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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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后,建安巷,只要你取了段休瑾的性命,我不光会还你清白之身,还会赐你锦袍华缎,黄金万两。”

    沉沉夜色中,纱帐随着夜风轻摆,可送来的只有燥热。

    无尽的燥热涌上床榻,惹得床上美人额上涌出层层热汗。

    美人烦躁地翻了几个身,被巾被无意踹开,修长玉足裸·露在外,她一副挣扎着想醒来的模样,可双眼紧闭,像是被一根线拉扯着往下沉,困在梦境里无法脱身。

    梦境里的场景早由牢狱变作了泥泞的街巷,四周嘈杂肮脏,鸡毛乱飞。

    一个身着乞丐衣裳的男子,隐于人群,蓬头垢面,蛰伏在窄巷里。

    待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靠近,他眼前一亮,两步上前跟过去,从袖口抽出短匕,面容狰狞咒骂一声,

    “段休瑾,去死!”

    麻衣男子听到声音,回头。

    那匕首正对着他心脏的方向,猛地向下刺去。

    寒光锐利凌冽。

    那一刀也像是割断了困住美人的细线。

    江抚明一下睁开眼,从床上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抹了把额上的汗。

    【叮!】

    【青手指奖励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系统音冷不丁响起。

    江抚明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手和脚都还长那样。

    “奖励,什么奖励?”

    【你刚刚做的梦就是奖励】

    【奖励都发放了,不许说我们的新产品三无盗版了哈~】

    这欠揍语气又回来了。

    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居然不是怼回去的念头,而是温暖的感动。

    但江抚明也就感动了一会,恼怒地又道:

    “什么奖励啊?”

    【是系统发放的奖励啊~】

    江抚明汗颜。

    又开始废话文学了。

    这天气真是太热了。

    江抚明抹了把额上的汗,将纱帘拨开,挂到钩子上,好叫外头的风透进来。

    虽然是燥风,但至少比闷在里面舒服。

    待空气流通了,心情舒畅后,江抚明脑子很快转过弯来,想着刚刚的梦境,应该就是青手指的奖励了,让她预知段休瑾将要遭遇的危险,再让她美救英雄,来帮助她加快攻略进度。

    但这奖励……

    早知道是这样,

    她就不要了。

    【宿主推断得没错】

    东方神秘力量给予肯定。

    【但业务一经办理不予退订,宿主你投差评没用的哈~我们这是强买强卖服务】

    听到这里,江抚明十分确定这次接线的,是那位活人三分贱的专员。

    反正段休瑾遇刺也是几天后的事了,提前着急也没用,江抚明暂时抛开梦境,与它闲聊起来。

    毕竟在这个世界,她能毫无顾忌与之聊天的对象,只有系统了。

    就算什么信息都得不到,解解闷也是好的。

    “你这些天都去做什么了?”江抚明问。

    【宿主你认出先前跟你对接的不是我啦!本来按照规定,新手期过后我就不会再出现,但我觉得与你实在投缘,便向上级汇报,负责跟进你之后所有的攻略进程,包括这次青手指的使用。但我总得休假保养,忙完你的新手教程以后,我就出去休息了一段时间,做了些保养,所以前些天我的确不在,开的是ai自动回复功能】

    “你还保养?”

    【当然要保养啊,人家可是很精致的~】

    对于它们系统的完备制度,江抚明大开眼界。

    一人一系统就这么聊了大半夜,江抚明又拿系统当天气预报使,问它这天气什么时候能凉快些。

    【从明天开始,未来三天会持续有雨,所以大概明天下午就会起风,那时天气就不会这么热了】

    但愿如此。

    江抚明在心里念叨。

    不知道是不是后半夜心逐渐静了下来,她也不再觉得燥热难耐。

    第二天早上,云露又来早早拉起江抚明。

    事实证明,在江抚明身上,好睡眠降临是概率事件。

    要是一直都睡不好,习惯了,也无所谓,难受的是前天才睡了个旷世好觉,今天又变成浅睡眠,由奢入俭难,江抚明赖了好半天才起身。

    昨天在媒婆那挑了看中的郎君,媒婆下午马不停蹄地就去联系拜访了,传回消息,说那黎家公子,愿意明日与姑娘一见。

    “小姐,咱们快些吧,可别迟到了,叫别人等急了,转头说我们不知礼数。”

    江抚明现在是相亲积极分子,一听到或许迟到会留下坏印象,急急从床上跳下来,配合梳妆。

    半个时辰后,同外祖母知会过,她们便出门前往约定的茶楼。

    好不容易紧赶慢赶踩点到了,谁知道那黎公子却不见人影。

    媒婆早等着了,见状,笑呵呵迎着江抚明先坐下用些糕点。

    这茶楼里的糕点倒是做的十分精致,不仅卖相好,味道也好,甜而不腻。

    趁着现下得了空,江抚明就咬着糕点,思索起昨夜那个梦境来。

    梦中的场景很是模糊,人脸一应看不太清晰,但杨笑天这个名字却是真真切切叫她听着了。

    是那个被意外抓来的替罪羊。

    先前江抚明听得杨笑天的猥、琐发言,所以对于他落难一事,从知道那一刻起不愧疚,现下更是无所谓了。

    她不了解杨笑天口中的薄情表妹品性如何,但能因别人一言,便立即反水无视血脉亲缘狠心杀人的,怕也算不得什么好货。

    段休瑾要是死在这样一个人手里……

    江抚明想起那日他在街上牢牢控马救人的模样。

    指尖一颤,捏碎一小块糕饼,落了碎屑。

    似乎很是不值得。

    她垂头将落在身上的碎屑拍掉。

    预知梦最后停在了杨笑天举刀刺向段休瑾的画面,没有了下文。

    但是凭段休瑾的身手,他应当怎样都能躲过去的吧。

    江抚明大抵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落在窗外的目光,随着她的思虑,逐渐变得闪烁没有落点,手指轻轻点着糕点,放空片刻,才找回目光,低头张嘴,用牙齿碾了一小口青色甜糕。

    江抚明在直接对青手指递送而来的消息置之不理,还是伸手去救他这两个选项中犹豫不已。

    将手中的甜糕吃完,她才恍然意识到一件无比重要的事——她本来就想要更换真命天子了啊。

    不救,

    以段休瑾的武力,应当怎样都不会丧命,那杨笑天可是一个酒囊饭袋,若是这都不敌,他匡正司司正的位置也不用坐了。

    省去这一桩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美救英雄,倒是对她有利。

    【警报!】

    ——头部一阵刺痛。

    江抚明疼得一激灵。

    【检测到宿主消极攻略,予以惩戒】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江抚明用手抵着太阳穴,忙不迭应下。

    看来那个不人机的系统专员回来以后,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监测的力度明显增强了很多。

    云露见江抚明情况不太对,俯身下来,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

    “我没事。”转头见那黎公子还没来,江抚明问云露,“咱们到了多久了?”

    “一炷香时间有了。”

    “一炷香……”江抚明思忖着,“云露,你来一起吃些点心吧。”

    云露推说这不好吧,江抚明却道没关系,直接拉她坐下,两人一面聊着哪种点心好吃,一面品尝,等在外头的媒婆闻声,进门来见得此景,面上有些不悦。

    江抚明敏锐察觉到,招呼她也来吃茶吃糕点。

    媒婆闻言,煞是意外,怔愣住,脚步踌躇着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脚,弯腰做出恭敬行礼的样子,可板正的腰骨分明是摆起了架子,

    “小姐是主子,咱们却是贱身贱命,小姐原不该与我们同桌用饭的,做婢子的,也当长点心,别总做出出格的事情惹人笑话。”

    云露一听,鼓起的脸颊瞬间不动了,她尴尬地从席上起来,揣着手站到江抚明身后,想要用力地将嘴里的东西一口气吞下去。

    见得云露那般局促,媒婆才算是满意了,侧过身,预备拐出门继续等。

    云露塞得吃食本就多,再被冷嘲暗讽一通,急得嗓子眼都细了,糕点干巴巴地糊在口中,不一会就憋得满脸通红,被噎得微微扬起脖子。

    江抚明见状,心疼不已,立马倒了杯茶,叫云露漱漱口。

    云露却是不敢接了。

    “因为别人一句话,便连茶水都不喝了,你这是要噎死自己吗?”江抚明一把将茶水将水塞到她手里,强硬地道,“将水喝了去,喝完我们就走。”

    云露面露震惊,但很快听话一饮而尽。

    媒婆还没走出去,两步倒回来,“江小姐,你这是何意?”

    “意思是,黎公子既然不来,我便也不奉陪了。”江抚明道。

    媒婆:“黎公子几时说他不来了?”

    江抚明直言道:

    “姑姑,想你昨日做介绍的模样,大抵干说媒这件事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难道心里不清楚,但凡有一方超过约定时间一炷香还没到现场的,要么是根本就不打算来,要么来了,勉强见到,那这桩婚事她也成不了,如今这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我还有等下去的必要吗?”

    江抚明用自己以往逃相亲的经验来冷静分析。

    果然那媒婆面上神情有几分不自然,用帕子掩了掩面,

    “你怎知人家不是有事耽搁了?”

    “现下天气晴好,这茶楼不是寻常百姓能消费得起的,所处的地方也不是闹市街巷,若是将此次相看放在心上,只要按时出门,这么些时间过去,怎么着都能到了。”

    江抚明道,

    “而且我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笃定黎公子于我无意,这才想叫你们一同吃糕点,不想浪费了去。你既是不领情,又凭什么责怪我的婢子?再说,我也不贪你牵线赚的钱,这事没成,这茶费自是我自己来出,我给的钱,让谁吃我乐意。”

    “你给的钱……哟呵,还真大方。”

    媒婆皱眉挤眉撮腮啧啧念了几声,

    “行,随你们的便。只是小姐今日这脚一踏出这门,往后的名声,我可不敢保证有多好听。”

    她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怜惜状,一甩帕子,阴阳怪气怪模怪样,细致拿捏着声音的大小,不对着江抚明她们直接吼,但恰恰好能叫她们全部听见。

    “不过,这名声向来不好的人,确实是不会太过在意的哈,都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多烫几次,那是毛也没了,皮也没了,脸也没了哟,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诶哟哟,嘻嘻。”

    “你个老毒妇,你说什么呢!”

    云露茶水才咽下去,就同媒婆吵了起来,只是刚说完,就被呛得吭吭咳了好几声,满脸通红,边咳边撩袖子。

    江抚明瞧那老妇中气十足,腰宽膀圆,怕云露敌不过,将她扯了回来。

    虽然那老妇说话难听,却有一句没说错。

    向来名声不太好的人,便不用太过注意名声了。

    因为在相信你的人会始终相信你,打定主意要用有色眼镜认识你的人,你做的事情对也是错,错也是错。

    云露还是不服气,但又不敢挣开江抚明,只能站在原地嘶哑着嗓子吼,

    “你如今这般冒犯,你信不信待我们归家,与老爷禀明,定来找你算账。到时候,你就等着干喝西北风吧你!咱们小姐照样清清白白金尊玉贵……咳咳咳!”

    “嘿!”媒婆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终于翻了脸,“还真拿自己一个在青林坊走过的下贱货当香饽饽了?”

    云露:“诶,你这老妇!平日是拿夜壶喝的水吗,嘴竟然这般臭!我们小姐只是被昏官错判了案子,所以才进的青林坊,没过梳拢夜就被段司正提走了,眼下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头小姐。”

    像是没想到这么乖巧一个小姑娘,骂起人来这样厉害,媒婆气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哑口半晌,但突然间,她想到什么,刚蹿上脑门的气一下消了,笑得轻蔑又同情,甩甩帕子,

    “随你怎么说吧,你家的生意,我从此不做了也罢。”

    “只是我呀,如今也好心提点一句,莫以为生辰宴上,登门拜访的人多,那便是在乾都立稳脚跟了。人心隔肚皮,画张笑面摆脸上,这谁不会?江小姐诶,还拿自己当从前的抚明神女高高在上呐?”

    “实话跟你说吧,要不是看在你外祖母是平阳侯府独女,曾经于我老母有恩,我也不稀得登门拜访。如今党派纷争激烈,你们初初归京,人生地不熟,指不定争了一番之后,还有没有全尸。”

    江抚明想起前段时间段休瑾提醒的,如今王家的处境并不好,心头一紧,“你听说什么了?”

    媒婆目光一斜,揣着明白,摆出一副拒不奉告的姿态,

    “你管我听说什么了,总之,虽然黎老爷碍于情面,的确应了今日的相见。但黎公子私下也同我说,他的确不会来了,这本来是打算到晌午的时候,他派个小厮来告病,如今……就这么散了也好。”

    “散什么?”

    穿着一袭青袍的男子踏入门来,虽说面上带笑,看着媒婆的眼神却十分不和善,

    “江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我远远便听得有猪叫,要不是闻见茶香,真叫我以为,我是走错了地方。”

    媒婆听得这句阴阳怪气,本想扭头直骂,回头见这人气度不凡,讷了讷,“你是……”

    青衫男子规规矩矩朝江抚明行了个礼,

    “在下仰慕抚明神女之名,听闻她出门了,便想着跟来远远看一眼,没想到这般不巧,竟见到冒犯之人。”

    他垂头,冷冷瞥向媒婆。

    若不是云露识得来人是长孙见山,凭谁见了那人的客套样,都以为他们是初见。

    看到了来撑腰的人,云露眼睛瞪得圆圆的,顶了下江抚明的手肘。

    江抚明愣在原地,盯着长孙见山温和有礼的笑容,被云露用手肘抵了一下,才回神挪开视线,垂下眼。

    不消云露发力,

    打从见到长孙见山那席青衫,

    她的心头就像是被说不明的气力轻撞了一下。

    叫她无端想起满片绿荫的紫藤花架下,他端着一身清凉的青绿,笑吟吟自段休瑾身旁擦肩而过,向她走来时,她内心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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