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回到卫生院,季惟也没时间想顾知学了,她要忙着完成今天的锻炼任务,还要继续学习手册,这册子真的有大用,她必须要背下来。

    季惟跪在草席上,双手撑地,指尖微微外旋。这是她在现代就养成的习惯,如今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是自己”的仪式。

    俯卧撑,三十个。

    她调整呼吸,深长而稳定。身体下沉时,手臂和肩背的薄肌瞬间绷紧,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贲张,肩胛骨如同收拢的蝶翼,积蓄着力量。

    上推时,汗水顺着绷紧的脖颈滑落,滴在发黄的草席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做到第二十个,手臂开始微微颤抖,汗珠滚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她咬牙稳住核心,继续标准地起伏。

    【宿主运动量达标,建议补充蛋白质和电解质。】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没惊动半点波澜。

    季惟没停,继续做完最后五个,才翻身坐起,用挂在门后的自己的速干毛巾擦了擦汗。这也是系统从她家里翻出来塞到背包里的,它朴实的花色和在供销社的毛巾没什么区别,挂在门后也很难被发现

    “你给我念一下赤脚医生手册吧,我也不指望你放歌了,高科技这点技能有吗?”

    【当然可以】

    随后,伴着系统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季惟继续完成了俯身登山跑、箭步蹲。

    训练结束,她用毛巾蘸着盆里所剩不多的凉水,快速擦了擦汗湿的身体。接着,她将系统光团拽到床边,笑着道:“亮度调高,当灯使。”

    冷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手册泛黄的纸页。季惟单脚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沿,另一条腿向后伸展,一边做着小腿拉伸,一边就着这“高科技灯箱”的光亮,强迫自己逐字逐句背诵那些拗口的草药名和急救步骤。

    读完大学她已经很久不背书了,天杀的系统,季惟叹了口气,背完一段,正好也拉伸完了,她顺势起身冲泡了点蛋白粉喝下。

    “统子,我什么时候高碳日,好饿好馋好想吃红烧肉”

    【宿主别想了,现在艰苦时期,高碳也没白面和米,你可以去国营饭店吃,可你还有一顿饭局,这是你的下一顿放纵餐,到你下一个碳循环结束你才可以去】

    【不过宿主你的体脂低了很多哦,有没有发现你的肌肉都拉丝了】

    “可惜没相机。”季惟对着昏黄的煤油灯拗了个造型,墙上瞬间投下充满力与美的剪影——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如刻。

    那影子投上墙的刹那,连系统的核心模块都仿佛过载般闪烁了一下。

    【我记录下来了,录像保存中……】

    冰冷的电子音在季惟脑海响起,随即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光球悬浮在煤油灯旁,光芒有节奏地明灭,像在艰难处理着过载的信息流。

    【这就是人类痴迷于冰冷石料与青铜的本质吗?为凝固瞬间的力与美?】

    季惟保持着姿势,影子在土墙上巍然不动,煤油灯跳跃的火苗为这剪影注入了生命般的细微颤动。汗水顺着她绷紧的背脊滑落,在粗糙的草席上留下深色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和煤油燃烧的气息——这是数据库里那些冰冷的大理石和泛着铜绿的青铜永远无法拥有的维度。

    【结论:活体的力量美学,伴随能量消耗与环境交互,复杂度超越静态雕塑数个量级。数据库补充:人类对雕塑的迷恋,或源于对自身生命力量在时间维度上无法永驻的……补偿性投射?】

    最后一句,它的电子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确定的、近乎哲学思辨的意味。

    “统子怎么了,还整上艺术理论了?”季惟终于放下手臂,转过身,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戏谑看向那闪烁的光球

    “那些石头像再完美,能像我这样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吗?能在这破草席上流汗吗?”她随手抹了下额角的汗珠,指尖的湿意仿佛是对系统结论最生动的反驳。

    “美是活的,会喘气儿、会流汗、会累,这才带劲儿。”她拍了拍墙上的剪影,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模糊又清晰,“你们数据库里那些‘完美’,缺的就是这股子……烟火气。”

    系统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只是静静地映照着墙上残留的、渐渐淡去的轮廓,以及眼前这个带着汗味、笑容明亮、生机勃勃的宿主。过了几秒,一行极简短的荧光字迹才在季惟视网膜上滑过:

    【新认知录入:无法计算的美,存在于‘活着’本身。】

    季惟没时间管这统子抽风,她又拽着光团移到厨房,边搅拌淡竹叶熬的汤,边背书背草药。

    …………

    知青院的角落里,顾知学沉默地搓洗着盆里的旧衬衫。冰凉的井水浸着手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塞出去的纸条。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油纸粗糙的触感,和当时指尖微微发烫的温度。

    后悔,太冒失了,过于直白的句子,万一……万一她看了只是付之一笑,或者更糟,觉得他轻浮怎么办。

    羞涩,他几乎能想象她展开纸条时微蹙的眉头,或是那明亮眼神里可能掠过的一丝讶异。这陌生的、滚烫的情绪让他耳根发烫,手下搓衣服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肥皂沫溅到了胳膊上也浑然未觉。

    盆里浑浊的水晃荡着,倒映出他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帘。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翻搅,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像被温水细细地、无声地浸润着。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心绪,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堆放农具的地方——那里放着他用来记录农技心得的破旧笔记本。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带着点隐秘的冲动:他该把此刻的心情写下来。

    不是那些实用的农技笔记,也不是需要上交的思想汇报。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关于煤油灯下她救人的剪影,关于她奔向河滩时飞扬的辫梢,关于她包扎伤口时低垂的、专注的睫毛……还有此刻,这搅得他心神不宁的、笨拙又滚烫的悸动。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几个句子,像春雨悄然润湿泥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蓬勃的生命力。笔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想象的纸页上无声地描画着她的轮廓,一笔一划,工整又克制,却掩不住字里行间悄然萌发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他用力拧干了衬衫,水滴砸在盆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他混乱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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