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玉鹤安天资聪颖,十岁中秀才。

    夫子将他视作世家弟子中的楷模,布置课业时格外关照,名家撰解也是一本接一本地往他这塞。

    上午在国子监听夫子讲解经文议理,下午还得困在书房读书练字。

    宋老夫人不让她一人出府,她又总想出侯府玩,想吃杏花巷的拔丝糖。

    总得等玉鹤安下午做完课业才能出侯府,牵着她穿过侯府长长的后巷,拐弯再走上半刻钟才能到杏花巷。

    拔丝糖紧翘,他们到时时常是日暮。

    十次有九次都买不到,但买到那一次,她总是格外的开心。

    只是等待玉鹤安的时间总是太长,她总趴在书案的另一头睡着。

    那时候,对她而言书案太高,脚总是不能落地,趴在上面睡完觉后,总是脚麻手软。

    在她再一次睡午觉后,起身摔倒后,书房就多了一方矮榻,她再等玉鹤安时,就光明正大地歇在矮榻上。

    “在想什么,笑这么开心?”

    玉鹤安不知何时悄然走到她身边,投下大片阴影,那股好闻得雪松香更近了,她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到后仰,嗔怪道:“阿兄,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玉鹤安脚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挑着眉盯着她,“没声音吗?”

    幼稚的举动,让如今的玉鹤安和记忆中重叠,他们之间似乎找回了些,幼时亲昵的氛围。

    好像他们之间,只是她单方面地远离了五年,现今她又跑了回来。

    高兴、欢愉充斥在心间。

    她让出些位置,拉着玉鹤安的袖子让他在身侧坐下,“有声音,我现在听到了。”

    “在想什么?”玉鹤安顺着她的力道,坐在离她一臂的位置。

    “杏花巷的拔丝糖,过几日我们去吃吧。”她掀开玉鹤安的袖子,右手的手侧连带着手腕红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

    玉鹤安一顿,眼睫低垂,没接她的话。

    “阿兄,你看书时小心些。别让书将手压了,我昨日带来的药,你放在何处了?”

    玉昙起身在小案处找见了药膏,去外间净了手,拧开药膏轻轻涂在玉鹤安的手背上,水泡已经全消了,边缘处甚至结了一层浅浅的疤。

    再过不久就会全好了,只是瞧着要留瘢痕。

    玉鹤安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下次会注意不让书压到我的手。”

    她莫名觉得玉鹤安的话有些揶揄的味道。

    玉昙将药膏放回原处,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兰心已提灯在门外等她。

    她装模作样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阿兄,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玉鹤安鼻头皱了皱,闻了闻,屋子里只有惯常的熏香,混杂了点药的刺鼻的味道,再仔细嗅着还有一缕昙花的味道,很清淡,不仔细压根闻不到。

    玉鹤安皱着眉摇了摇头:“没什么味道。”

    “阿兄是你的熏香,我想讨一块。”她走到熏炉前,装模作样地再闻了一遍,“就是这个味道。”

    “让长明取给你。”玉鹤安敲了敲窗,唤长明进来。

    长明躬身道:“郎君,可是要传晚膳了。”

    “去取一块熏香来。”

    长明视线在玉鹤安的身上打转,又挪到了玉昙身上,“熏香?”

    玉昙笑嘻嘻道:“就是给我的。”

    兰心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了八次,玉昙讨了香,便带着兰心回了自己的岚芳院。

    玉昙主仆二人离开,风旭院一下子重归寂静。

    玉鹤安执书卷动作、脸上神态未变,长明莫名觉得他的情绪冷了。

    “郎君用晚膳吗?”

    他自幼跟着玉鹤安,是侯府的家生子,见过他们兄妹幼年相依陪伴。

    原以为玉昙会留在风旭院用晚膳,他特意嘱咐了小厨房备玉昙的饭食。

    这对兄妹虽相差仅两岁,但口味天差地别,玉鹤安口味清淡,玉昙重甜重辣,完全吃不到一块儿,膳食都得单独备。

    玉鹤安放了书卷,视线落到了漆黑一片的院子。

    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去查查季御商最近的动向,生意所接触的人和事,所有无关紧要的都要查查。”

    “是。”长明原以为玉鹤安与玉昙生疏,已不打算管玉昙的事,没想到今日竟然能看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破冰,他自是欢喜。

    *

    岚芳院。

    下午睡了饱饱的一觉,玉昙心情大好,用晚膳都多喝了碗汤,吃饱喝足她躺着软榻上消食,随手翻着慧心整理的账本。

    “娘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去完郎君那都心情大好,喝汤都能多喝两碗,娘子你小时候的脸是这样的。”兰心双手比画着圆盘的模样,转身将软榻边上的灯点上,将果脯放在矮几上。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玉昙狐疑地瞧了兰心一眼。

    虽说同为兰心、巧心和慧心同为她的贴身婢女,但兰心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从在祖母院子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到底是要更亲近些。

    “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训斥娘子,不让你去郎君那时,娘子你哭了三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兰心煞有介事地伸出三根手指,“还是老夫人带你回渔阳老家小住,你才没闹腾的,五年前过年,咱们都是在渔阳老家过的,江郎君还给你做了弓弩,带你打鸟玩……”

    当初汴京暑热,宋老夫人又思念家乡,便带着她回渔阳住了两年,她们离开后不久,玉鹤安便参加了秋闱。

    科考中举,春风得意。

    那一年,她十一岁,玉鹤安十三岁,真真少年得志。

    而后她从想去玉鹤安,被常嬷嬷拦住,到气恼为何玉鹤安不来找她玩,再到年纪渐长,想再去也找不到借口了。

    玉昙不会见风就咳,宋老夫人解了她的门禁,她能带着兰心去杏花巷买拔丝糖,还能走更远……

    再后来玉鹤安出府游学,一去便是三年。

    玉昙嗔怪地瞪了兰心一眼:“正事你记不住,这些事记得倒是清楚。”

    “这些不算正事吗?”兰心调皮地眨眨眼睛,“娘子的事都算正事。”

    “油嘴滑舌,劳驾,去帮你家娘子的熏香换了。”玉昙拿着账本敲着脑袋,正想着怎么能赚多些钱。

    慧心急急地跑了进来,满脸红光,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转身将房门关住。

    跑到玉昙身边,跪趴贴在她身侧:“娘子,有笔大生意。”

    玉昙抬头:“嗯?”

    “奴婢打听到西域宫廷喜好茶叶、瓷器、布匹,咱们这卖二十文的东西,在那能翻十倍,甚至二十倍。

    商队再往回时,购回西域的物件在汴京也极其受欢迎。

    商队如果走一趟,五百两,两个月能赚一千两,比我们所有店铺都值钱。”

    大周和西域之间隔着塔干沙漠,商队极其容易出事。

    “养一个商队谈何容易,还是一个熟路的商队,你可是知道了常常行走的商队消息。”玉昙拧着眉,陷入思索。

    “娘子,你怎么知道?晚间奴婢在酒肆听两名商人谈起,他还专门引荐商队领头。

    奴婢听完了商贸的整个流程,觉得有七八分可靠,才回府禀告娘子。”

    玉昙支着脑袋:“有人故意将这个消息漏给你。”

    慧心后退半步,她只是打探到这个消息,没想过这种可能。

    “娘子,那咱们……是奴婢太心急了……奴婢知错了。”

    玉昙语气笃定道:“做。”

    钓鱼总得撒一波饵料,她就做吃了就跑的鱼儿。

    慧心惊愕抬头:“啊?娘子……”

    “首饰当了多少?”

    慧心小声道:“三千两银子,娘子,奴婢原本只打算投五百两……”

    “全投了。”

    “娘子……是否慎重些。”

    慎重?

    她只想赚一波大的,玉昙双眸紧闭,无声地轻叹了声气。

    日后被赶出侯府,总得有钱财傍身。

    只是想到被赶走……她指尖无措地蜷缩。

    可是她这个假货不走,对真千金何其不公。

    鸠占鹊巢也就罢了,她还不……

    她将账本往脸上一扣,挡住光亮。

    语调已染上几分冷意,道:“照做。”

    “是。”慧心躬身退出屋子,忽而想起,“娘子,商队领头说,若想合作需得亲自见面谈。”

    “先合作,第一批走商完自会相见。”

    五百两走一趟便能赚一千两。

    那三千两她就能拿到六千两,足够她花了……

    就算再冒险她也得试试。

    “娘子……”

    玉昙揉了揉眼睛:“原话带到便是,他们会同意的。”

    香炉中的香料燃起,一缕缕青烟升腾而出,雪松香充满整个房间。

    玉昙面上扣着账本躺了会儿,困意仍然未来,看来她又猜错了,到底是什么让她睡着的,她烦躁地将账本拨弄开。

    垂头丧气好一会,又将账目仔细核对一遍。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

    她挪回拔步床,仰躺着,望着天青色帐顶出神。

    雪松香不能让她入睡,能不能让她别做噩梦。

    今夜轮到巧心值夜,在拔步床下铺被子,浅笑着望着她,“娘子快睡吧,今夜的香闻着好闻,到底冷冽了些。”

    “今夜试试,若是没用,明日就换了。”玉昙迷糊地应着,终于入了梦乡。

    “呼——”玉昙被噩梦惊醒,倚着床头喘气。

    “没用,不是雪松香。”玉昙垂眸叹气,静静等着天光大亮。

    *

    一连一个月,玉昙每日下午都往风旭院跑,前几日还会苦于找什么借口,后面干脆往书房一坐,倚靠着软榻看她的杂书或是账本。

    她只要不主动开口提,玉鹤安也不会问她来的缘由,静坐在书案后看书,任由她在这边折腾,她很高兴,多了几分自在。

    这一个月她将书房的东西讨要了一遍,就连矮榻都搬回去一遭,全都没用,若说还有什么没能搬回她的院子。

    那只剩……玉鹤安本人了。

    这个她怎么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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