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厨

    去过极愿阁后,安澜久久不能心定。

    影子是代号,"安澜"是真名。

    不过她不晓得自己姓甚。

    二十年前,师父在道观门口捡到她,正值上元节,众人彼此祝福"昭昭如愿,岁岁安澜",便给她取了个名,安澜。师父说,哪日等你找到父母了,就按他们的姓。

    师父去世那年,她尚未及笄,独自从蜀地来到京城,要替师父寻找一人。她蹲在飞雪的街头,孤零零地望着御街上雕车宝马,朱楼画阁,处处皆是金翠耀目,她也曾想象,自己的父母或许会是哪位名门望族、富豪商贾,姓谢,姓沈,姓王,姓赵…… 配上安澜这个名,真好听。

    后来她不想了。这样也挺好,孑然一身,最适合操持暗探生意。戴上"面具",化作不同的人,在暗中窥视其他人隐藏起来的真面目。只是,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本模样。

    彻夜未眠,安澜在回程的车里昏昏入睡。

    ……

    前面有光,安澜,别停下。心乙道长朝她挥手。

    师父?竟然是师父!

    师父很久没有出现在她梦中,安澜又惊又喜。

    生怕她又会消逝,舍命往前跑。

    师父—— 师父——! 不要抛下安安一个人!

    一直跑啊跑,却总是摸不着师父的身影。

    灰茫茫的一片,究竟哪里有光?

    师父,我跑不动了,累了,真的累极了……

    想在哪里停靠下,歇一歇……

    安澜缓缓苏醒,眼角挂着泪痕。

    心头一阵恍然若失。

    ……

    从欲城返京,五更已过。安澜悄然回房,拾掇拾掇,重新演起沈千金,去到正屋给婆婆请安。

    梅茹每日卯时晨起,雷打不动地念佛礼拜。做完法事,梅茹收起念珠,那串紫红菩提子盘得油光发亮。自夫君檀鹤行过世,她诚心向佛,常年茹素。

    安澜陪着她一道慢悠悠地用早膳。

    梅茹清简惯了,爱吃七宝素粥,糯米掺入莲子、红枣、核桃,松仁等,益于养胃清肝。搭配几道小菜,清炒豆芽、嫩笋莼菜、梅花汤饼,还有甜口的枸杞汁混蜜的金髓煎,可延年益寿,有治阴虚、华发早白之功效。

    梅茹食不甘味,忧心忡忡地说道:"昭儿两宿未归,必是遇见了什么大事情,我一直心神不宁,想去大相国寺拜一拜。今日医师要来,去不得了,过些日子,婉儿要不要一道儿去?"

    "好,我陪您去。婆婆放宽心,我有预感,今晚官人会回家。" 自从去过极愿阁,安澜亦有些惴惴不安。

    辰时三刻,邻街医馆来人。

    齐太丞原是御医,致仕后,在民间开办医馆。因为与檀家交情已久,每隔五日,齐太丞亲自来为梅茹做针灸,敷药膏。临行前,他鼓励道:"梅娘,你的眼睛有所改善,假以时日,或能重见光明。"

    "多谢齐老,您妙手回春,可拜托您了。" 梅茹向安澜引见,连连赞许道,"齐太丞当年还给太后娘娘治过头疾,眼疾,手到病除。如今,他为百姓谋福多年,医者仁心,大慈大悲,实乃活菩萨转世! 等我眼睛好了,定要为齐老绘一副画像,每日观摩参拜。"

    齐太丞须发雪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朗朗笑道:"不可不可,折煞我也! 再说了,我一老朽之身,不值得梅娘观摩,倒是您这位儿媳妇,花容月貌,您一看便会心生欢喜。"

    齐太丞第一次见到檀府新妇,对她颇有好感,觉得她侍奉梅娘挺有诚意,并未端着官宦千金的架子。

    梅茹自己晓得复明乃微乎其微之事,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含笑道:"为了我儿媳妇,我定要尽快痊愈!"

    侍女巧姑替梅娘系上遮光的白绫,安澜便送齐太丞出门。

    回房时,安澜瞧见巧姑正扶着梅茹坐上脚踏纺车。

    "阿婆,您为何不多歇着,若有所需,我遣人去买便是了。" 安澜不解,担心累着她。

    巧姑颌首,咕哝一句:"主母总是闲不住,夫人多劝劝。"

    梅娘一边熟稔地织纺捻纱,一边回道:"闲着也是闲着,还容易胡思乱想,我眼睛看不清,手脚尚能使得。婉儿,你看呀,麻缕掠过指腹,窣窣作响,还能锻炼触觉,听觉。编蒲团也是,靠手指,我能感知编织的紧密与好坏。"  随夫流放岭南时,许多活儿梅娘都亲力亲为,辛劳惯了。

    "听您这么说,也对。" 安澜在旁边坐下,帮忙缕麻。

    颇为享受这般简单时光。

    檀府清净,不像极愿阁阴森魍魉,亦不像沈府人多嘴杂,明争暗斗。

    思及沈府,安澜脑海里又闪过回门宴一幕,二房林氏因为蒸饼说漏了嘴,流露出的受惊模样。

    富贵虽好,活得不开心有甚用。

    林媛媛若是她安澜的生母,她必不会让自家阿娘受委屈! 所幸,那日檀昭也帮忙解围。安澜好奇问道:"官人说,您以前做的油蜜蒸饼,好吃得紧。"

    梅娘缓下纺车,神色疑惑:"那孩子记性绝佳,怎的忘了,我不擅厨艺,经常是他阿爹下灶房,油蜜蒸饼,千层蒸饼也是他阿爹会做,又香又脆。昭儿小时候嘴馋,一口气能吃四五个呢!"

    想到儿子曾经的模样,梅娘扑哧一笑:"昭儿啃饼时,露着两颗奶白的大门牙,兔子似的可爱。小时候他颇爱笑,玉琢般的娃儿,笑时眉眼弯弯,小酒窝挂在唇边,当真人见人爱。"

    安澜暗惊:……

    梅娘的每句话都打破了她对檀昭的认识。

    他竟为她说谎了?嘴馋?爱笑??

    ……

    安澜收拢吃惊大张的嘴巴,愣了片刻,岔开话题道:"儿媳没想到,阿翁金榜状元郎,原来厨艺亦是了得?"

    梅茹生怕误会,解释道:"话说君子远庖厨,我夫君却不怎么在乎,他很会疼人,说喜欢照顾我们母子俩,可我知道,他是心里内疚,觉得愧欠我们许多…… 其实,今昔之感,起初在岭南那些年,虽然日子清贫,但我们家人聚在一道儿……"

    念及已故的檀鹤行,梅茹脸上的笑意淡去,发间那枚雕着"鹤舞梅间"的玉簪子轻颤不已,这是檀鹤行曾经的定情之物,梅娘一直戴着。

    安澜察觉她在暗泣,忙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阿婆别难过,都怪我多嘴了,您的眼睛刚上过药,莫要难过。"

    梅茹忍住泪水,由衷说道:"之前,听闻你是沈大人的千金,似乎有些骄矜,我曾对你略有成见,怕你嫌弃我这瞎眼的婆婆,也受不住我家昭儿的清冷,想来,是我多虑了,谢谢婉儿。"

    蓦地,安澜心起涟漪。

    她自来吃软不吃硬,别人滴水之恩,她涌泉相报,便道:"婆婆无须客气,这些都是儿媳应尽之责。今日我斗胆露两手,给您做蒸饼!"

    彼时,樱桃端茶入屋,正巧听见假主子夸下海口,小脸顿时煞白,手中的茶托抖得咯噔咯噔地响。

    安澜:……

    祸从口出! 沈千金怎么会下厨!!

    .

    傍晚,檀府的庖厨青烟直冒。

    仆役们慌得心里七上八下,可谁也不敢进去,只好端着水盆、水桶,侯在门外翘首企足。

    "急死了,急死了,夫人不会有事吧?!" 甜橙直跺脚。自从来到檀府,夫人不再亲近她,仅让樱桃跟在身旁,甜橙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哎哟老天爷哪,小姑奶奶这是中了什么邪,竟折腾起这等下人活儿! 万万不要搞得走水啊!" 沈府来的孙氏长吁短叹,不停地搓着双手。

    孙氏是沈府的管事婆之一,且善厨艺,沈尚书专门派她过来伺候,遵照沈清婉以往的饮食习惯。哪知,前天,主子吩咐后厨减少膳食,四菜一汤即可,说是檀郎君不喜浪费。孙嬷嬷惊得舌头打结,往昔,二姑娘还未出阁时,每餐十多道正菜,还会挑挑拣拣的,吃来一丁点儿。

    更何况,沈家千金一双柔荑从不沾阳春水。今日这般,瞎子都看得出来,她为讨郎君欢心,放下尊贵,面子也不要了。

    真真是爱极了檀郎君!

    檀府的厨娘吴氏也颇震惊,不过对新夫人的印象更好了些。闻见孙氏的话,吴氏白她一眼:"下厨怎么了?我家檀老是状元郎还曾下过厨呢! 夫人这么做,也为孝敬主母,檀郎君晓得,必然心里欢喜。"

    两府风气不一,仆役之间互相看不顺眼。

    孙氏也白了吴氏一眼:"嗤,灶房都快冒烟着火了,檀郎君不怒就阿弥陀佛了!"

    徐管事抹了抹汗,从中调和:"行了行了,都少说一句,莫让檀郎君闹心。"

    说檀郎,檀郎到。

    檀昭下了马车,今日早回,不过他还在沉思那件棘手之事,江淮发运使贾庆突然病发,他便留在宫中忙碌两宿,不知家中是否安好。

    檀昭抬起那双冷凛凛的眼眸——

    远远望见府内上空的浓烟。

    蓦然大惊。

    他忙不迭地撩袍冲往东院方向,黑烟源自附近的庖厨,他瞧见一帮人杵在那里无所作为。

    "怎么了?你们愣着干甚?! 还不快进去!"

    闻及檀郎君怒喝,孙嬷嬷吓得两眼一闭,说话都结巴了:"夫人在在,正在里面下下灶呢! 吩咐我们不,不许打搅!"

    檀昭:……??

    "胡闹!" 檀昭提起两桶水,三步两脚地迈入庖厨。

    灶膛口劈里啪啦窜出火苗,火燃得太旺,不停地冒出呛人的浓烟。

    "火不是这么生的,你从未下过灶?"

    "呜呜,婢子不是粗使丫鬟,不懂这些。"

    "真笨! 我来! 你管着锅里的,蒸饼别焦了!"

    庖厨烟雾缭绕,两道身影晃来晃去。

    "让开——!" 檀昭一声喝令,旋即往灶台倒了一桶水。

    这下坏了,烟雾益发蔓延。

    "危险,快出去!" 檀昭抬袖捂鼻,顺手拉住那个蹲在灶台边上的人影,一把将人扯出庖厨。

    围观众者瞠目结舌,纷纷缩起脑袋。

    走到外头,檀昭定睛看向这个湿漉漉、灰扑扑的人儿……

    安澜讪然垂首,抬袖遮掩脏兮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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