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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月下弹,生离与死别

    一路顺着外围走去,听见远处的若有若无的交谈声,初苍明无意倾听他人谈论,没想到听到上七州,讨沙字眼,再听这声音着实不像弟子,便停下脚步。

    “明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

    “讨伐暮疆,刻不容缓,诸位,若有来世,再会!”

    初苍明浑身一颤,他从未如此震惊过,蹙眉紧握拳头,身子一时间僵在原地。

    讨伐暮疆……这个消息宛若惊雷,震耳欲聋,思绪停在了这一句话,不断在心中回荡重复。

    先前那些疑虑在此刻一瞬间都解开了。州主们没有告诉他们此等大事让他们做好准备,便是希望他们不参加这讨伐暮疆的事情。

    会提前来到傲梅殿,又对千首狰牛毫不在意,只能说是对他们的考验,若能战胜,他们就算是战死也能后顾无忧了。

    秘境提前开启是假的,聚集长老参加浮光山的祭石大典也是幌子,只是为了在这个时机将朝域所有的下一代弟子,都聚集在一起,以防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为长老们出山提供一个契机。

    想到了风烟当时无心的那句话,有飞玉沙群山,还有百里梅花海,如此充裕的生灵之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缔造一个屏障困住所有天才弟子,直至讨沙之战结束。

    他们……想要保全弟子,保全朝域根基,自己赴死!

    不行,绝对不行,仅凭他们再加上携带的半数弟子,如何抵挡,又如何绞杀偌大的暮疆?

    “可是初晏?”

    一道声音自内里响起,抬眼看去,初州的雾容长老已经站在了初苍明面前,身边还跟着文升文落两位长老。初苍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已经抬起衣摆跪了下来。

    “还请长老责罚。”

    初苍明低头请罪,面上波澜不惊,看似什么都未曾听到。

    雾容长老慈祥的扶着他站起来,叹了口气,看着这已然比自己高了的未来州主,他那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眸子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初苍明,跟个雪球似的,白白净净又冷冷冰冰,和他们几个老顽固啊,可像了。

    没想到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很快就能承他娘的衣钵,成为下一个初州州主。

    时间过得真快啊。

    想到这里,雾容长老摇摇头略有沧桑的说道,

    “苍明啊,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的脾性我知道。为了朝域,我们别无他法。以我们几个老不死的命换朝域千年、万年安定,足矣。”

    “长老!”

    初苍明再次跪了下来,一闪而过少有的慌乱,望着几位长老我意已决的神色,深知他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其余的长老见几人久久未曾回来,纷纷走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见到这一幕也不便多说,站在雾容长老身侧,有的抚着胡子,有的叹气。

    他们神色淡然,看起来对于这件事已经准备了很久,以至于明日即将赴死,如今也能做到平静如水。三十八人如同三十八座大山,站在朝域的土地上,压着说不清的暗流,挡着看不见的烈风。

    为他们这群不成器的弟子铺路,甘愿成为赴死者。

    万千话语初苍明没有说出口,只是庄重的正了衣冠,行叩拜大礼,一字一句说道,

    “初州秋暝居弟子,初苍明,拜别各位长老。”

    此一去,生死不明,死大于生,他们都知道有去无回,但他们也知道这必须去。舍小我为大我,以我之死换天下苍生,普天之下再没有这么划算的买卖了。

    “起来吧。”雾容长老扶起了初苍明,其他人纷纷低声叹息,“切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风烟。”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举世可知,唯风烟不可知。”

    若说他们之中最担心的是谁,那必然是望若絮,七星联合或许能与他们其中三四位对抗,但望若絮一人,说夸张了些,能一打二十。实力深不可测,如今就算是他们其中最高深莫测的那位望州长老,也看不破望若絮的实力。

    十三就能创下海川并蓄阵,身负重伤依旧能杀了沙阎王,谁都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匹敌长老的实力。

    按理说是不可能有的,但……万一呢?

    “回去吧,好好开心一会儿。”

    初苍明沉默不语,看着三十八位长老良久,才点了点头。

    傲梅殿如今算不上冷,对于修道者来说更算不得什么,而初苍明走在梅花海中却手心冰凉,他行到远处,又回头看了眼来时方向。隐隐约约当中,在鲜艳的红梅花海之间,他看见了若隐若现的身影在那把酒言欢。

    回到宴会,其余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多都已经醉得不得了了。初苍明扶额,他早应当将这些踏云巅收起来一半的,这下如何将他们带回去?

    初随空和望千萧倒是没那么厉害,撑着脑袋在酒桌上说着条理不清的话,脸颊泛红也快趴下了。祁夜肆更不用说,这人酒量还行,但今晚着实是喝多了,还私自开了自己的春水醉,如今晃着穆壹发起了酒疯。

    扶无忧抱着温迎哭,摇着她手臂说着为什么那戏本子里的哪个人死了,又说那么多的话本子怎么没有自己和初苍明的,还哭小时候扶惊衡这家伙天天打自己,揍得可狠了。

    寒光暮倒是安分,趴着睡着了。温迎也抱着扶无忧哭,嘴里还念着温颂的名字,嘱咐她要好好的修炼一类的话。

    等等,温颂望若絮二人呢?

    初苍明看向了那宴会中央,两道身影晃晃悠悠的落入了他的视线,可不就是不见了的温颂望若絮。

    “来来来!春水一醉解千百忧愁,脚踏云巅散三万烦恼!哈哈哈哈哈……喝酒!”

    望若絮喝的东倒西歪的,走路都不稳了,左手拿着春水醉,右手拿着踏云巅,一口一边,快乐似神仙。

    忽而两杯酒都被她喝完了,温颂又去了不远处拿酒,就剩她一个孤零零的站在那,周围清醒的望州弟子想上前扶她,却被她灵巧的躲了过去,索性就让她玩去了。

    谁不知道海潮天的大师姐最是喜欢热闹的?

    初苍明站在入口处,灯火昏暗,一时间又看不到温州主和夫人在何处,本想着先去找他们的心思也打消了,先将这人稳住再说。

    刚踏出两步,望若絮就凑到了他面前来,脸上带着喝了酒的红晕,眼中些许迷离,浑身带着梅香和酒味,初苍明习惯性的后退了半步,她又跟了上来,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指。

    “晏……郎……”

    两个字说的含糊不清,但在初苍明心中却格外清晰,敲在他的心头砸在他的脑海当中,他听着这两个字不由得心口顿顿的,屏息敛声看着她。

    若絮,快醒醒吧,今日之后……便再无机会了。

    他伸手欲喂醒酒丸,却被她再次躲了过去,这次她又回到了宴会中央。

    伸手唤来一道微风,带起飘飘扬扬的梅花瓣,她再次抬手缓缓落下,周围生气逐渐凝聚化为实体,纯玉雕刻出来的琴身,通体乳白,冰晶丝作琴弦,弹起来不伤手,足以见得用心。

    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明明身子都站不稳,却还能盘腿坐下,十分自然的弹上一曲。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乐声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流出,轻快愉悦,与她的性子一般。悠悠扬扬,让人仿佛见到了望州的青山绿水,在海潮天中看着随风而动的荧微莲。

    众人都不知道醉心修炼的望若絮还会弹琴,纷纷朝着那边看了过去,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初苍明上前了一步,在光亮处注视着她。

    望千萧听到这耳熟的琴声似乎清醒了片刻,转而起身唤出自己的琴来,在不远处与望若絮合奏,微风乍起,漫天梅花,二人穿着月白蓝衣裳在其中弹着望州的歌调。

    座位上的望州主与蓝夫人听到乐声以为是乐人们又弹起了歌来,但仔细想想温州的乐人怎么会望州的歌,便寻着声音看去,才发现是自己家的双生子。

    “倒是舍得拿琴出来了。”

    蓝夫人眼中模糊,远远的看着他们二人,心中的苦涩蔓延至全身,喝了口酒也压不住这股劲。

    琴声忽而慢了下来,望若絮像是迟疑了一瞬,转而又奏起了一曲舒缓的曲子,像是母亲小时候会哄孩子们弹得睡前曲子。

    弟子当中知道自己明日要上战场的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静静的听着,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听这母亲的睡前曲,这或许是出征前看同道人的最后一面。

    等到明日,无需上战场的弟子会陷入梦乡,直至战争结束。

    三曲而闭,望若絮是彻底的累了,琴散去,自己站起身就朝着酒桌走,没走两步一个踉跄,初苍明还是上前将她扶住了,刚刚弹琴的身影挥之不去,那乐声也在他脑中环绕着。

    此刻握着望若絮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你醉了……也好。”

    他没法面对明天,没法面对明晚她醒来后的质问,质问她的同门都去了哪,她的爹娘去了哪。他能骗任何人,就算漏洞百出也无人会指出来,因为他是初州初苍明,没有人会拆穿他,可他骗不了望若絮,一丝一毫都不行。

    为何他没有醉?为何是他知道了这件事情。

    睡吧,一觉睡到天黑,等到那时候,就真的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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