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酒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

    宋晚梨说不出话,一股气堵在胸口让她使不上力,有气无力地瘫倒在了床上。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宋晚梨被吵得心烦,屏幕上还是那一串陌生号码,想都不用想是谁打来的,她已经无心再去拉黑,把手机扔在一旁。

    “宋晚梨。”

    她愣了几秒,侧过脸看去,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在漆黑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似乎是刚才动作太大,误触到了接听键。

    宋晚梨没应声,就这样微眯着眼,盯着一旁的光亮,听筒里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出来,好吗,你想听的,我全交代。”

    她盯的时间有些长,眼睛微微发痛,宋晚梨轻眨了眨眼,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想就这样躺在床上,昏昏睡去。

    手机里传来杂乱的嗡鸣声,夹杂着风声。

    “我给过你机会了,孟迟。”

    宋晚梨默了很久,缓缓开口,眼皮耷拉着,眸子里看不出亮光。

    “我在你家楼下。”

    宋晚梨扯了扯唇角,胸口的闷意更重了,连坐起来向外看的力气都没有,四肢的酸痛感慢慢溢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幅度。

    她可以听到他点烟的声音,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晚梨最终还是强撑着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

    男生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火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身后的影子斜斜的映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模糊了他的面庞。

    孟迟似乎也感受到她的视线,抬头望去,与她对上眼神,宋晚梨没躲,就这样站在窗前,月光洒在身上,像拢了层薄雾。

    “晚梨,对不起。”

    她没答话,手机被她轻放在脸侧,而楼下男人的声音就这样很轻地落入她的耳中。

    “我承认我利用过你,但…”

    “孟迟,”宋晚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垂眸看着他,男人的眼眸此刻很亮,甚至可以模糊看见他眼里的繁星。

    就像那天在星空下一样。

    “我不想听了。”

    电话那头静了良久,只有男人的呼吸声还在细微地响着,与她的心跳声逐渐融为一体。

    这一晚,她抬头,看不到月亮,只有月光透过薄云洒在了窗台。

    “宋晚梨。”

    他又喊了她的名字,但她听腻了,有些心烦。

    “乔家的事,我会给你一个真相。”

    她突然怔住了,脑袋像是突然一下炸开,嗡嗡的响着,宋晚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只能低下头去看他的方向。

    真相…?

    跟她家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给她真相…

    这么久,她其实早已释怀了,半夜在空旷的家里醒来,独自一人望着黑夜发呆的时候,何尝没有想过真相二字。

    “香水,谢谢,我很喜欢。”

    孟迟紧接着开口,她还是没说话,却被勾起了关于那瓶香水的记忆。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笔报酬,来自于那个女二号。

    收到转账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挑礼物。

    在柜台看到这瓶香水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它就应该属于孟迟,属于她的少年。

    香根草的气味,带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稳重,宁静,随后是一阵浓厚的夹杂着数不清的生命力的生机感。

    就像她的孟迟,在作为孟少的时候,是万人敬仰的孟氏少爷,而作为孟迟的时候,他带给了她无限的力量与生气。

    她已经记不清这瓶香水被她偷偷塞进他的书包时心里那份悸动了。

    等她回过神,路灯下那个身影已经离开,只剩下一阵风,随后灯光缓缓落下。

    耳旁传来电话的忙音。

    宋晚梨缓缓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胃里一阵翻滚绞得她难受,只能沿着墙缓缓蹲下。

    突然好想哭。

    她就这样在窗边待了一整夜,一夜无眠。

    *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温承的连环唤起来的。

    “宋晚梨!昨天怎么回事!跟我玩叛逆千金耍大牌那一套呢?”接起电话,温承激昂的叫骂声就吵了起来,宋晚梨立马抬手堵住耳朵把手机拉远。

    “对不起,温姐,昨天有急事…”

    “什么急事比工作还急!你还想不想混了!给你打电话一个不接!你真以为有孟迟给你撑腰就能…”

    “他走了。”

    那边的女人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似乎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什么?!”

    “孟迟退学了,孟氏也不是他的了。”

    宋晚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

    温承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声音回到了正常音量:“我还以为都是谣言…好了先不说这个了,现在立刻马上,收拾好你自己,三十分钟之内我要在剧组见到你!”

    电话嘟嘟声响起,宋晚梨叹了口气,掀起眼皮对上穿衣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只有发尾还乖顺地垂在肩头。

    她扯了扯唇角,缓缓起身开始梳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这么憔悴,最起码不像是遭遇了巨大情伤的样子,让别人看出来就成了笑柄了。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宋晚梨,靠自己,依旧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屋外开始下起了小雨,宋晚梨挑了一件大红色短裙,红色衬得她的肌肤细腻光滑,腰间盈盈一握,看着镜子里重新恢复生机的女孩,她原本绷紧的唇角又重新扬起。

    走到楼下,雨伞被她随手放置在了门口的屋檐处,此刻正歪歪扭扭地斜立在一旁,宋晚梨刚想捡起,却突然被一旁的小盒子吸引住了视线。

    盒子巴掌大,紫白色相映,上面被有条不紊地系起了一个漂亮的大蝴蝶结,她怔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捡起那个盒子。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什么。

    那条银链,打开的瞬间,那个“M”形的坠子晃了几下,反照出来的光映得她睁不开眼。

    这是昨天晚上,她用蛮力扯下来的,银链两端的锁扣已经被扯坏,此刻正零散地垂在盒子边角,宋晚梨想起自己把这条项链扔到他身上时,心底直泛起的那阵恶心与躁意。

    她慢慢收紧手心,把盒子攥到手里。

    *

    “温姐,对不起…”

    来到剧组,宋晚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温承道歉,耽误了一整天的拍摄,她心里对大家的愧疚都快要溢出来了。

    “呦,这不是我们宋大腕吗,怎么,在外面玩够了,愿意回来给我们这小剧组捧场了?”

    宋晚梨唇角抽了抽,乖顺地凑过去拉温承的肘弯:“温姐,别气了,我不是回来了嘛…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绝不擅自离岗!”

    说着,还举起了几根手指头,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温承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自然不会真责骂她手下的艺人,但还是偏过脸,甩开她的手:“你呀你,今天晚上跟着我去见个导演,这事就翻篇了。”

    “yes,sir!”宋晚梨急忙立正站好,冲她扬起一副标准的乖笑。

    剧组里的人倒是没多说什么,顶多就是背后议论几句,但大家都知道她背后有孟氏撑腰,自然没有舞到她面前的。

    宋晚梨就这么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地活了一天。

    到了晚上,她刚换下自己的衣服就被温承拉走了。

    “这次要见的导演你也认识,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他组的大导演王导,他赏识你真是你的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可要给我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宋晚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脑子里乱哄哄的,今天的拍摄不是很顺利,她沉默着闭上了眼,心里那些平复不下的情绪暂时静了下来。

    一旁的温承还在喋喋不休地跟她嘱咐着,吵得她脑袋有些发胀,再次睁开眼,入眼是一栋偌大的酒店。

    宋晚梨从车里向外看去,抬眸对上酒店的牌匾——

    恒丰。

    孟氏旗下的产业。

    宋晚梨唇角绷得更紧了,指尖无意识地颤动了几下。

    怎么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走进酒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里面华丽的装潢,挑高的大堂里,巨型琉璃灯悬在半空,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晕,落在拼花质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两侧的立柱是深棕色的,顶端雕着银箔镶嵌的花纹,廊壁上挂着大幅油画。

    前台后方的背景墙是整块青玉雕琢的山水图,云雾缭绕间隐现亭台楼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氛,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到近乎张扬的贵气。

    不难想象其财力投入之盛,令人咋舌。

    “宋小姐,跟我们来吧。”

    一个西装革领的男人忽地迎了上来,还没等宋晚梨反应过来便要来接她手里的包,又自顾自地介绍着自己。

    宋晚梨被他吓得一愣,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包,男人见状讪笑:“我是王导的助理,特下来迎接您的。”

    她听罢唇角松了松,脸颊发烫地松开了手里的包。

    原来不是孟氏的人。

    “王导特别重视宋小姐您,这还是第一次吩咐我下来迎接前来会见的演员呢。”

    “王导有心了,”宋晚梨礼貌性地笑了笑,与前方的男人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我们也很重视王导给的机会。”

    男人没再说话,转眼间已经到了包间,但他并没有往里面走,只是侧过身示意宋晚梨进去。

    宋晚梨也没多想,礼貌地点点头,按照安排坐在了王导的身边。

    “王导。”

    王导也对着她笑了笑,看着十分亲切温和。

    宋晚梨一边落座,一边在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温承的那些唠叨。

    王导的电影基本上都是十亿票房打底的,如果这次能拿下,不能说红遍全国,至少能少走不少的弯路。

    “小宋啊,我一看见你啊,就觉得十分亲近,”宋晚梨刚一入座,身侧的男人就开始搭话,“我这个新电影啊,女主角你来做,那一定是…”

    腰间突然袭来一阵粗糙的触感,带着烟酒气的指甲刮过镂空处的皮肤,像砂纸蹭过细嫩的肉。宋晚梨猛地绷紧脊背,低头时正撞见他袖口露出的金表,她红裙的褶皱像一团被揉皱的火焰,烧得她眼眶发烫。

    “王导您这是…”

    男人没答话,还是保持着那张油腻的笑脸,脸上的肉堆成了一团,此刻在头顶水晶灯的映照下可以反光,看得宋晚梨有些反胃。

    “小宋,陪我喝几杯酒,要是陪好了,别说这部女主角,下部下下部,有合适的资源,自然都不在话下。”

    腰部的那只脏手动作没停,宋晚梨唇瓣止不住得发抖,手里握着的酒杯晃着,酒液在杯壁留下深红色的痕迹,像是他在她的心上留下的一层层的污浊。

    大脑一片空白,她好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绝对不可以…

    但是她不敢反抗,宋晚梨知道这个资源对温承的重要性,况且她更不能确定温承是否知情,如果是温承默许的…

    哐——

    门突然被人踹开,宋晚梨被吓得缩了几下,王导手里的动作也顿住了。

    “陪酒是吧!”

    温承的头发乱成了一团,肩上的乱七八糟地挂了一堆包,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防身棍,看起来十分狼狈。

    “温女士你不能进去!”

    温承理都没理身后的声音,大跨步走到她身边,一只手就把她捞了起来。

    “她一个新人哪里会陪酒,我来陪你!”

    一边说着,脸上还挂着一副假笑,好像刚才那个凶狠的样子都是假的。

    “欸小温,老熟人了,你…”

    话音未落,温承就端起桌子上的酒一饮而尽,一屁股坐在了宋晚梨的位置上。

    “王导,来,喝。”

    她端起桌子上的酒瓶给身侧的男人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三杯。

    一旁的宋晚梨还没从委屈与恐惧里面走出来,眼睁睁地看着温承灌了一杯又一杯的白酒,神色却依旧自如,脸不红心不跳。

    “不是求着我把资源拿给你吗,怎么着,想反悔?”王导自然也没在怕的,反而高声威胁着一旁的女人,眼睛还时不时色眯眯地打量着一旁坐着的女孩,宋晚梨被他看得恶心,连气都喘不上来。

    温承仰头又灌下一杯白酒,吞咽的动作格外用力,像是在吞玻璃碴。

    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脸上却还挂着那副豁出去的笑:“王导说笑了,资源当然想要,但我们晚梨年纪小,不懂事,这种场合还是我来陪您——”

    “毕竟我跟您打交道这么多年,您还信不过我?”

    王导闻言眉心舒展,伸手拍了拍温承的肩,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还是小温懂事。”

    宋晚梨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温承又被灌了两杯,看着王导的视线像黏腻的蜘蛛网缠在自己身上,胃里的翻腾越来越凶。

    “我去趟洗手间。”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没人拦她,大概是觉得她跑不掉,可她却清晰地看到温承向她递了个眼神。

    焦急,歉意,还带着一丝“快走”的暗示。

    宋晚梨攥紧拳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包间,走廊里的栀子花香浓得发腻,她扶着廊柱干呕了好几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什么资源,什么机会…

    宋晚梨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镜子里的女孩眼圈通红,红裙腰间的镂空处还留着一块淡淡的红印,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怎么会这样…”她红肿着眼,眼泪缓缓划过脸庞,拳头不自觉攥紧,指尖冰凉。

    宋晚梨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心底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渐渐平静。

    她不可能抛下温承一个人。

    等她回到包间,门并没有关严,里面突然传来了王导的怒吼:“温承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泼我酒?信不信我让你在圈子里永无宁日!”

    “我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温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硬气,“但你想动我艺人,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宋晚梨瞳孔猛缩,猛地推开门。

    温承被王导的助理按在地上,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酒渍,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根防身棍,棍梢断了一截,显然刚才动过手。

    王导捂着被泼湿的衬衫,气得满脸通红。

    “放开她!”宋晚梨捡起地上的酒瓶,想都没想就朝王导砸过去,瓷质瓶身砸在他后脑勺上,发出干脆的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晚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冲过去拉起温承,把她护在身后。

    她头发凌乱,红裙沾满灰尘,却仰着头,眼神亮得吓人:“王导,这部戏我们不接了,资源再好,也脏不过您的手。”

    王导捂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浑身都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扶着温承往外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还知道,刚才您对我做的一切,我都录下来了,要是您也想让自己在圈内永无宁日,我们可以再聊聊。”

    王导唇角抽了抽,却忽地大笑起来:“宋晚梨,你以为录段音就能翻天?我在这圈子混了多少年,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那您大可以试试。”宋晚梨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温承走出了包间。

    走廊的栀子花香混着酒气扑过来,像给这场闹剧裹了层假意的糖衣。

    宋晚梨扶着温承踩过大理石地面,那些碎金般的光此刻看在眼里,全成了扎人的玻璃碴。

    温承靠在宋晚梨肩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啊晚梨,是我没查清楚…”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宋晚梨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让你受委屈了。”

    亮光透过酒店的琉璃灯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这件事,王导那边肯定不会放过你。”温承默了默,被她搀扶着往车里走,“你…”

    “那又怎样呢。”

    宋晚梨低着头,忽然笑了,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能困住一个人的,永远只是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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