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象征着演艺界至高荣誉的奖杯,就是他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捧回来的。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狂喜,没有精心策划的庆功宴。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国际影帝”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沉甸甸的奖杯就被匆匆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拿下影帝回国之后,尽管可以推掉一些商业邀约,但凡是官方的采访、合作、活动,他一个也不能拒绝。尤其是正赶上家族的生意出了事,他全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外界的目光或许还聚焦在他演员的身份上,可那些上面的人却早已将他和他身后风雨飘摇的家族盯得紧紧的。
他们家,不能再有负面新闻了。
他终于明白了爷爷临终前反复强调的“责任”二字是什么意思。
不能喊累,不能后退,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他没有签经纪公司,又不太懂行内的事,一切事宜都是靠程双林帮忙安排。他也被吊着一口气忙完手头的事,这才体会到缪绡是那么忙、那么累。
可程双林也自身难保。
而杨岚已经因为车祸卧床不起,甚至缪绡还要从连轴转的时间里硬挤出缝隙去探望。
至于施侨,更不用说,出了事之后便早早飞国外避风头去了。
整个剧组乱成一锅粥。
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缪绡。
他太想见她了,发疯似的想见她。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温度,想埋在她怀里,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可是找也找不到,电话也打不通。
他当然知道她在忙什么,他也当然知道她很累。
可是......
他们怎么就这样仓促又疲惫地被命运推搡着长大了呢?
他回了家,家里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乱糟糟。
他的绡绡在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会维持着令人心碎的优雅得体。
可他越是看到房间里那些绡绡生活的痕迹,心里就越难受。
客厅桌角还留着她某次吃完饭后碰歪了的纸巾盒子;化妆台上的气垫没来得及合上,粉芯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洗手台上的爽肤水开着瓶口,乳液瓶盖也随意搁在一旁,大概今早她刚急匆匆涂完便赶着出门。
他一间一间屋子走过去——
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视线掠过每一处细微的凌乱。
看着这些属于缪绡的痕迹,他仿佛想象到了这一个月来他的绡绡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仿佛看到了她是怎么在凌晨掬起冷水拍在脸上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眼神空洞地发呆;
他仿佛看到了她是怎么在深夜的孤灯下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一字一句处理着文件;
他仿佛看到了她又是怎么挑好美国白天的时间抱着手机对着聊天框一遍遍发送着“我很好”、“别担心”、“照顾好爷爷”、“不要难过靖哥哥”......
一切,只为让他能在大洋彼岸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心。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竟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他回头,看到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
绡绡,你怎么这么傻呀......
他的绡绡此刻化了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妆容的她,成熟又明艳,却如此憔悴,她也穿了一件他从没见过的裙子,把她束缚在层层叠叠的布料里,更衬得她形销骨立,她还穿上了高跟鞋,是双折磨人的细高跟。
她真是个傻瓜,穿高跟鞋都不知道要贴后跟贴,明明脚后跟都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他们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唇角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可靖合却觉得,那笑却比哭还让他心碎。
他看着她白皙的脚后跟被磨得一片通红,新伤叠着旧痂,血肉模糊。
傻瓜......
都不知道疼吗?
说好的,会照顾好自己呢?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为了死去的爷爷,
为了这一个月来奔波劳碌、心力交瘁的家,
为了那个永远不着调、只会给他留下烂摊子的哥哥,
为了爸爸和妈妈无休止的抱怨与谩骂,
......
更为了眼前这个——
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强撑着给他撑起一个“干净世界”的缪绡。
他的绡绡......
他的傻绡绡啊......
他抱着她,眼泪落在她颈边。
怀中温软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抚上他剧烈起伏的后背,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柔的声音响起:
“不要哭啦,靖哥哥......都过去了。爷爷在天上看着,也不会想看到你这么伤心的......”
不......
他在做什么?
不该是这样!
——
难道此刻她心中的悲伤会比他少吗?
难道她独自承受的痛苦会比他轻吗?
难道所有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吗?
难道被命运猝然推向悬崖、被迫一夜长大的,仅仅是他靖合吗?
不
他有多么痛苦,那他的绡绡一定会比他更痛苦,因为他们血脉相连,因为他们是相爱的,所以,一个人的风雪,从来都会落在两个人身上。
赶在她再次开口,用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坚强来安慰他之前,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在怀里:
“嘘......绡绡......别再说了......”
他哽咽着、嘶哑着,
“我不想再听你安慰我!我不想你再这样撕碎了自己,然后再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完好无损的我!我不想你再做任何委屈自己、伤害自己的事情!”
“绡绡......我们......是相爱的啊......所以,别再一个人了......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