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奈站在枝叶茂密的树干上,居高临下,沉默地看着华青黛吃力地拖着那个受伤的孩子离开。
木然的小脸上划过一丝不解,她疑惑地歪头,跟了自己好几天,上了山又故意钓开自己,费心费力,结果华青黛是为了……杀人?还是救人?
眼神下移,她看了眼地上因为华青黛的拖曳留下的血迹,又冷漠地移开视线。
她爬下树,快速而隐秘地跟上华青黛。
华山奈远远的看见华青黛一脸喜色地将那个小孩拖到一个山洞里,为他包扎上药。
嗯?华山奈若有所思,见华青黛包扎完伤口开始拿出银针,自觉已经明白了。
原来她和自己一样需要人来实验,才捡了这个小孩。特地避开自己,是为了独享实验体。
华山奈有点可惜,那具实验体要是自己捡到的就好了,她最近多年不曾增长的异能有了突破,加上自己新学的针灸法,让她很需要活人实验效果。
看着华青黛粗糙的手法,节俭惯了的人见不得资源浪费,华山奈心疼不已,顿生抢人的心思。
她脑袋一转,突然生出一计,嘴角勾起一个生硬的笑,仔细记住洞口的位置,转身离开。
这日吃完饭,华大夫叫住两个人。
“老夫明天受友人相邀要外出看诊,你们两人若是愿意,就随老夫一同去吧。”
华青黛这几天一直忙着照料伤患,那人中毒过深,直到今日才恢复了意识,果然如前世一样双眼失明了。
华青黛有些得意,自己比华山奈还晚学医术,竟然能将人救醒,自己前世真是浪费了天赋。
前世颇负盛名的华山奈也不过如此。
她其实根本没时间出去,但是涉及华山奈的事她总要多想想。
华山奈思索了一会儿,拒绝了,乖巧道:“爷爷,我就不去了,我想呆在家背书。”
华大夫点点头,“你呢,山奈?跟不跟为师一起?”
华山奈的眼珠子不经意地向华青黛的方向转了转,方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华山奈跟着师父前往九歌城。
此次邀请华大夫看诊的乃是当地百年望族青家,华山奈和师父来到青家城郊的大宅。
下了马车,气派的红漆实木大门大敞着,下人见客人到来,立马上前恭迎。
华山奈和师父跟着引路的下人七拐八拐,路过姹紫嫣红的花园,高山流水的假山石群,荷花盛开的池塘,大饱眼福,终于走到正厅。
“青公。”华大夫见到大厅里高坐主座,一派威严的老者,抬手行礼。
青翼微笑着起身上前扶起华大夫,“明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这孩子是?”青翼低头与睁着大眼睛看他的华山奈对视。
华大夫摸摸孩子的头,笑道:“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子,名山奈。没出过门,不通俗礼,让青公见笑了。”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老夫见山奈颇有灵气,能被你这挑剔鬼收下,可见定是天赋出众。”
华大夫矜持一笑,脸上的得意几乎不曾掩饰。
华山奈听两人来回客套,无聊地研究青翼腰上的玉佩。
黑的,有翅膀,没见过。
青翼见她喜欢,当即扯下墨玉蝠佩,放到华山奈手中。
华山奈登时眼睛瞪得老大。
“明其的小徒弟初次到访,这块玉佩便当老夫的见面礼了。”
言罢,青翼拱手以对厅中其他大夫:“老夫今日请诸位来的原因,信中都已写明。”
“只是还有一事有请各位担待,我那外孙因自小缠绵病榻,他父母又宠溺过头,古怪了些,待会若是那小子犯浑,还请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容老夫稍后训诫于他。”
众大夫见多识广,自然都点头应是。
众人浩浩荡荡地转移阵地,华山奈握着白得的墨玉蝠,脚步轻快地跟在大人们身后。
天气渐热,这间屋中却窗户紧闭,空气中充满着令人不适的病气,华山奈不舒服地调慢呼吸。
青翼:“如何?”
一屋子的大夫皆摇头叹息,面露难色。
华大夫也皱紧眉头:“小公子是胎里带的寒毒,毒入骨髓,想要根除……难。”
其他大夫也跟着附和,不敢托大,有个别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青公有个当了皇后的女儿,这突然冒出来的生病的外孙,与传说中病弱的二皇子约莫是同一人。
身为天潢贵胄,御医都治不好的病,又哪是他们这些人轻易能治好的。
但青公有意不提,他们也假作不知。
只是传闻青家对……上面那位多有不满,怕不是胡编乱造,怪不得从未见青家在外有人提起外戚身份。
青翼藏住失望,叹气,他退而求其次:“可是最近孩子总是头疼又是怎么回事?以前分明没有这种症状。”
羽化溟靠坐在床头,苍白瘦削的脸上死气沉沉,丝毫没有孩童该有的朝气,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黑黝黝的眼睛空洞无神。
那些人的窃窃私语,自以为隐晦的同情目光像是一只只蚂蚁爬过他敏感的神经。
他的手指开始神经质的抽搐,脑袋仿佛被人用凿子生生撬开,这种情况最近他已经很熟悉。
他会迎来刮骨吸髓之痛,如同被虫蚁啃食脑浆。
他会被折磨地浑身抽搐,犹如一只濒死的虫子毫无尊严地缩成一团满地打滚。
皇子又如何,疾病面前,众生皆为蝼蚁。
他心中惶惶,又因生出的懦弱而痛恨羞恼,“啊啊啊啊啊啊!”
“滚,滚,都给我滚出去!”羽化溟开始尖叫,开始发疯,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
他歇斯底里,将身旁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发泄般砸出去。
羽化溟突然的发狂将专心讨论病情的众人吓了一跳,飞砸而来的物件更是让场面混乱起来。
华山奈丝毫不受影响,精准避开飞来的八宝琉璃灯,眼疾手快地接住装着红彤彤果子的白瓷碗,四肢灵活如同猴子,险之又险地将半空中四散的果子拯救回来。
与此同时,因下人胆怯,青翼亲自控制住了发病的羽化溟,华大夫紧随其后,快速下了几针。
疼痛逐渐减轻,羽化溟安静了下来,头歪斜着垂在床上。
青翼惊喜道:“有用,有用,明其,这头痛之症你可有法治之?”
华大夫没那么乐观,握住羽化溟的手腕把脉,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怪,怪,这脉相着实古怪。”
华大夫不敢托大:“青公,不瞒你说,吾虽可行针止痛,可这头痛病因却不明,似乎并不是寒毒引起,这般也是治标不治本。”
一旁的的刘大夫也应声:“是啊,吾等都觉得此病古怪。青公,可有小公子之前的脉案?”
羽化溟听着几人讨论自己的病情,眼中一片漠然。
突然,原本涣散的视线被迫聚焦,他看着眼前被一双枯瘦的小手递过来的东西。
一碗樱桃?
羽化溟:“……”谁?
他抬眼定定地看着木着一张脸的女孩。
……
华山奈抱着瓷碗,拿起一颗红彤彤的樱桃,试探地小咬了一口,舌尖顿时被丰盈的汁水惊艳,从未体会过的美味让她心驰神荡。
她一口吃掉整个樱桃。
然,乐极升悲,她被果核狠狠地硌到了牙齿。
“唔!”
“嗤。”羽化溟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目睹了全程,嘲笑出声。
土包子。
华山奈看见师父出来了,放下捂住右脸的小手,准备一起离开。
“徒儿。”华山奈被师父拉住。
华大夫蹲在华山奈身前,尽量将话用简单的词语说明白。
“听着,师父这次不能带你走,你得留下。”
留下?不行,山上有实验体。
华山奈盯着师父,等他解释。
华大夫搂住华山奈的肩膀,让两人脸朝向院门,他小声劝说徒儿:“虽然那小儿因为生病脾气不好,但青公已经与为师保证会善待你,还答应让你随便翻阅他家藏书楼的医书!”他着重强调最后一句话。
华大夫两眼放光,拍拍华山奈的小肩膀。
“他身体不好,你只要偶尔陪他玩玩,就能在他家白吃白喝,还能得名师教导,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白吃白喝?!
华山奈眼神一利,转过头。
华大夫胡须抖动,嘴角微微上扬。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师走啦,乖徒儿,好好听青公的话,照顾好小公子。”华大夫合不拢嘴地带着青家一堆古籍离开了。
华山奈挥挥手,嘴里还残留着樱桃的甜味儿。
她舔舔唇,满眼放光,充满斗志。
陪玩就能白吃白喝!白吃白喝!
华山奈跟着下人又回到了羽化溟居住的小院,刚进院子,一声凄厉惨叫毫无预兆地响起。
领路的下人惶恐地缩着肩膀,不敢再往前走,华山奈也跟着停下。
她看见紧闭的正门打开,一个衣衫凌乱,不断挣扎的女孩子被两个侍卫拖出房门,与刚刚的惨叫一样的声音还在大声呼喊着,向屋里的人哀哀求饶。
紧接着,一个细眉细眼,比自己年纪大些的男孩子跨过门槛,双手叉腰像个茶壶,在原地站定。
一个眼神先令人堵住那女孩子的嘴巴,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小果子下巴朝天,犀利的视线扫过众人,在扫到此时还敢抬着头直视自己的华山奈时,细长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眼神中流动着诡异的暗芒。
他如濒死的蝉般将音调吊的高高的,也将在场下人的心高高提起,“贱奴大胆,竟敢以下犯上,对公子不敬!”
他停住,满意地看到众人颤抖的肩膀,没有反应的华山奈在一众抖成筛子的下人中越发明显。
小果子磨了磨牙,歪嘴邪笑:“公子心善免这贱奴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眼神中带着恶意,死死盯住华山奈:“你们二人,将这贱奴压下去发卖了。”
“呜呜呜,唔!”话音一落,那女孩子更加疯狂,却只是徒劳。
华山奈动了几下站酸的双脚,微微仰头。
天真蓝,少了棉花一样的白云,真大。
媚眼抛给瞎子看!
小果子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只能恨恨地将最后几句狠话放完,狠夹了眼华山奈,转身进屋。
等走到羽化溟身边,才将头低下,像一只斗败的野狗,面对主人无地自容。
羽化溟黑漆漆的眼睛在阴影中窥视,看着瘦小的女孩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刚刚的事情,跟随领路的侍女前往住处。
脑海中又回想起女孩吃下樱桃时满足快乐的样子,嫉妒与怨恨便再次在死寂的心田泛滥。
凭什么。
金银玉器装点的屋子华丽却冰冷,因为主人蒙上一层沉闷的病气,六月的天气里,这里仍然门窗紧闭,空气在这间屋子里仿佛不再流通。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如蛛网交错,冰封在雪一样白的肌肤里。
“嘀嗒。”
指甲逼迫血肉,鲜艳的血滴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