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英理路上买了束花,黄白两色的菊花里头,又放了两支盛放的橙色天堂鸟。
墓园里,有块新建不久的墓碑。碑头周围,花团簇拥。碑上没有相片,只简洁一行“幸村家之墓”。
英理弯腰蹲下,把花轻轻放置在碑前。她穿了身全黑的西装,伸手抚上冰冷石碑。
十年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回来见幸村居然是来这里。
出去的十年里,她与幸村精市的联系很轻易地就断了。
在她某次刻意的没回复新年祝福后,他们之间就再没发过一封邮件,打过一个电话,Line上也没有互动过,默契得很。
英理也没怎么去寻找他的消息,但幸村精市天生就是媒体的宠儿。
在U-17世界赛崭露头角,从ITF赛事起步进入职网,到后面辗转世界各地职业赛事为ATP积分奔走拼杀,时不时就听到周围有人谈论他。
就连她自己也常在媒体频道、杂志刊物,甚至出门逛街,也能在品牌服装代言的广告灯箱或海报上看到他。
遑论,他每年3月5日市中心The Reef 屋顶大屏投放的生日应援。
历经数年职业生涯的磨砺,记忆中漂亮精致的少年逐渐成长为清隽挺拔的网坛巨星。
但——
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英理撑着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离开了。
途中,有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轻然进入她视线。英理没在意,继续走,头却在与他们擦肩而过之际,倏地疼痛起来。
她猛地扭头,看到他们去往的方向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认出来了。
带着白色雏菊来祭奠幸村的女生,正是幸村精市的女朋友。
风间莉奈。
英理在幸村获得法网大满贯时,在电视里,看见过她站在他身边。
那现在她身边……这个茶色头发青年,又是谁?
从英理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可以清楚看到风间莉奈把那束雏菊轻放在碑前,与她的那束一起。
她青葱段样的手指在碑上流连,似在描摹已逝之人的面部轮廓。
“阿市,不用担心我,我会连着你的份一起,好好生活的。”
风间莉奈的语气温柔而坚毅,带着追忆,又怕惊扰到正休憩的魂灵。
“幸村君,接下来,我也会好好照顾莉奈的。”
戴着金边眼镜的青年伸手虚虚扶着风间莉奈,脸色庄严肃穆得像在宣誓。
风间莉奈没再说话,静静看着那块灰色碑石,却姿态亲密地依靠着清冷青年。
青年伸手,亲昵地将她面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至耳后。
他看着她,清清冷冷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微小的笑弧。
和煦微风,晴丝袅袅,男才女貌,多么岁月静好的一幕啊……
英理却看得脑袋炸裂般的疼痛。
她整个人不受控地颤抖着,胸闷地几乎窒息。
脑子里突然涌入清晰的剧情画面,就像水纹玻璃一下子被打破,显露出隐藏在后的事物本质一样,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都是这篇故事的配角,只为一个叫风间莉奈的女主服务。
因为神要幸村精市喜欢风间莉奈,让风间莉奈做幸村精市情窦初开的悸动。
所以,精心设计了便利店一起制服小偷,送围巾的温暖情节,以及后面一系列的故事展开。
因为神要突显对女主乐天开朗善良的美好特质。
所以,他要有一个花心傲慢的学姐做对照组。
因为神又要女主顺理成章和别的高人气男主在一起,需要幸村精市把男朋友的位置让出来。
于是,一场空难便轻而易举带走了幸村精市的生命。
哈?开什么玩笑!
幸村精市不是“神之子”嘛?
真的会有神不爱“神之子”,只将“神之子”作为“神的女儿”爱情道路上的工具吗?
世界……居然这么荒唐的嘛?
过了好久,英理才发出一阵笑。
她抬起头,额头渗着冷汗,眼圈泛红,墓碑前那两人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幸村精市冰冷一块墓碑。
然而,世界告诉她,真的可以这么荒唐!
她已经见证了幸村精市两次死亡。
上一次她回来,随着故事走向,逐渐由局外人取代了那个傲慢学姐的恶毒女配位置。
可不管她怎么做,都在有意无意地推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幸村精市也依旧按照神书写的轨迹,走向死亡结局。
这一次,第三次……她要怎么做才能有所改变?
她之前都不是幸村精市女朋友,这次都去做幸村精市的女朋友了!
在遇到风间莉奈之前,就已经做了幸村精市女朋友!
那个该死的情窦初开,路见不平,英雄救美的老套情节,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那她——
又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什么呢,改变了什么,什么变了……”英理额头还在抽痛着。
幸村看见英理怔怔地蹲在路边,手抱着头,脸埋着,终于还是上前搂住她。
他原本一路踩着英理影子,跟在她身后走的。此刻抱在怀里,才发现她浑身颤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连带着他也跟着在抖。
“又头痛了吗?吃药吗?”
幸村想起他身上带着的止痛药,伸手进口袋摸,摸了几次才摸到药。
他撕开包装,倒了两片在手上喂给英理吃。
英理倚着他臂膀,嘴唇微微张开个口子,衔着药片进口,在他指尖留下点湿痕。
英理喉咙吞下唾沫,带着药片干涩咽下去,但剂量不够,她又伸手去摸幸村手中的药,往嘴里倒了几片。
在英理等待止痛生效的时候,幸村也在慢慢揉捏着她的额头。
幸村身上带着好闻的气味,英理索性直接伸手抱着他腰,更靠近了人闭眼去嗅他脖颈间浅淡的草木气味。
幸村微微仰着颈,“姐姐刚才是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未来的你。
她想睁开眼睛看人,却发现眼皮沉重,眼前一片雾蒙蒙的,她根本看不清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真够完蛋的,”幸村用手给她揩去残留的泪痕,帮她收拾着脸上的狼狈,“姐姐怎么哭也哭得这么好看?下次不要哭了,好不好?”
“……”英理双手攀向他的肩膀。
幸村以为她要吻他,他安静闭上眼睛,下一秒就被人手上猛地增大的力道推了一把,幸村拿手向后撑了把地面才没摔。
“幸村精市,你是真喜欢我吗?”
幸村抬眼,望着以一种居高临下俯视姿态看他的南英理,“喜欢啊。”
背光了,路灯被她遮挡得太严实,这让幸村看不太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了?”
英理没回答,只定定看着他,似是想努力在他脸上找什么。
幸村张嘴发出一声轻嗤声。
他闭眼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撑着地面坐了起来,轻轻地笑着:“这样吧,南英理。”
“你说,你到底想我怎么做?”幸村抓起英理的手,把手指嵌进她的指缝。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英理动了动手,发现完全抽不开,便一根根地去掰他的手指,“你先松开,行吗?”
幸村另一只手覆上了那只还在和他掰扯着的手背,倾身往她耳畔凑,“我觉得不行。”
“姐姐,就这样子说吧,有什么说什么。你说出来,我会很感谢你的。”
说出来,说出来啊……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是英理不想说出来吗?
不,是她说不出来,张不开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神剥夺她开口的权利,讲不出半个与之相关的字。
这个世界,荒诞的真相,只有她知道。
她带着失败的记忆重来了一次,又一次,就像游戏失败删档重开一样。
可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打破所谓的“剧情”,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最后一次重启。
英理露出了茫然的神色,看着很无措。
幸村微微侧了头去觑她,他不知道英理怎么了,但这个状态的南英理,让他感到心慌。
“对不起姐姐,”他主动轻声道歉,并给她寻好了由头,“你是不是想多听几遍我说喜欢你啊?”
“你如果想听,我就多说几遍。想听几遍,说几遍,我都可以的。”
“嗯。”英理应着声。
然后,她便听见幸村一边对着她说喜欢,一边将下巴抵在她肩膀,慢条斯理地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幸村精市真的很顺着南英理。
“幸村精市,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幸村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与她抵着额,“我确定。”
英理垂下眼睛,笑了笑。“你能确保内心也是真的喜欢我吗?”
幸村觉着英理这问题问得真怪,但他还是给了她肯定回答:“我确定的,姐姐。”
他低声补充了句,两张脸挨得极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如果姐姐能一直相信我的话,我也会十分感激你的。”
“嗯,我相信。”
“那我也相信英理。”
英理脸上的笑散了些。
她当然知道,幸村精市有多相信她,就算她成为了恶毒女配,他也依然相信着她。
拥着幸村,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剧情已经开始了,她记得后面有个非常重要的情节发生在医院。
既然幸村精市的病躲不了,他可以不在日本治疗吧?
像她之前,老实待美国没回来,就没有在这个故事框架里。
她上次,是回来后才掺和进来,拿了恶毒女配剧本的。
同理,她这次把幸村精市也带美国去,远离女主,剧情的轨道是不是就会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