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盖了整座小隐山。在漫长的寒冷中,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小隐山位于云州西北,地幅辽阔。群山后翼的入微峰,是元一门第六十五代门人骊珑真人李余望及其养子李小龙的居所。
一轮满月高悬在主峰东头,与日间下过的新雪一起,将这个夜晚拭得如湖水般澄澈明净,照亮峰顶三百岁的龙爪柏、一小片白雪覆盖的田垄、稀疏其间的屋檐。
兰叔已烧好了晚饭,今天也是一荤一素、有饭有汤。
李余望坐在温暖的地龙上,一边等着李小龙回来吃饭,一边像松鼠点算冬粮那样,从纳戒中掏出一袋袋种子来,分门别类地铺开摩挲。
他已经攒了二十多种灵植的种子。有些是和同门换的,有些是从山上耗子洞里挖的。等春天来了,可以按花色高低错落地种下去。
他盘算着:门前那条青砖小路两边,明年就种青心兰和黄舌草。天蓝色和橘黄色最相配,新改良的这批种子花期又长,花粉花蜜又多。到时候小孩追着虫子跑远去,一白天都在外面玩,他也可以随便打牌钓鱼晒太阳……
悠然神往间,又续了一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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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呼喊声撞破了静夜。兰叔从里屋赶出去应门。五岁的小男孩裹着寒气滚进来,像摔过跤,从头到脚黏满了雪沫子。他怀里用围巾绑着一坨有半个他大的包裹,重重把自己撂倒在地大喘粗气。
兰叔给小孩解开围巾、摘下包裹、扒了外套,挟去一边洗手暖脚。李余望的目光粘在那包裹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个襁褓。
醒目的藤黄色厚布里,是个小小的活物。冻得发紫的小脸埋在襁褓深处,微弱的气息几乎被风声盖过。李余望手脚发麻地,一层层剥开笋壳,露出蜷缩的婴儿。
是个刚满月的女孩。
四肢完整。李余望屈指弹小孩脚心。一下,两下……到第五下,沙哑的啼哭撕裂了屋内的寂静。
兰叔安排上李小龙吃饭,戴上斗笠出门,去通报内门管事檀理仙君,并支取应急物资。
门扉开合间溜进一缕夜风,李余望如梦初醒,忙给婴儿施了个清洁咒,又趿鞋进里屋,从一堆储物法器里翻出了几块更细软保暖的好料子,重新把孩子包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问李小龙:“哪儿捡的?”
“后门外!”李小龙抄起茶壶对嘴咚咚咚灌了半壶:“雪坡正中间,昨天还没有。我这些天都在那打窝子抓鸟的。”
难怪兰叔说榛子小米少了。李余望迟钝地胡思乱想,又觉得蹊跷:后门只有传送阵,百八十年无人维护,大雪封山,谁会……
“没看见人,是吗?”虽然不抱希望,但姑且一问。他将褪下的襁褓抖开,里外正反仔细检查——颜色鲜艳,可见是有意让人发现,无意杀生;布料是厚实的市面货,染法与织法并不特殊,一点御寒的灵气将将散尽;没有夹带信物,没有纹绣。
“我转圈找了,周围只有鸟兽脚印。幸好那片儿不荒!要再离门远点儿,真给叼去了。”
难道是知道李小龙天天在那一片活动,故意冲他来的?
李余望愈发没有头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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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敲门声不紧不慢响起,门外人扬声道:“檀理真君座下,请李真人开门。”
来的是檀理师叔门下弟子若有、若无。作为兰叔搬来的第一波救兵,代表着元一门后勤部的扎实支撑。
若有上前一步,双手递来一枚纳戒,整个送给李余望:
“真人,凡乳腥膻,咱们山上没存过。师父给您匀来最好的仙兽乳,半月的量。
“师父说,您扶弱济困,大家理当搭个手。后面若决心收留,便打进月例里。”
李小龙很来劲:“什么仙兽,猛吗?”
若有:“万兽门培育的怒气熊熊爆裂岩狱兽。”
他见李小龙双眼湛亮,笑眯眯补充:“就是红毛大山羊。”
李余望露出被臭到一般的嫌恶表情:“那玩意拉屎最多,还专啃草根。”
轮到若无,她掏出一枚玉珏形芥子,把里面东西逐项掏出来,分门别类排开,挨个交代用法用量——尽是婴孩起居饮食之物,半月的份就堆了满屋。
…
…
李承枫梦见自己回到中学,得意洋洋地给班花讲数学题。她讲得太精彩了,旁边的同学越围越多,拿出的问题也越来越难。直到一本《矩阵六讲》拍到她背上,博士时期的鬼子老板从身后喷出一串鬼话:“(论文憋完了吗?通宵有用吗?不毕业了吗?)”
当头棒喝把她吓醒,好半天才平复心跳,想起自己已圆满毕业多年,成为一头无情的华尔街之犬。
她习惯性要伸手捞手机,却感觉不到手臂,粘稠得像沉在海底。
鼻子意识到空气,是只在自然深处才有的清冽,与自己被窝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是被……打麻药了?给我卖哪去了!
碎片般的光影被无形的漩涡撕扯吸走。她猛地睁眼——视野模糊,只有大片幽暗的光斑晃动。
在影影绰绰的轮廓中,她大概看出自己身处一间轩敞的中式古居:高梁轩窗,大片深色间缀着幽幽光点照明。屏风与博古架错落分隔,不知深深几许。
周围温润的热意传来,原来此间屋里用大块透明石头砌了半边炕,极宽大,色泽清润,透着舒适的热意,倒像是个好人家。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坐在饭桌边,很有精神地猛猛扒饭。
这孩子的情态,倒让她不明不白松了半口气:有小孩在,一般不能当场见血,还有得谈。
堂下立着两人,肤色一黑一白,同等身型打扮,站在一起说不出的清贵工整,也说不出的古怪——因为看不出人种。
那黑色少女双眼璨然闪亮,嘴里说着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如水下听钟,持续地、缺乏起伏地嗡嗡作响。
她终于结束了汇报,与左侧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的少年躬身告退。地上拖曳的影子似乎……有条尾巴?
李承枫惶惶然张开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哭嚎:“呜哇啊!”
好陌生的声音。
原来如此,穿越了。
……可恶,我是无神论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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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枫睡着的时候,兰叔回来了。除了复述管事的回应,也带回了黄梅峰上风嵯、云峨道侣的二手支援物资。
仙家斩白龙赤龙,难有后嗣。二位真人近年意外喜得麟儿,余粮不仅充裕,且格外精细。
李余望有过孩子,兰叔喜欢孩子,李小龙自己就是孩子。入微峰不介意添丁进口,只是三个公的,总不如女修养女儿方便。管事方面已答应近日帮忙测测孩子仙骨,随后把消息发布给门派。
这婴儿若可入道,便看有无坤道愿意收养;若无仙缘,亦可问问适龄弟子或管事。
李小龙闻言,有点遗憾:还以为他捡的就归他呢。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