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日复一日。

    海谣在床上,保持着趴着的姿势,这么多天,她总是一个人,动弹不得。伤口仍是疼,但到底在慢慢愈合,后背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又疼又痒,也没有药。

    朽烂的木墙躺着水珠,散发出幽幽的酸臭,床头木架油亮亮起了层腻,她屏住了呼吸。

    这个地方,阴湿、冷暗,好像透不过一丝光亮,唯有想到逃走,她心情才好些,有种将要解脱的松快。

    屋外却是郎朗晴日,年轻姑娘清甜的笑声飘进门缝,偶尔能听到车驾辘辘而来,营寨之中住着不少扈从晋王的大臣,他们会在营中闲逛,看到合心意的小妖,就带回去......

    “你说我这样好不好看?我可不想被送去给马夫。”

    “昨天那个年轻的是不是武安侯?”

    “才不是,那是小侯爷,武安侯都老了!”

    “唉,像我这样的,肯定要找个年轻俊秀的公子,你们说她以后会不会......”

    “我昨天看过她,诶呀,脸又丑又黄,臭死了!没有贵人愿意要的。”

    脚步渐渐走近,海谣攥紧了拳头。

    虚掩的门被人推开,来人步子很轻,直到站在床边打量她片刻,才发出一声惯常的蔑笑。

    海影一身天青色长裙,头发用珠链绾起,手上握着个小瓷瓶,见床上的人神色戒备,她盈盈一笑,“妹妹怎么还没好,我给你送药来了。”

    海谣眉尖更紧,海影对她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温和得有些诡异,这种浮于皮面的友善,就是从前也从未有过。

    现下海谣看什么都是阴谋,一颗心警觉起来。

    “你来这干什么。”

    被人用嫌恶的目光打量,海影不觉尴尬,她到窗边放下木窗,隔绝了外头掐尖的嗓音。

    “妹妹,我想过了,你从前对我还算不错,以后我也要待你好些,瞧,我这不是来给你上药了?”

    说着,海影揭开那层粘着血肉的衣料,海谣重重颤了一颤。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六妹妹,你来跟我说说,该用什么方法唱,才能让别人......心悦于你,如果事成,咱们是姐妹,我还会不管你吗?”

    海谣一阵恶寒。

    歌声是幻海鲛人独有的秘术,主杀伐,声音所及之处,有刀剑急攻之势,锐不可当。亦可惑人心智,分门别类,多种多样,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令人倾心的功效。

    毕竟,从来没人会在战场上想让敌人瞬间恋慕自己。

    “不知道,你不会看上什么人了吧?不会是哪个大肚子老头吧?”

    “用不着你操心。”

    海影面颊绯红。

    海谣从没见她这幅模样,心中讽笑,嫣红的唇勾起。

    “想来爱慕之情人皆有异,你得先告诉我那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才能帮你啊。”

    海影手上动作停滞,一低头,只见海谣下巴微微抬着,即便几重黑影笼罩下来,也盖不住那胜雪肤光,鞭刑与几天的折磨好似只让她瘦了些许。

    海影紧扣药瓶,克制住丝丝怨念,反复权衡,道:“算了,那人也不过如此,不是什么好人......你好好养病吧,不烦你了。”

    *

    月色下,歌声清扬婉转,人修不会阻止姑娘唱歌,反而有种故意放纵、促成的用意,但每每被更高一级的将官发觉,又免不了训斥一番。

    也只是训斥而已。

    海谣隐约猜出,海影所说那人,喜好如此,她念了个净水咒,洼坑里的泥水激荡几番,变成清泉。

    海谣润了润嗓子,也唱了起来。

    她站在营地侧面的一处凹地里,身前便是结界。

    混了妖力的歌声在杂音的掩护下,轻飘飘越过坡地,远处一行士兵昏睡过去,未久,其余歌声像被掐了嗓子一样,都停了下来。海谣眺望通往此处的唯一一条小路,心头犹如一盆凉水浇下。

    窄道空无一人。

    绿毛贝没来。

    若是明天一早,营地里的人醒过来,难保不会查出是她。

    女孩手心微凉,风从远处山谷吹来,砂石飞走。

    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直到想装作无事地溜回去,坡头才飞来一个巨大的圆盘。

    绿色贝壳带起飓风,压折一地枯草,落地一瞬亮起光圈,化作绿衣女子。

    “六公主,我还当你后悔了。”

    绿毛贝道。

    “谁后悔啊!晚来的不是你吗?”

    海谣余怒未消。

    绿毛贝魅眼流转,话锋一转。

    “我是有些后悔了,怎么办?六公主,有时候我怎么觉得你很蠢,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海谣眉心一跳,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已经懵懵懂懂知事,又经几日熏陶,一眼便从绿毛贝眉宇间看出几许娇怯。

    真变态啊。

    海谣想着,嘴上却道。

    “我不行,我太丑了。”

    “小海谣说得不错,不过我不一样,我想要多美就有多美,我能比你美丽一千一万倍。”

    绿毛贝捂着唇,咯咯笑了起来,一张本就美艳的脸幻化得更加妖媚。

    海谣愣住了,茫然之间,绿毛贝抬手挥出几粒珍珠。

    结界瞬间爆裂,轰隆之声震彻山谷。

    海谣跟上绿毛贝,往山谷里去,险路难行,海谣喘着气。

    “这里有没有水?”

    海族妖类一旦离开水系便难以施展术法,只能靠双腿走路,而她的腿是一副假腿,翻山越岭跑不过一会,便已筋疲力竭。

    绿毛贝拉着她,“别停,你一停下来会更累,不过,你说得很对,这样跑太累了。”

    他还原成壳,匀出体内水分铺成一条薄薄的水路,又把壳润得油光水滑,顺着水迹眨眼滑出数丈远,海谣目瞪口呆,水层太薄,不足以让她跟上,贝越滑越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海谣仰着头,愕然地望着飞去的圆盘,体内真气在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流逝,妖歌维持的时间不长,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有半个时辰。

    霎那间,好似整座山谷都亮了。

    “我听到声音了!”

    “好像在那!”

    “看到了!”

    海谣惊恐不已,脚下一歪跌进树丛,身子被枝叶荆棘卡主,她不敢呼吸。

    火把越来越近,照亮了漆黑的山峦,她下意识想藏得更深,手一动,触到一片冰凉,凝神一看,竟是一块斑驳厚重的墓碑。这是一片荒坟,光影明暗交错,哔哔剥剥灼烧声正在靠近。

    海谣缩在墓碑下,忽然,石砖上炸开几朵火花,星子飞溅,点燃起一片枯草。

    人修的符篆接二连三飞来,火势愈大,光芒照亮了女孩惊恐的面孔。

    “要不把她全身筋脉挑断?”

    “直接杀了算了。”

    “长得不错,还是留着,断她筋脉,留着拿回去卖掉。”

    海谣小脸哆嗦着,想出去求饶,待到人修走近,却被他们腰间铁钩吓得缩了回去,反应过来后猛地用力拍去,这一掌妖力稀薄,但修士毫无防备,被她闯出一条路来。

    海谣跌跌撞撞跑进乱坟堆,天上月亮坠入深云,大地顷刻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无疑给了她掩护,符篆失了方向,胡乱划过天空,却尽数消失在黑暗深处。

    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一个声响都没炸开。

    海谣惊讶地仰起头。

    天是那样的黑,远山丛林乱坟石堆都模糊了轮廓,混沌之中,她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颀长的黑影,在荒草丛生的坟地里,暗蓝光影闪烁不定,光亮的边缘映出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再往上,看不清脸。

    那人静静站着,好似没有感知到周遭的异动。

    海谣却知他正在看她,那俯视的姿态,无端透着强烈的悲悯,仿佛高悬于明净殿堂之上的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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