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赶集

    话说,很快又到了永定县每月逢二和逢八的市集,唐照环家日子过得紧巴,若非需要添置些实在的大件儿,轻易不去赶那热闹。

    可溪娘瞧家里近来闷得慌,心疼相公唐守仁整日埋头苦读,便提议这次全家一起去赶集,顺道去城外山寺上炷香,散散心。

    没想到,连往日总推说家里离不得人,支支吾吾不愿动弹的大娘,竟也破天荒地点头同意了。

    唐照环心里乐开了花,开心得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爹娘还没醒,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掀开门帘,正巧看见对面琼姐也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来。

    唐照环跑过去,拉住琼姐的手:“走,咱俩先去把活干了。早点干完就能早点出门啦,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琼姐抿着嘴羞涩地笑了笑,细声应道:“嗯。”

    两人心里揣着事,手脚都比平日麻利了许多。喂鸡,洒扫院子和起灶火,平日里要磨蹭小半个时辰的活儿,今天竟飞快地做完了。等大人们陆续起身时,她俩已经把灶火烧旺,锅里煮上稀粥了。

    离早饭还有点时间,两人便在后院聊起这次定要看的热闹。

    清晨一缕金黄的阳光穿过院墙边的老槐树枝叶,打在琼姐的脸上。唐照环发现,自己这位堂姐,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柳叶眉弯弯,杏仁眼水润,身量还未长开,已有了纤细的骨架和修长的四肢。

    爷奶私下曾感叹,琼姐跟琴娘没差几年,琴娘周身大家闺秀的气度,琼姐却被大娘养得畏畏缩缩。可唐照环看来,琼姐更有一股子惹人怜爱的风情。

    “姐姐,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一定特别好看。”唐照环真心实意地说,“我知道一种扎绢花的法子,这次去集上,咱们找找有没有便宜的碎布头卖,买点回来,我教你扎。”

    琼姐低头在腰间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塞给唐照环:“买布总要花钱的,我这里还有几个铜版,给你拿着。”

    “这怎么可以。”唐照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把铜板推回去,“我的零花钱够用,不用你出。”

    “这不太好吧……”琼姐无措地捏着铜板。

    唐照环叉着腰,一副小大人模样:“就这么定了。姐姐不必多礼,听我的就是。”

    看到唐照环的态度坚决,琼姐这才红着脸,把铜板一个个地收回荷包,细声道:“好,听妹妹的。”

    吃过早饭收拾停当,一家人出了门。走了不消半个时辰,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集市到了。

    大娘停下脚步,对溪娘道:“你们先逛着,我跟琼儿自己走,晌午后在寺院山门碰头吧。”

    溪娘心知大娘定是要拿琼姐和自己做的女红去换些私房钱,加上大娘性子泼辣吃不了亏,便笑着应下:“好,大嫂你们当心些。”

    她们来得早,集市上的各家店刚刚开门迎客。茶馆和客栈的小二精神头十足,一边吆喝一边擦着锃亮的桌子板凳。卖杂货的店铺把货物在临街的柜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掌柜的还得时不时探头出来,呵斥那些摆摊的小贩别挡了自家的招牌。小摊贩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推着车挑着担子左右腾挪,争抢人流多的好位置,一旦占住便像生了根,怎么说也不肯挪窝。

    一时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被挤到的叫骂声、扁担箩筐的碰撞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地灌满耳朵。

    唐照环兴奋极了,像条滑溜的小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边摸摸新奇的竹编小玩意儿,那边嗅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也不理摊主不买别乱动的白眼。

    她兜里有平日积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当零花钱,不过她还牢记得早上跟琼姐约好的事情,便强忍着什么也没买,专等着下午晚些时候去布料店,捡别的客人裁布后剩下的布头,便宜买一包回去。

    看看日头,差不多该去寺院了。三人向城外山寺走去,与大娘琼姐汇合。

    这小县城外的寺院规模不大,算不得什么名刹古寺,但因主持是从洛阳白马寺来的高僧,听说佛法精深,因此香火倒也旺盛,前来祈福还愿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上完香,从后殿转出来,唐照环眼疾手快地拉住琼姐,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问道:“姐姐,方才看你跪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的,许了什么好愿望呀?”

    琼姐的脸颊一下红透了,眼神躲闪:“没,没什么……”

    唐照环看着她那副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前世积累的看人经验瞬间上线。

    这小妮子,心里绝对有事儿。

    “难道说,少女怀春了?”唐照环打趣道。

    “没有,妹妹不要再问啦。”琼姐羞赧地扭过头去,“娘亲和婶婶她们听到了会误会的。”

    “好吧好吧,不问了就是。”唐照环见好就收,一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坏笑。

    离开寺院山门,天色尚早。唐守礼看着妻女,温言提议道:“难得今日一家子都出来了,不如就在外面用过晚饭再回去,也省得回去还要生火。”

    “好啊。”大娘点头道。

    大家便寻了一处干净的小食摊坐下。爷奶不在,两房的花销自然由溪娘一并付了,唐守仁给各人各点了碗汤饼。

    外面食摊做的汤饼,汤头浓郁,撒了葱花芫荽,还飘着几点油星,味道自然比家里清汤寡水的强多了。唐照环吃得小嘴油汪汪,把碗里的汤饼捞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刚放下碗,就闻见一股浓郁的甜香。定睛一看,大娘正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铜板,从一个挎着篮子叫卖的小贩那里买下了两个油亮亮的大号糖面果子,跟琼姐两个人热乎乎地吃着。

    浓郁的糖香味飘到鼻子前,唐照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可怜兮兮地转头,用渴望的眼神看向溪娘。

    “给孩子馋的,正好我也想吃,来三个?”唐守仁悄悄对溪娘说。

    溪娘面露难色,压低声音:“买一个吧,你掰开分点给环儿尝尝味儿就好了。”

    “娘子近来操持家务辛苦,也该吃点好的甜甜嘴,还是一人一个过瘾。”

    溪娘为难道:“别忘了要买盐,还有给你练字的纸。县学虽刚开,笔墨纸砚总是省不了的。”

    唐守仁摆摆手:“无妨,这几日功课不多,我用沙盘和水写布练练也是一样的,纸少买两张便是。”

    溪娘犹豫片刻,终究不忍拂了丈夫和女儿的心意:“那买两个吧,环儿人小吃不完一整个,我同她分一个。”

    唐守仁笑着点头,招手叫来那小贩,利落地付钱买了两个,三人分了分。唐照环捧着自己的半块,小口小口珍惜地咬干净,感觉幸福得冒泡。

    “大嫂,等会儿准备去什么地方?”吃完饭,溪娘客气地问道。

    大娘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脸色阴沉下来,硬邦邦道:“布料店。”

    溪娘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见面前她们母女已经单独去过了:“好的,正好我也要去,一起走吧。”

    女人们进了布料店,就像鱼儿入了水。尽管囊中羞涩,买不起那整匹光鲜亮丽的绸缎,但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一垛垛摆放整齐,花色各异的布料上,怎么也挪不开。

    唐守仁吩咐道:“你们慢慢逛,我去前面的书坊转转。”

    “唐家两位娘子来啦?这次又有新绣品要出手?”店小二是个伶俐的,一眼认出溪娘和大娘,热情地招呼道,眼睛在她们和柜台上的布料间来回逡巡。

    溪娘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递给小二:“这是近日我们绣的花片,还请您看下,给个好价。”

    “没问题。”小二接过花片,熟练地展开,对光专注地看了看走线和配色,又摸了摸料子,嘴里啧啧称赞,“两位的花片在咱们县里可是出了名的好,一个花样设计清雅有韵味,一个绣工扎实针脚密实,这样的好货色,绝对不容错过。这片是琼小娘子绣的吧?尽得大娘子真传啊。”

    唐照环没太在意他们的讨价还价,正盯着柜台上摆放的一方丝帕,若有所思。自己之前幻想爹爹中举之后,求娘亲给自己绣手帕的料子就是这个,可惜现在爹爹还是个白身,不但买不起,按照律令,全家也不能用丝绸的东西,真是造化弄人。

    正想着,眼前的丝帕被小二拿在手里。

    唐照环回神,听到大娘气愤的声音:“别的就算了,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这么用心的走线,针脚又密,颜色又多,花又大,你们收回去拆了线,做一条褙子都够了。居然才开这么点钱?你个黑店当我好欺负是吧?!”

    “哎哟,我的唐大娘子,您消消气,真不是小店压价。这张花片,铺底和绣线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我们收进来,也只能配些同样普通的料子卖给乡下人家。买这种料子的人家,哪里懂得欣赏针脚密不密,颜色多不多?有个花样子贴上去就不错了。”

    小二陪着笑,把大娘的花片和手中的丝帕同时摊开,对比着亮给大娘看。

    “像这种就不一样了,别看它小,这可是正经的定州软缎。您要是用上好的丝线,再加上您这手顶呱呱的功夫,哪怕只在这帕子上绣个小小的兰草,也至少能翻一倍的价。”

    大娘一把抢过那丝帕,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力甩回给小二:“少拿这话唬我。你们收绣品,向来是先付一半钱,另一半等卖出去了再给。如今这光景,能买得起这种好料子的人家能有几个?就算绣好了,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卖出去。别跟我瞎扯别的,这花片至少再加五百钱。不然我不卖了!”

    “哎呀呀,唐大娘子,真没法加啊,行情就这样……这样,看在您是老主顾的份上,我再给您添三百钱,再多掌柜的回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大娘气呼呼地一把夺回花片,作势要走:“呸,就欺负老实人是吧,河里的淤泥都不如你们心肠黑,真是心肝肺都烂得透透,我不卖了!”

    “诶诶诶,别急别急!”小二连忙拦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样吧。这方丝帕,我们店里最低也要卖两百五十钱,我再给配十几色上好的绣线,总价绝对超过四百钱。您要是同意了,我就做个主送给您,权当交个朋友,您也给我个面子,成不成?”

    大娘想了想:“不行,这些我不要,折成四百钱给我。”

    “要不,十两丝线也成。五月要交夏税,这几年官府越来越喜欢用绢代税,两位家里应该还没准备够吧。这丝线现在店里卖五十文一两,下个月可就七十文起了。”

    又用绢代税了,唐照环在心里直骂官府忒黑心。这会儿每年的税收两次,六月头上的夏税按人头和差役量收,十月底的秋税按家里的财产和地产收。

    唐照环家七口人,二男三女五个成丁,两个没成年女丁,夏税按钱计价得交两贯四,官府非要按一匹绢顶400文钱来收,如果全用绢代税得交六匹。可市面上买一匹绢得一贯二,往年允许一半交钱,一半交绢,今年万一全交绢的话,活生生变成了要花七贯二的钱。

    谁受得了啊。

    还有一种法子是出丝线和加工钱请有织机的人代织,一匹绢织稀疏点用六两丝线计300文,工费差不多也这价,所以一匹买回来花600文,六匹三贯六。

    大娘嗤之以鼻道:“我家又没织机,我买这劳什子作甚。难不成还指望我现学织布?这些东西我不要。”

    小二还想再劝,一直默默在旁边听着的溪娘突然出声:“理事的,您刚才说,若是用这丝帕配上好丝线,再有好绣工,您愿意五百文收回去?此话可当真?”

    “那是自然,不过也得看绣工,得是像您二位这样顶好的才行。”

    得到小二肯定的答复后,溪娘扭头:“大嫂,我出四百钱,你把丝帕和绣线都让给我吧。”

    大娘惊讶地上下打量她道:“好呀,你有钱吗?我可是要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抵给我。”

    “好。”溪娘应道,伸手去解腰间的荷包。

    大娘按住她要付钱的手:“还有,要买你就自己出钱,不许拿公中的,回头补也不行。”

    溪娘的手顿住了,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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