉被她突如其来的责骂惊得转过头来,却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咋了这是?姐,你别怕,我——”

    话音未落,猖獗的门把声哐啷作响,程杉一个激灵又扭回头,定睛一看,两个木衣架把门锁卡得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我当然不怕,”岑桉鼻音有些浓,“你也不用怕,有姐在呢,都死不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揽过呆愣愣的弟弟,手在他脑门前停留许久又挪到了头顶上,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要好好的,知道不?”

    “姐,”程杉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被夺舍了?”

    岑桉:“……”

    得,不是感动哭,是被她的反常吓哭的。

    一腔真心喂了狗,果然他们之间不适合玩煽情的这套。

    她捏了捏拳,手找回了原位,准确敲在了他额头上,偷摸下了狠手——“嘣”一声,又脆又响。

    “这次对味了,”程杉捂着额头连连后退,语气又后怕又委屈,“但你没被夺舍就没被夺舍嘛,我也是担心你,你咋又打我啊!”

    “滚。”

    “得嘞!”

    *

    荀家村的夜静悄悄的。

    岑桉一路低着头,避开路灯密集的大道,一边念叨着煤油灯一边低头赶路。这招确实管用,头不抬就不会被灯源迷惑住眼睛,心不想就不会被灯光吞噬掉意识。

    她思来想去,实在是在意王春花的杀人方式,干脆把程杉锁在了屋里,一个人出来跟踪。

    程杉得知她的打算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姐你疯了吧!躲都躲不及,你居然还想送上门去?”

    时间紧迫,岑桉来不及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即便她有心要讲,大概率也会被掐灭在嗓子眼里。

    所以她直接挪用了他上一回的剧本:“其实我是被上天选中的主角,对,就是你看过的那种热血动漫,上天安排我接下了这个单子,这次我是来拯救世界的。”

    “我就说拯救世界的戏码是真的!”程杉眼里的光亮了又熄,“可是老姐,你也不信这些啊,怎么主角选你不选我啊?”

    岑桉无语,打发道:“反正你甭管了,我是主角,肯定安安全全的,你就老实待在屋里锁好门,别出来给我添乱。”

    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两次下来,程杉显然对轮回的事情一无所知,知情人只有她和荀昼生。

    也就是说,程杉并不直接参与循环,他并不拥有时间回溯的能力。

    上次回溯到了高铁,这次直接快进到了住宿,那下一次呢?

    万一再有意外发生,岑桉有这项能力傍身,程杉怎么办?

    倘若他倒在她力所能及的时间范围外,是不是真的就成死局了?

    岑桉还没有摸清循环的规律。

    她不能把弟弟的命当作赌注。

    按照上次的轨迹来看,过了敲门这个节点,今晚只要安安稳稳睡一觉,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岑桉再三叮嘱程杉一定不能出门,甚至让他发了誓——如果不听她的话,他就永远不能参与拯救世界的计划。程杉这才垂头丧气地乖乖应下。

    岑桉出门前耽误了些时间,已经找不到敲门人的身影了。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地面,一路跟着泥泞的脚印,往丛林深处走去。

    这一路不可谓不惊险,哪怕岑桉口里一直念着煤油灯,脑袋里一直幻想煤油灯的样子,甚至用手电筒刺眼的光盖在路灯灯影之上,她还是几次三番产生了困意。

    原来上次睡得昏沉也是路灯在作怪。

    古有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今有岑桉赶路咬舌尖掐手臂,总之还是有惊无险地跟到了一片湖沼前,然后失去了方向——不是因为脚印消失了,而是这里遍地都是层层叠叠的脚印。岑桉鸡皮疙瘩乍起,打了个寒战。

    四下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了悠远绵长的钟声。

    铛——

    铛——

    铛——

    三声钟响结束,湖沼中心传来了人语声。

    岑桉深吸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塑料袋套在脚上,系紧绑好——荀昼生说过,“不要弄脏自己”,湖沼处处是泥潭,不像刚才路上还有干净处可下脚,她要做足一切准备。

    她关掉了手机的光,这里没有路灯,借着丛木的遮掩,她顺利潜到了人声附近,透过柔和的月色看清了轮廓——那个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的人影,是王春花没错。

    岑桉屏气凝神,试图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可自从她靠近之后,王春花就没了声音。

    ——是被发现了吗?

    不应当,她没发出任何可疑的声音,而且王春花只是没吭声,若真发现了她,不应该立刻追上她灭口吗?

    她不敢动,也不能动,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岑桉蹲得腿脚发麻,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王春花突然动了。

    月光下的王春花就着跪地的姿势,将头垂下,越垂越低,几乎贴近了地面,然后深深地埋进了泥里。

    等等,埋进了地里?

    岑桉毛骨悚然。

    泥已经掩到了王春花脖子的位置,岑桉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人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王春花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又或者说,她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按下头去的吗?

    岑桉不敢细想,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王春花的头拎出了泥潭,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胸腔起伏证明了她还活着。

    奇怪,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岑桉想。

    月亮有这么亮吗?

    她明明关掉了手电筒,这里也没有路灯,她怎么连这样细微的起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好像特意有人为王春花的惨状打光。

    霎时,泥潭动了。

    无风拂动,无水推流,泥沼像是有了生命,缓慢地凝聚在一起,笼罩着一层黄晕的光,驱散了夜的寒凉。

    岑桉脑海里分裂出了两个声音。

    一个温柔似水,劝说着:睡吧,睡一觉,一觉起来都会好的。

    另一个声音如电闪雷鸣,划破脑内混沌:这光不对劲!醒醒!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明明那样亲切,她似乎早已见过千次万次,像在呼唤归家的旅人,于孤寂的夜晚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

    煤油灯!

    岑桉猛地闭眼,熟练地咬了下口腔里的软肉,逼迫自己醒神。

    眼熟?当然眼熟,这光分明与蛊人心神的路灯一脉相承!

    岑桉死死拧着胳膊,用疼痛提醒着自己,再睁眼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团诡异的会发光的泥沼早已不见踪影,王春花依旧没有动静,但她身后黑压压的丛林忽然动了。

    ——这里到底有多少神魔鬼怪啊!

    岑桉咬了咬牙。

    高铁禁止带任何管制刀具,她出行只带了摄影设备,和防身用的防狼喷雾。

    虽然她学过几年散打,但在非人的存在面前也许根本不够看,眼下只能祈祷防狼喷雾对这些东西管用了。岑桉伸进背包摸防狼喷雾,手指却感到一阵刺痛。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带锋利的东西?

    岑桉一把将它拽了出来——居然是把短刀。

    那把刀柄上全是泥渍、兵不血刃就杀害了程杉的短刀。

    它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岑桉紧紧握住刀柄,望向那片挪动的“丛木”。可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什么精怪,是人——是早就潜匿在此处、一直被她误当成树丛的人。

    她看到了老村长,看到了荀耀,还有她不认得的一对老夫老妻,以及一个陌生男人。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是荀家村的村民。

    所以方才,他们就是这样眼睁睁目睹自己的同胞被按进泥潭,却毫无作为吗?

    岑桉不明白。

    但她也没必要明白,他们这些村民之间有没有感情,与她无关。她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

    她一路闪躲,被黑压压的人影追逐,以老村长为首的一众老年人压根追不上她,那个孩子打从她出了湖沼就没再见到人影,最后穷追不舍紧跟在她身后的,只剩下那个陌生男人。

    被追到路灯密集的大道上,岑桉精疲力竭,既要防范被路灯蛊惑,又要应对身后的追兵。那个陌生男人二话不说就对她动了手。她晃身躲过,一刀划在他的大腿,男人吃痛地哀嚎一声,却分毫没有退让,一肘击在她的后背,膝盖顶上她的腹部,将她翻身摔倒在地,她的短刀也随之滚落。

    岑桉狼狈起身,刀锋已至眼前,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双手接住男人砍下来的刀刃,两人几乎势均力敌,谁也不能将谁扳倒在地。

    手掌鲜血四溢,她恍惚间感觉掌心的伤口在发热,有如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滚烫的血液闪过炫目的彩光,她似有所感地猛一用力掀开了男人的手腕,一个横腿踹在他的腰腹,再定神时,手上已多出一根长长的竹竿,竿身缠绕着挂满经幡的长绳。

    这是……

    “金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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