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柔柯醒来后刚到巳时,她垂眼看向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双手,又伸脖子望了望外间,顿时有点头疼。她上辈子女扮男装,许多事情不好假手于人,这辈子又重生在无人心疼她的赵府,因而没有使唤人的习惯。眼下这手伤,还真是麻烦。
在努力尝试系衣带多次失败后,她打算拆了纱布。费了半晌的劲,刚将纱布的结解下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咋咋唬唬传来。
“你又干什么?!”
她扭头就看到陆心棠正疾步向她走来,鹅蛋脸上一对细眉竖起。
陆心棠制住她的手,语气既忧且怒:“这才上药没多久,你是不想好了?!”
赵柔柯听了这话自知理亏没敢反驳,伸出手让陆心棠边缠边絮叨。
陆心棠也是个粗手粗脚的,赵柔柯看到那纱布缠得比之前的还要难看,先前是粽子,现下成了馒头。
她忍不住内心腹诽: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拆。
觉察到陆心棠对着她的手伤即将要展开长篇大论,她适时开口岔开了话题。
“你这几日怎么总往我这跑?莫要荒废了学业。那乙舍的宋夫子也是出了名的厉害人物,你别刚过去就让他盯上了。”
陆心棠将纱布最后的结系好,看她疼得龇牙咧嘴,又将绑结稍微系松了一点。
“不会的。我去了乙舍也并未落下功课,除了武学,各门功课皆优呢。”她说这话很认真,又没有一点自傲,引得赵柔柯露出笑容。当时吸引她与陆心棠交朋友的,就是她身上这份虽家境困窘,却不卑不亢的态度。
陆心棠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继续说道:“况且,沾你的光。被救回的几位小童,父母将答谢礼送至书院。现在书院都道你我二人是那匡扶正义的英雄,是学子楷模,乙舍的夫子闻我要来看你,非但没有多为难还嘱咐你好好养伤。”
赵柔柯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两人又闲话了些书院发生的趣事。赵柔柯本想等陆心棠走后去京师衙门,因而话里话外都在支开她,没成想陆心棠一耳朵就听了出来,抱着胳膊冷眼瞧她:“你是不是想支开我,自己去查?”
赵柔柯叹了口气,内心道:果然。
她斟酌开口:“真相未白,还有幕后之人没出来,这人在暗我们在明,此事太危险,能少卷进一人是一人。况且.....”
况且,她再不济有周啸阑这个假表兄给撑腰,没人敢对她下手。可陆心棠不一样,她身后无人,若真出了什么事,在这繁华迷人眼的京师,连个响都听不着,她的姐姐还在江陵等她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这些话她没说,她想陆心棠那样聪明,应该懂的,可陆心棠只是冲她摆摆手:“你我同窗已有些时日,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是个事事要求真之人,人是你我答应一起去找的,现在真相尚未大白,没理由你自己一个人去查。”
她说得斩钉截铁,赵柔柯扯了个淡淡的笑,内心想:是了,这人就是一头倔驴,她还白费什么嘴皮子功夫呢。
只好答应她:“也罢。我正好要去趟京师衙门,你我一起去吧。不过说好,咱们二人不要分开行事。”
陆心棠笑了,冲她馒头似的双手点了点:“只要你不单独出去逞英雄。”
*
京师衙门前,赵柔柯看着立在左边的鼓若有所思。
“怎么了?”陆心棠见她呆立在地,问道。
赵柔柯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七岁时她曾来过这。
那时,她附身这具身体刚满第三个月。赵府大夫人看她不顺眼,总是想尽办法想要将她赶出去。那年正是冬天,这具身子长期营养不良,长得过于瘦小,寒风一吹,便染了风寒。她窝在那间破破烂烂的耳房,听着风声从破洞的门窗吹进来,直到渗进骨头缝。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撑着不闭眼,她不想就这么再死一次。
府里的丫鬟小厮纵使生了怜悯之心也因为大夫人发了话,不敢近这房间一步。赵柔柯就昏昏沉沉爬起来,如今,只有一个地方还有炭。
朝廷发下来的炭有定额,亦有优劣之分。下人们会把最好的炭送到这后院最有权力的大夫人中,次一些的,就送到其他妾室房里。更次一些的,便会堆在柴房里,作为烧饭烹煮之用。下人是没有资格用这些的,她见过一个家生的丫鬟为了给生病的娘取暖,偷了几块,便被活活打死。
她不是没有怕的,只是横竖都是个死。于是在京师最冷的那一夜,赵府所有人都睡下了,她一个人悄悄来到柴房,兜了几块炭,回到了耳房。
就在身体好不容易暖起来时,房门被推开了。大夫人带着家丁挤在这间破烂的房间,大夫人没有像对待偷炭的丫鬟那般打她。她好像发现了更好的羞辱她的办法:给她冠上偷盗之名,要她在第二日的宴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偷盗。大夫人恨极了赵清远的背叛,她要那赵清远看看,你养的好外室,生的女儿竟行鸡鸣狗盗之事,果然上不得台面。
纵使她活了一世,这具身体也不过七岁。她来到京师府衙击鼓喊冤,以为这里有公理可循,没成想,敲响了鼓,挨了顿打。
她被丢出衙门,扔在青鸾大街,来来往往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后来也有人被丢了出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他一起被丢出来的,还有一份状纸。
那少年捡起状纸,看着地上的她,向她伸出手,拉了她一把。那是她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她站起身,看着衙门高悬的牌匾,上面写着:「正大光明」,她内心觉得很好笑。
身后那少年竟真的嗤笑了一声:“这府衙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认识到了,求人不如求己。”
她回头,只见少年将状纸撕了个粉碎,碎屑和雪一起纷纷落下,少年在这场雪中头也不回。
也不知当年他所求公理,如今是否得昭。
她撇过眼不再看那鼓,对陆心棠道:“走吧。”
衙门外无人看守,她们一前一后进了门,只见衙役三三两两,蹲在台阶处玩骰子猜点数。
赵柔柯与陆心棠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难怪江子妍报官也没见动静,当值期间竟然这样散漫。八成这些人都未将江子妍的案子登记,更别提派人去查了。
陆心棠走到几个衙役面前,态度恭谨:“几位官爷,前几日布衣巷有孩童失踪,有人前来报官,此事可有下文?”
“大!大!大!”几个人正在兴头上,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
骰盅揭开,有人叹气,有人兴奋。
陆心棠又再问了一遍,这时,刚刚猜点数的人才将头抬起。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陆心棠,陆心棠平日在书院穿的是学服,与其他人无异。眼下在书院外,便换回粗布麻衣,因而在一众锦衣面前,她的穿着格外扎眼。
那人看着她浆洗得发白的布衣,对她摆摆手:“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打扰老子兴致。”
陆心棠听过太多明里暗里的讽刺,可她这身粗布麻衣再怎么也不至于被说成叫花子。
刚要争辩,哪见赵柔柯比她更气,一脚将地上的骰盅踢飞,冷冷道:“你以为你是谁家的老子?”
“他娘的!”那人骂骂咧咧站起身。
地上其他几人见此状,也扔下骰子站起身来。几人往赵柔柯面前一立,看到来人皆是女子,神色更加嚣张。
“哪里来的臭娘们,哥几个不打女人,赶紧滚!”
赵柔柯听闻这言论,笑了几声,声如银铃:“哦?你不打女人——”
她拖长了调子,收起了笑,说道:“可今天女人要打你!”
说完她冷眼看着面前几人,开口吩咐:“翠竹!给我揍他!”
翠竹早就在身后摩拳擦掌,听闻命令飞身而出。这帮人长年不操练,根本不经打,几招就被揍得哭爹喊娘。
赵柔柯看着几人鼻青脸肿方才解了心中郁气,她亮起玉牌:“带路。我要见你们府尹。”
几人看见那玉牌上的字,仓皇又是一拜,接着赶紧起身引路。
*
“这便是京师府衙记录在案的失踪案了。还请周大人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府尹腆着一张谄媚的脸,将卷宗递过来。赵柔柯最讨厌看人下菜碟,胡乱应付了他两句。她手不方便,陆心堂接过卷宗,重量很轻。
“这便是所有的卷宗?”
“正是。”府尹笑的脸上褶子挤到一起,看得让人莫名不舒坦。
二人又亲眼看到人牙子被发配的公文印好了章子,确认蜜饯铺子被封掉,才拿着卷宗离开。
见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师爷垂手站在府尹身后。
“大人就这样把卷宗给她们?”
府尹收起笑脸,背着双手冷笑:“哼。布衣巷那群狗,过惯了苦日子,见着骨头就会扑上去。看她们能查出什么。”
*
周府。赵柔柯与陆心棠在一张罗汉榻上对坐,翠竹奉上茶盏就退了出去。陆心棠看着翠竹娇娇小小,一张甜美圆脸,还沉浸在早上她打趴五个壮汉的震惊中。
直到门被关上只剩她二人,她才对着赵柔柯摇头:“啧啧。真是想不到。长得越甜,揍人越狠啊。”
她当翠竹就是个爱看话本子的小丫头,真是没想到。
赵柔柯亦是没想到周啸阑身边尽是藏龙卧虎之辈,她都开始怀疑青叶也是个高手,青叶整日拿着的绣花针,该不会是她的武器吧。
她摇了摇头散去脑子有的没的,拉着陆心棠专心看卷宗。
卷宗是个长长的木匣子装着的,当时陆心棠拿着的时候就觉得重量不对。她们为了怕案件有所疏漏,向府尹要的可是二十年的卷宗,这二十年的卷宗重量得很重才是,可到手时轻飘飘的。陆心棠想着府尹不会当着她们的面作假,因此没说。
眼下木匣子一打开,二人都傻了眼。
匣中所装的卷宗少的可怜,翻了几下,两人都觉得不对。
“二十年间,只有五例?”赵柔柯惊讶出声。
“这个记录实在是太诡异了,光那日的绑架案子,就有四个孩童,这些孩童父母报官也得有四例。”
陆心棠想了想开口:“会不会是打发我们,故意没有拿全?”
赵柔柯摇了摇头:“不会,他即便想糊弄我们,也不敢糊弄周啸阑。”这两年锦衣卫深受皇帝重视,失踪案是京师府衙失察,虽然不归锦衣卫管,可这府尹不会冒着事情被周啸阑捅到圣上身边的险。
她望着那卷宗,开口:“恐怕,我们得亲自去一趟布衣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