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幼态,李承枫每天熬得脑浆融化,分不清现实与迷梦。
帮她维系日常秩序感的,是捡到她的那一家老中小三人。
定居入微峰上,如果不是自驱力特别强,生活可以千百年一成不变。李承枫每日会被抱出门去一两个时辰晒太阳。沉浸式听力练习,让她逐渐掌握了这边日常通用语,也了解了门派深浅:
元一门是独门小派,没有依附与被依附门派或产业,对凡人城邦也没有很森严的辖制,所以制度简洁,也较少新弟子。一山连绵十二峰,薄有物产但并不高端,主打一个自给自足。按飞剑日行八万里的速度计算,山门距男主所在的中州萧氏主家差不多十天路程,可谓边远地区。
元一门掌门之下,小隐十二峰各有其主,共同组成长老会。十二峰各司其职,内六峰分别负责财务、安全、外交、内勤、戒律、传功,弟子少而精,以仙二代为主,出来都是管理型人才;外六峰则各有所长,各自修习炼丹、符阵、兵刃、炼器、药理等,弟子也是按特长爱好划分,经常有合作研学项目与交换生。
别的山头少则十几人多则近百人。只有入微峰不同:入微峰几乎不存在。
严格来说,这整个山头上只住着一个修士,就是入微峰主李余望。另外一老两小,一个老的是他炼出来的,两个小的是他捡回来的,都还没拜入门派,反正掌门也不管,财务和内勤两尊财神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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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微峰主李余望,字抱陇,据系统检测是化神修为。不是一步登仙那个化神,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返虚→合体→大乘→渡劫”的化神,属炼气化神大境界巅峰,即将迈入真君行列。
修为高不成低不就,在长老会里也没什么声音。
此人外表没什么特色,但一双眼睛不年轻了。据李承枫观察,非常、非常散漫。相识一千一百日,一日十二时辰,她一次也没见过他修炼。严格来说,根本不知他修的什么道。
但你又不能说他懒。他每天忙得飞起——虽然辟了谷,但冬天烤板栗,春天腌蕨菜,夏天湃西瓜,秋天打柿子。古酒新茶、松露笋芽、溪肥涧鲜、窖果酿花……各式零嘴层出不穷,样样用足心意。
他将自己的全幅灵力与神思囿于山中,不看不问外物,不越雷池一步。
偶尔等小龙睡下,李承枫会看到真人与兰叔二人在后院闲坐纳凉。李承枫会说话之后,有几次加入过他们。真人武功多高?籍贯哪里?为何上山?家人何在?他知无不言,但几次讲出的版本都不一样,扑朔迷离,镜花水月。
在真人口中,他有时候祖上富贵,年少考取功名,迎娶娇妻美妾,有过一儿半女。但彩云易散琉璃碎,好日子没过几年,官做丢了,家业散了,孩子也没了,意冷心灰才蜗居山里。
又有的时候,他是辗转几地的富商。把东边的东西倒卖到西北,娶了江湖侠女做妻子。没想到某次被马贼盯上,不仅全家遭屠,险些连命也丢了,幸好为外出游历的掌门所救。
还有的时候,他遭过瘟疫、灭过国、盗过墓、被无情道剑尊追过火葬场、是上神转世……
李承枫觉得这些故事全是瞎编的,出于严谨向兰叔求证。兰叔表示谢邀,鲤鱼王人设太多,并记不住。
但真人偶尔出神,像是又拾起了年少时心爱的烟壶,又闻见了女儿身上的奶香,又看见长河漫漫落日。
他给李承枫取了新名字——名“乘风”,字“飞征”,取“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意。
为了让李乘风能和他一起吃零食,修士洗经伐脉、炼气吐纳之法,也传授了一点。“要保命就得洗髓啊,小风。凡人在咱们这么高山上会头晕气闷,打坐久了屁股生痔瘘,吃柿子多了都会生石淋,痛死人。”
为此,他带她测灵根。
那天是李乘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峰头。
她被真人抱着,子夜入暗室。黑黢黢的室内,刻意熄灭了照明,数不清具体几人。峨冠博带的自然是领导,当然在这可能得叫管事或长老。戴绞丝手套上手操作的,貌似技术人员。
即使语言不通也知道这帮人是在做什么,太好猜了——她被研究员接过去,扒成赤条条一只粉色猪仔样,先是泡在一池温热的药液里净身,然后被捉住手掌,蘸取某种无色糨糊,把掌纹印在一面老得包了浆的圆镜上。再之后那枚古鉴飘入一口玄妙的炉子,炉膛里跳跃着五色光焰。
镜面被玄火舔过,光芒大盛。光柱很粗,颜色很浓,紫金色。
身旁交流声起,长老并自家中年人眼中流露惊愕与灼热。
李乘风也觉得,好吉利的色儿。不愧是与男主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姑妈,瑞气千条。
测过灵根之后几天,几波女修来过。
有的严肃,有的温柔,有的兀自激动,无一例外饱含期待。
最后一波刚走,门合上的瞬间,李小龙猛地扑到李余望腿上,跟他爹嚎了一场。后来就没人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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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叔是真人那柄松纹古伞的器灵。性格好,话少,手脚轻便,又完全纵容主人天天活在梦里,久而久之就成管家了。
兰叔不在的场合,李乘风曾经私下问过真人:“您有剑灵吗?”
李余望:“有的。屋里第二排架子上,有一把‘渊停’,是能化灵的。”
“为什么不用?剑灵一般更帅吧?”
“剑灵都很……有追求。”李余望有点不堪回首:“它一见我就生气。”
兰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就欺负我没有追求吗?”
某天黄昏劳作后,兰叔抱她坐在菜园的躺椅上吹风。
当时李乘风快两岁,视力发育很好了。漫天星辉似火,流沙戏画般洒遍穹野,比前世的赛博霓虹更璀璨。
蓦然间她发现:修真界的夜空,没有一个星座、一颗恒星是她前世认识的。
世界好美,不是她的。
兰叔不知察觉了什么,喂她吃了口糕点,忽然讲古:
“我们器灵,是将自己献给主人的生灵,是从铁石中脱胎,进入了人的世界。”
李乘风不明所以,看向兰叔——虽然是器灵,但有实体,譬如此刻,他的白发正在被风悠悠吹起:“仙家与万物沟通,每种幻化都是进入不同的世界。譬如‘水面’也叫作‘鱼天’,意思是水面是鱼虾水族的天空。残荷与漂浮的黄叶,就是鱼天上飘过的云。当我们化作石头时,可以进入石头的世界;若修为足以化作星辰,也可以进入星辰的世界。”
什么意思啊,我可不是那夺舍的人呐。
“不止是这里,飞征。耐心长大,你还会去到很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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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人的义子李小龙,是一道旋风。
他五岁做饭,七岁种地,九岁修理农具,十一岁会做母猪的产后护理。相对的,他识字不多,不懂古语,不会武术。元一门建筑在高高的仙山上,山脚下是凡人的村子。自打他们认识,这小孩就天天鱼肚白出门,热气将上时返回,将真人自酿的灵食灵茶背下山去,换回山下村子里木匠、铁匠、石匠、花匠作品。
稍大一点,他还顺路背肥料,一趟几十斤。有气味,小孩浑不在意,多陡的路都大步流星。李乘风怀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锻体。
做完早晨的routine,李小龙就带上便当,插进弟子中间修早课:吐纳、学常识、练些基础术法,和大家都关系不错。下午弟子们各回各峰学专业课,他就自由活动,回来喂兽、浇花、做木工、跟兰叔看账本,或去院子外玩。
晚上两个孩子挨着睡。睡前他总握着她的手嘀嘀咕咕,讲话像竹筒倒豆子。
李小龙于修炼一道并不热衷,需要多少练多少而已。严格来说,他的身份是峰主家眷,根本不算弟子,所以一方面无人考核或要求他,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很懂分寸,与高阶心法独门秘技保持距离。
他喜欢灵兽——或者不单单是灵兽,是全部的生灵。为了穿行山门结界,所以他才练气;为了打扫兽笼和亲近动物,所以他跟李余望学隐匿诀与净尘诀。总而言之,相当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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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那三口人对她的成长啧啧称奇,她会想起被留下的父亲母亲,幻觉皮肤刺痛。
第一个夏天到来时,李乘风对一种黄花的花粉过敏,打喷嚏涕泪横流,莫名高烧了两日夜。那时李小龙进进出出给她敷额头、擦全身、找管事要来营养超级加倍的米糊,寸步不离,紧张极了。而她神志不清,恍惚中竟错觉回到了那间打通整个楼层的开放办公室——电话声此起彼伏,只有她倒下了。
混沌间,想告诉鬼子同事千万别喊救护车,话在嘴里含着吐不出去,心急如焚。
穿越与留洋类似,不过是另一个异国他乡。
由花粉一事,李乘风发现自己过去从没思考过“修仙界有没有灰尘”的问题。如今实地考察了,可以总结:是有的!
通常外门弟子手动扫地,内门弟子用净尘术,长老布置结界。而李余望这样的一峰峰主,过去竟然一直不作为,任粉尘漫舞,直到李乘风病倒,才想起给入微斋布置结界。
因为这事儿,李小龙批评了李余望。
由此给李乘风带来另一个啼笑皆非的发现:他认为风仔是自己女儿。
…
当然李乘风也没完全闲着。在系统辅助下,她生成了第一份《非主角结构化发育三个五年计划书》。
系统这次捅下的篓子太大,导致李乘风被排除在主线剧情之外,既没有女主气运,也没有任务指路,远离主人公社交圈十万八千里,更缺乏资源金手指。
原著主角3年后出生,15年后全族人一夜之间神秘失踪,之后拜入正道第一大派,又被阴谋设计逐出师门,落入魔渊……这都是决定全书走向的大事。在此期间,又不知多少枚蝴蝶振翅,多少尾草蛇伏蜒。加上自己的幸存,成了新的本因,终将共振出不可预料的未果。
为了从根本上入手修正男主心性,至少不让本书被腰斩,她必须靠自己的奋斗挤进核心角色团,影响主线。
等级提升的压力也很大——实力追不上主角就会提前退场,网文多少角色就是这么被作者写丢了。
【好像那种融不进圈子硬融的剧情杀踏脚石啊。】系统事不关己地讲刻薄话,李乘风怀疑她上班的乐趣就是阴阳客户。
总而言之,提早部署,多思多虑,用科研精神对抗傻子计算机,总有望填补一二。计划书初稿2万字,绝赞好评删改中,具体内容不细表——系统生成的,要多少有多少。
反正她社畜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做方案。
第一次计划也就先做到15岁为止,后面的等开出了更多剧情、摸着原著脉门再说。
那个叫叶潇的孩子,快点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