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歌倏然睁眼,只见陈嘉烨不知何时立在身前,单手如铁钳般扣住十七臂膀,稍一用力便反向拧转。寒光乍现间,他已抽出腰间佩剑,“咔嚓”一声,便将其臂膀生生卸了下来,重掷在地上。
“啊——!”凄厉惨叫刺破楼中喧嚣,鲜血喷涌而出。十七痛得蜷在地上抽搐,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陈嘉烨猛地一脚踹开他,走向慕清歌,凤目微斜,向白朗递去一个眼色。后者身形一动便冲上台上将一舞姬揪出下,摔碎下台。
那舞姬本就心虚,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痛哭流涕,连滚带爬跪到陈嘉烨面前,“世子饶命!奴婢知错了,求世子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
见她疑惑,陈嘉烨从袖中掏出图纸,解释道:“图纸不在国公府,那只能是被偷了。你的行囊一直放于后台。我搜了所有舞姬的屋子,便在她屋里发现了图纸,还有刻着‘枕’字的百两纹银。”
慕清歌听罢又惊又怒,当即怒踹倒地的十七,咬牙切齿,“你枕楼出此腌臜手段,就是眼红。你们放宽心,日后有的你们眼红的!”
陈嘉烨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旋即吩咐白朗报了官。
不多时,官差便至,将所有闹事之人一并带走。
回府的马车上,洛苏清点着今日的进项,见足足有一百两银子,虽离还清债务尚有距离,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喜色。
转眼见陈嘉烨手慵懒的撑着下巴假寐,她眼巴巴地望着,实在忍不住,伸手轻拽住他的衣袖,左右摇了摇,软声道:“世子,您答应给我的五百两投资,还算不算数?”
陈嘉烨睫羽微颤,缓开一线眼睫,将她眸中星河尽收眼底,微不可查地唇角上扬,点了点头。
“谢世子。”慕清歌心头一松,笑靥如花,明媚得如茫茫雪夜客栈点亮的半盏光。
突然,手中银袋被抢,陈嘉烨手中掂量一番,塞进怀中,继续闭眼假寐。“一百两当还资,明日我会让白朗将五百两取给你。”
慕清歌蹙着眉尖,樱唇微微嘟起,眉眼间满是郁气。
她钱还没捂热呢。呜呜~
马车徐徐驶回国公府,车中檀香袅袅,清心明郁。
此后数日,慕清歌终日忙碌于面彩铺子之事。那铺子选址于风月楼与枕楼之间,取名彩鸢楼,上下双层,占地一分半,月收三百两。
开业当日,她扬言前三十人可免费为之画面,引得众多年轻姑娘纷至沓来。
生意日渐兴隆。
午时,铺内人迹罕至,她伏于案几之上,全神贯注设计着面彩图案。纤细的手指轻握画笔,宛如玉雕般的面庞下,眸光明亮,专注而灵动。
突然,铺中新雇的小丫头小桃急匆匆跑进来,“姑娘,世子来了。”
她微抬螓首,恰见陈嘉烨立在门首。他一袭绯色圆领双扣袍,领口袖缘绣暗纹缠枝,头上一支仙鹤银簪横箍发间,腰间悬着一串红玉玛瑙,颗颗莹润,映得那抹绯色愈发鲜亮,端的是喜庆吉瑞。
“不欢迎?”他眉梢微挑,声线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慕清歌忙敛了笑意摇头,搁下手中图稿,敛衽上前盈盈一礼:“世子今日怎得空驾临?”
陈嘉烨闲闲应道:“母亲命我操持长兄下葬之事,刚忙完。”见她眉峰微蹙,又补了句,“我已让白朗去乱葬岗寻了具女尸入棺,你不必再忧心活人配丧之事。”
慕清歌一怔,眼底瞬间漾起明丽笑意,再次福身:“谢世子周全。”
陈嘉烨双臂环胸,唇角勾出一抹促狭:“慕老板好威风,本世子在这儿站了足足一刻钟,竟不请我这大股东进门坐坐?”
慕清歌闻言,脸颊腾地飞上红霞,双手在胸前慌乱摆了摆:“不是不是,世子快请进。”那红晕自耳畔漫至颈间,如血滴子花开得正烈,灼灼芳华。
她引着陈嘉烨上了二楼雅间,记起他偏爱檀香,忙转身下楼,抱来一只新收的旧铜香炉,炉身还蒙着薄灰,却看得出是古物。她麻利地取了香丸点燃,袅袅青烟旋即漫开,带着清宁暖意,缠上梁间。
突然,楼下出现哭喊声,她一惊,飞快下楼,就见二伯娘带着大哥和大嫂出现在一楼,二伯娘目光清明,脑袋上也没了纱布包裹,应是伤好了。而小桃捂着脸,哭成了泪人,见她出现,忙跑到她身边指着那群人,“姑娘,这两人乱打人。”
慕清歌冷眉不安,撇过头,简单安抚了她一番,招呼她去后院,随即不情愿的上前质问,“你们来做什么?”
周如目光在铺内陈设上打了个转,末了落在梳妆桌前,伸手抚上,指腹蹭过雕花的边缘,口中啧啧称奇:“哎哟,这满桌子的金亮,得值多少银子?果然还是我家大侄女有本事,能挣下这等家业。”
“镀金罢了,只这表层薄薄一层。况原是别家铺子用旧了要丢弃的,我瞧着样式还可,便低价收了来,实不值什么钱。”
慕清歌端起案几上新填充好的色碟,冷声,“若是来寻我画面彩,便请坐。其他免谈。”
周如咧着嘴大笑,“你看你,怎么说我也是你二伯娘,养你这么大,如今来你这铺子蹭个面彩,难道还要算钱不成?”说着,不由分说将身旁的大儿媳推到椅子上,“大侄女,给你大嫂好好画一个,让她也瞧瞧你的手艺!”
慕清歌眉头微蹙,不欲与她们多费唇舌。若只是画面,自己辛苦些倒也无妨。遂执起画笔,蘸了颜料在那妇人脸上勾勒雏形。
才画了没两笔,周如突然拔高了嗓门,拍着桌子喊,“哎呦喂,我的大侄女!你这铺子开得这般体面,连杯茶水都舍不得给二伯娘倒吗?”
慕清歌暗骂,桌案上明明就放着凉茶,她儿子慕离是死人吗,不会使唤他?可眼下未时还有两位客人要来,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她暂且停了笔,转身去取茶壶,周如又在身后嚷起来:“这冷水怎么喝?烧心!要热的!”
无奈之下,慕清歌只得唤来小桃:“你且在这儿照看片刻。”说罢转身往后院烧水去了。
待她端着热茶出来,却见小桃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像是受了惊。慕清歌将茶盏递与周如,目光飞快扫过铺内,物件未失,也无凌乱,这才放下心,继续给大嫂补画那半阙立体羽翼。
待最后一笔收锋,周如第一个凑上前,“大侄女手艺了得,画一次得赚不少银子吧?”
慕清歌心中不安更甚。
“我没钱,现在还欠着国公府九百两。你找我要钱没有,要债一堆。”
周如面色一冷,双手叉腰,厉声道:“慕清歌,你骗谁啊。我和你大哥早就打听过了。你每日至少赚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你每日进账五十两,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你还说你没钱。我告诉你慕清歌,你今日要是不给我两百两。就休要我踏出这个门。”,她甩了衣袖,搬着凳子坐在门口堵门。
慕清歌亦不再纵容,直接唤来小桃,取来扫帚,将周如等人逐出铺外。
岂料,周如抱住大嫂的脸,在门口啼哭不止,“慕清歌,你个不肖子孙。我是你二伯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如今你出息了,却把我们忘了啊。我不就让你给你大嫂画个面彩,你竟然用毒颜料,你瞧瞧她这张脸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慕大嫂脸上起了一层红疹,在颜料触碰的位置,更是发烂,流血。
铺外聚集不少围观的百姓,而二伯娘瘫坐在店面门口撒泼打滚,引得隔壁的枕楼派人吹口风,“她这面彩就是用颜料脸上作画,可颜料平常用于染布,这涂到脸上岂不烂脸?”
恰逢此时,约好来画面的客人已至门口,闻得此言,吓得赶忙要求退还定金。
慕清歌心如乱麻,她的颜料皆是古法从植物中萃取而成,怎会有毒,更不可能伤脸。
她起身返回店中,陈嘉烨端起色碟,轻嗅一番,而后取下头上银簪,挑了一抹颜料,未见变色。
她满脸羞惭地走近他,“世子,又让您见笑了。”
陈嘉烨将色碟递还于她,声音淡淡,“并非颜料之故。”
慕清歌接过,凝视着颜料,心中已有了计较,将一方铜镜和妆台安放于门口,高举手中色碟,“大嫂,此色碟可是适才予你所用?”
慕大嫂瞥了一眼周如,遭其怒目而视,遂怯怯应了一声,“便是此碟。清歌,你赔我二百两,此事便作罢。”
慕清歌冷哼一声,她分毫不给。
“既大嫂是用了此颜料伤了面容,那我便亲自动手,以这颜料在自己面上绘之,好叫众人看看,我这颜料究竟是否为毒颜料。”
言罢,她单手执画笔,另一只手握着铜镜,未及一刻钟,一朵简约的百合便现于面上。
“自此刻起,计时一个时辰。”
逾一个时辰,她面容未有丝毫变化,周如先前嚣张气焰早散了大半。“此乃毒颜料无疑。你日日于面上作画,此毒自然伤不得你。然我儿媳面容娇嫩,故受不住。你别再多言,赔钱。”
“那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证明颜料无毒了?”
慕清歌冷喝一声,端起颜料直接往嘴里送,吞咽了几口,抹掉唇边的汁液。
“各位看清楚了。我亲口尝过了,此颜料无毒。各位可以放心,颜料皆是取自天然可食的花、果实和叶,萃取而出,绝对无毒。我彩鸢楼绝不会用毒颜料伤害顾客,若我违反此规定,便遇一罚十。”
她面不改色,将色碟砸在周如脚下,怒气冲冲。
“我们彩鸢楼没有毒颜料,那大嫂的脸并非我彩鸢楼弄伤。我看还是报官,将这罪魁祸首抓出来,还我清白。”
慕大嫂吓得浑身发颤,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袖,“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如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狡色,拽着儿子儿媳便要往人群外闯,一边推搡一边嚷嚷:“走!我就不信她还敢拦着!一个黄毛丫头片子,还能翻天不成?”
“给本世子拿下。”
冷不丁一声,如冰珠坠玉盘,瞬间镇住门口的嘈杂。
话音刚落,白朗已从马车跃下,长臂一伸便扣住周如与慕离的后领,稍一用力,两人便“哎哟”一声被按在地上。慕大嫂吓得捂嘴尖叫,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陈嘉烨缓缓从铺中踱出来,绯色袍角扫过门槛,映得他眸色愈发沉冷。
“敢在本世子的地盘撒野,倒是说说,想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