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霁月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为了见祖父特地剪短的
指甲几乎全部掐进掌心。
“让大伯见笑啦。”她仿佛听不懂大伯话里的刺,“我爸爸就是个闲不住的主,他最近又迷上搞收藏啦,说是要陶冶性情呢,总跟我炫耀他的捡漏史,反正我也看不懂,随他高兴呗。”
虞霁月四两拨千斤,把烂赌说成了附庸风雅。
江大伯轻笑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是...是吗?大家都这么说。”虞霁月眼底流露出真实的脆弱和痛苦,想到那张温柔的脸庞她忍不住偏过头吸了下鼻子。
江逾年将祖父的沉默和纵容看在眼底,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他知道大伯在做什么,更清楚祖父的态度。
他用力放下手中的筷子,磕在骨瓷碟上发出声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和护短:“食不言,祖父的规矩,大伯忘了?”
江大伯似乎有些意外江逾年会为了一个女人直接的顶撞长辈。
他挑了挑眉,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老爷子这时才抬起眼,看了江逾年一眼,眼神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然后,对侍立一旁的管家道:“给霁月添碗汤,这汤养人。”
“谢谢祖父。”
虞霁月小口喝着管家添上的热汤,她心知肚明,这场看似由江大伯发起的问候,实则是江老爷子默许的。
看样子老爷子对这门婚事,对虞家如今的破落,对她这个孙媳,显然都是不满的。
平静之下,也是一种无声的敲打。
午宴过后,虞霁月和江逾年回到‘听雨轩’。
没有外人在时,她立马卸下脸上温婉得体的面具,甩掉碍事的高跟鞋,赤脚走到江逾年面前。
“江逾年!”
她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坐在红木椅上的人听见。
“我不管你祖父和大伯今天唱哪一出,也不管他们有多瞧不上我、瞧不上我们虞家。”
“但你给我记住了,当初是你先找上我的。”
虞霁月微微俯身,双手撑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把江逾年圈在怀里。
“今天,看在你面子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我忍了!也装乖了!我虞霁月是爱作,但也讲究个礼尚往来。”
见江逾年眼里无愤怒之色,她起身环抱手臂,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那股子斤斤计较的劲儿上来了,“要是再有下次把我当软柿子捏,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家长辈留面子。我这人,爱记仇!”
江逾年看着眼前卸下伪装的虞霁月,不得不承认,比起饭桌上强撑笑意的‘江太太’,眼前这个带着刺、獠牙的虞霁月,反而更真实。
“知道了。”
虞霁月得到肯定回复后,她想到在江逾年别墅的文书室并未发现她想要的,便打起江家老宅文书室的主意。
“老公~江宅是不是也有文书室。”
“这里的古籍想必比家里的更多,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可以。”江逾年起身往门外去,就在快跨出门槛时突然转身,试图探出她真实目的:“你为什么执着于文书室?”
“哎呀,人家就是好奇嘛。”虞霁月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早就听闻江家藏着好珍贵的古籍孤本,我一个古籍世家传承人,当然会好奇。你就带我去开开眼界嘛,好不好?”
“再说了,当初协议......”
“走吧,带你去。”
江逾年知道问不出什么,协议在前,他只能履行。
穿过几道回廊,俩人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院落。
院门有专人看守,见到江逾年才恭敬开门。
推开楠木大门,扑面而来一股浓厚历史的独特气息。
她原以为这里只是比别墅大点,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再次震惊。
她早应该猜想到的!!!
这根本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小型的、戒备森严的博物馆!
数间库房打通,一眼望不到头。
巨大的空间被木书架分割成数条过道,书架按照朝代、古籍、卷轴、函套等分类整齐排列。
室内空气干燥,恒温系统24小时不间断开放。
这仅仅是书籍部分,在库房的其他区域,也分类清晰、分区明确地陈列着其他珍宝:
书画区:特制透明立柜里,悬挂或装裱好的历代名家字画,用了特殊的纸膜覆盖保护。旁边配有详细标签(作者、年代、名称)。
瓷器区:一排排独立展柜,陈列着从唐代的唐三彩到清代的粉彩、珐琅彩,器型各异,釉色温润,在柔和的灯光下都配有丝绸软垫和说明卡。
玉器杂项区:同样在独立展柜中,摆放着玉佩、玉璧、玉雕、犀角杯、紫檀笔筒、精巧的铜炉。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保养得宜。
这里系统化收藏、管理着每一件藏品。江家的实力和底蕴在这个库房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老公,我去古籍去找点书看看。”
江逾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不远处一位穿着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的老管理员微微颔首示意。
这里他轻车熟路,自己逛逛。
虞霁月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这些书架间,旗袍边不小心被一本函套勾到。
她蹲下身将裙摆抽出,连带抽出那套松动的函套。
抱着那厚厚的函套走到一旁专设的阅览长案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的古籍。
大约翻到中间靠后的位置时,感觉这一页有轻微的粘连感。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用指甲轻轻一划。
一张旧纸飘到地上。
这...这是...是母亲的字迹!
剩下未翻看的古籍是当年母亲留给她传记残卷的下半部分。
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不行,不能被江家人发现她的动机,不然会功亏一篑。
虞霁月用尽毕生的演技,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若无其事地合上书,抱上那函《阅微草堂笔记》并随意挑选了其他三个封面特别好看的古籍,朝不远处的江逾年小步跑了过去。
“老公~老公~”
她的声音带着点献宝似的兴奋,成功吸引了江逾年和附近管理员的注意。
“这几本书好好看,我能带回去学习学习吗?保证不弄坏!”
江逾年瞥了一眼那几本价值不菲的地方志,点点头对管理员道:“登记一下,记我名下。”
管理员恭敬应下,拿出登记册开始记录:“是,少爷。《阅微草堂笔记》全函,丙库三层甲柒柜取阅,登记出借......”
“甲柒柜。”
虞霁月听管理员报出了书籍存放的精准位置,这个编号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原来母亲一早就告诉了她答案,只是她那时候还小,根本不懂母亲这话的含义。
她老是问母亲:“为什么是假期贵,难道是因为作为学生每天都要上课,所以有假期比黄金还贵吗?”
可每次母亲都无奈地拍拍她小脑袋瓜:“我的小傻瓜,怎么这么可爱啊。”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一处岔路,虞霁月眼尖地瞥见旁边一个挂着‘玉器杂项区’牌子的库房门开着一条缝,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惊呼出声:“哇塞,老公我想进去看看。”
得到允许后,虞霁月则像只误入宝库的花蝴蝶,被这满屋子无价之宝的翡翠玉石迷昏了眼。
江逾年看到了门边其中一个展柜里躺着一个翡翠手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直接问里面正在清点的管理员:“这只镯子,什么时候入库的?谁送来的?”
管理员显然认识江逾年,恭敬地翻开登记册查询:“回少爷,是五天前入库的。送件人登记的是大老爷院里的管事,登记备注是‘意外损毁,暂存待修’。”
五天前,大伯,你到底要干什么?
晚餐没再去祖父院里,两人各怀心事在自己的小厅里用餐。
夜深,老宅万籁俱寂,他们被安排在主卧休息。房间很大,卧房中间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时刻提醒着他们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同床共枕,江逾年感觉已超越了协议本身。
虞霁月:“放心,我睡相可好了,保证不会把你挤下去,更不会非礼你。”
他僵持了足足一分钟,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最终,拿起睡衣走进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虞霁月眼珠一转,她走到大床边,故意把上面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一个推到最左边,一个推到最右边,中间留出宽宽的‘楚河汉界’。
做完这些,她在房内踱步观察房子的建造。
书柜里除了几本旧书,还有一本半旧的皮质相册。好奇心驱使,她拿起来饶有兴致地翻看。
大多是江逾年儿时的照片,小小的孩子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翻到初中部分,少年眉眼间的冷漠依旧,但多了几分属于青春期的活力。
直到她翻到了一张照片,终于看见江逾年的笑容。
照片背景是学校操场。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左边抱着篮球的那个少年是江逾年,而右边那个少年,手臂搭在江逾年肩膀上......裴照?
“不是吧?!”
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从她脑海里闪过!
江逾年带着一身的水汽从浴室出来,虞霁月便迫不及待地把相册怼到他面前,“老公,你旁边这个少年不会是我们裴大导演,裴照吧。”
还不等江逾年反应过来,她就立刻拔高音调:“我就说呢,录节目的时候你俩怎么老眉来眼去的,感情关系这么好。”
“你胡说什么?”逾年皱眉抽走她手里的相册。
虞霁月扑到床上,一脸伤心欲绝地质问江逾年:“呜呜呜,江逾年,你没良心?你骗婚?让我当同妻给你打掩护?我告诉你,虽然我也想给你幸福,但我掏不出来。”
“离婚吧,精神损失费五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别闹了,五千万明天让周特助转给你。”
“你!这是真的,你居然给封口费!”
虞霁月一脸不可思议,江逾年带着怒气把相册仍回到柜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