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一进院的宴客厅里,与正院相距不过十来米。
踏入宴客厅,正对面迎上一幅红底水墨牌匾,两排八角宫灯悬挂两侧,底下缀有长长的红色流苏,数十盏宫灯一并燃起,整个大堂盛满了暖黄色的光。
屋内熏着香,大堂里烟雾缭绕。这香味闻着熟悉,却不是平日里舒缓情绪用的安神香,倒像是祭祀场所里常见的香火味。
温馨的暖色布景使人产生一种回到人世的错觉,而青烟升腾的嗅觉刺激又时刻提醒着玩家自己此时真正身在何处,令人感到十分割裂。
菜陆陆续续上齐,玩家次第入座。
方形的长条餐桌,家主坐在正席,手边是他的夫人。
他站起来,手里捏着一盅酒杯,中气十足说:“我谨代表所有杨家村的百姓,敬各位老师一杯,以后杨家村的旅游开发事业,还要拜托老师们多多宣传帮衬,我先干了,老师们随意!”他微微颔首,朝所有人致意,随后仰起头将酒一口饮尽。
“大家千万不要拘谨,吃好喝好!”他朝身旁候着的仆人招招手,示意人给自己的酒杯满上。
仆人倒酒的举动被女人拦了下来,她压低声音劝道:“老爷,您身体刚好转……”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男人突然暴怒起来,厉声打断女人的话,酒杯砸向地面,“丢人现眼的东西!”
所有玩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这还是昨晚那具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木乃伊干尸吗?
在众人惊疑的窥探目光里,女人红了眼眶,默默低下头去,不讲话了。
餐桌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是因为男人突然的暴怒,而是因为这没由来的变故。
人类最大的恐惧是未知,在这危机重重的副本中,面对这些远超于人的力量,他们的性命随时随地可能被某一个未知的变故夺走。
但这些都是大人们要烦恼的事情,小朋友脑海中不存在这么多复杂的想法,古古唯一清楚的事情是,自己现在非常生气。
坏男人!
小拳头捏紧,用力到关节都泛了红,古古咬牙瞪着主席上那个男人,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挠花他的脸。
殊恒和封桀两大护法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各伸出一只手将小朋友控制住。
“又让大家看笑话了。”男人笑呵呵打着圆场,语气仿佛刚刚只是呵斥了一只家养的小猫小狗那样理直气壮,“都怪我平时太惯着她了,就是欠教训。”
男人做了一个手势,侍候在餐桌两旁的仆佣便上前将餐盖掀开。
锅包肉,葱烧海参,酱牛肉,小鸡炖蘑菇……食物非常丰盛,都是些家常的菜肴,色香味一应俱全。唯一奇怪的地方在于,这些都是北方的菜系,而他们现在所处的杨家村,分明是南方的一个小村落。
许白薇:“没想到杨先生喜欢北方口味。”
“我夫人是北方人,吃不惯南方菜,嫁过来后,我的口味也迁就她跟她一样了。”男人笑道,夹了块牛肉放进女人碗里,见人唇边沾了酱汁,又拿来餐巾替人擦嘴。
此话一出,在村子里调查了一圈的王能三人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神色变换不定。
这会儿男人疑似左右脑互搏,又作出一幅含情脉脉的好好丈夫模样,而女人也低眉顺眼地任他摆布。
一出诡异的变脸戏码看得玩家内心发毛。
除了男人偶尔惺惺作态的询问声,饭桌上没有人讲话,在不熟悉其余死亡机制的情况下,玩家们对一切事物都持有十二分警惕的心理。
桌上其他菜肴没什么人动,玩家们只顾着扒拉碗中的米饭,肚子感觉到七八分饱,玩家们陆续放下筷子,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向男人告辞。
只有一个人是真的馋。
炸得金黄酥脆,外壳上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糖醋汁的锅包肉刚好摆在古古面前。
酸甜开胃的香气钻入鼻中,古古不停咽着口水,小狗求食那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轻轻拽了拽殊恒的衣角,乞求道:“殊恒哥哥,古古真的不能吃一口吗?”
小模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不可以。”殊恒拒绝得十分干脆。
“封桀哥哥,古古就吃一口嘛。”
封桀犹豫片刻,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我先尝尝看有没有毒。”
“不要不要,古古不吃了!”胖乎乎的小手忙不迭拉住他,阻止他继续将食物往嘴里送,“古古不要哥哥中毒!”
“不好吃,苦的!酸的!”小猪艰难把视线从金黄的肉上移开,嘟嘟囔囔给自己催眠。
温暖柔软的触感从手上消失,那股自掌心沿着手臂向胸口蔓延的疼痛感卷土重来。
这场鸿门宴注定不可能如玩家们期待地那样平静结束。
“阿福,给客人们准备的补膳还没好吗?”几杯酒空腹下肚,男人话语里已有醉意,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没动桌上的饭菜,半截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太饿,已经等不及要开饭了。”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男人唇边咧开一个贪婪的笑,浑浊的双目扫视了众人一圈。
“咕咚——”
吞咽唾沫的声响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这并不是男人单独一人发出来的声音,那些站在一旁侍候的仆从,此刻已经全部撕碎毕恭毕敬的外壳,隔着椅背贴了上来,沉重的呼吸声在头顶上响起,饥渴的吞咽声不绝于耳。
麻木不仁的外表只是伪装,不同的泥壳子里,藏的是同样贪婪丑陋、野兽一样的心。
“应该放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去叫人传菜。”经过古古时,两声得逞的哼笑从阿福鼻腔中传出。
古古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所有人脸上血色尽失,几个抗压能力弱的已经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大家看起来都很害怕呢?
她皱起眉头,小手紧张地揪住了裙角,身边两名护法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不约而同把椅子挪得跟她更近了些。
“不用怕,哥哥会保护好你的。”清爽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古古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瞬间打消。
男人口中的“补膳”很快端了上来,人人有份,食物装在精致的小碟子里,上面扣了个保温用的瓷餐盖。
瓷器刚放上桌面,一旁的侍从便急不可耐地替客人将瓷盖掀开。
没有一点点缓冲的空档,瓷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恶臭钻进鼻孔,磁盘中央堆着一团黏糊糊的红色不明物体,鲜血淋漓,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碎块,捣碎后简单上锅蒸了蒸,只带了点锅气便直接端上来了。
他们唯一可以庆幸的地方在于,他们目前没有同伴伤亡,因此至少可以确定,这盘菜不是用他们同伴做的。
正席上的家主夹起一片碎块,迫不及待放入口中,“咯吱咯吱”清脆的咀嚼声回荡在空气里,嘴巴一张一合,红色的血液渗透在牙齿缝隙中,“这是我们杨家村的特产,大补的食材,大家千万不要客气,敞开肚皮吃。”
他越吃越急,红色的黏液沾到刚刚才换好的绷带上,在咀嚼中勉强抽出一点注意来招待客人。似乎嫌使用筷子的速度太慢,他吃红了眼,直接把筷子往地上一扔,双手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原始凶蛮的模样堪比茹毛饮血的野兽。
吞咽口水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不知是被端上来的食材还是被客人所吸引,站在身后的侍从纷纷伸长了脑袋,球状的黑色影子打在暗红的桌布上,下面系了跟螺旋的丝带,像飘在半空的气球。
这哪里是正常人的影子!
“哕——”高挽晴捂着嘴巴,脸色苍白,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经过昨天一整晚的折磨,她的精神本就岌岌可危,此刻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咀嚼的声音突然停止。
男人缓缓将脸从餐盘中抬起,沾满猩红色残渣的嘴边扯起一个古怪的微笑:“怎么了老师,不是来探访我们村里的民风民俗吗?您干呕是什么意思呢?是瞧不上我们吗?”
男人狞笑着,脸上的表情与愤怒的诘问毫不相干,倒像是见到猎物终于跳进设好的圈套,露出与进食“特产”时如出一辙的贪婪饥渴的神色来。
“没有、哕——我是——哕、我……”可怜的姑娘完全被吓坏了,她声音颤抖着,试图解释,却无法控制身体在精神高度紧张下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干呕。
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巨大,像是求助又十分绝望地看着男人,眼泪夺眶而出,汗湿的头发粘在额角。
“只有吃下去我才能相信你呀,老师。”男人状似大方给人递了个台阶,沾满鲜血的手指了指高挽晴面前的餐盘。
“我吃、唔——我吃!”
筷子两次碰落桌面,高挽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左手死死掐住右手,强行把筷子拿稳在手上,恶臭味钻入鼻腔,脑中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自己,吃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自己一样是死路一条。
黏糊糊的碎块夹在筷中,两股强烈的求生意志彼此厮杀着,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似乎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