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比起胡博实打实地放进嘴里吸,谢释文更多的还是放任香烟在他的指尖燃烧。
沈以宁没说话,坐在了旁边。
她不喜欢烟味,但她尊重,毕竟是她自己找过来的。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一边。
打开手机,开始翻相册。
从来到羊镇的第一张开始看起。
沈以宁还记得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
她站在田埂上,白云飘在蓝天上,脚边是漫天遍野的油菜花。
村民摇船从河上荡过,有袅袅炊烟在远处升起。
她被大自然的美所震撼,被乡村的安宁所抚慰。
这是城市里看不到的风景。
可现在再看同样的风景,她已经有不一样的感受了。
这里的地貌有很多优点,这里的人们也有。
他们热情、淳朴、真诚、稚嫩、懂得感恩。
可沈以宁也会想起眼见的落后与贫瘠。
堆满废品的院子,高低不平的路面。
学校食堂那几乎找不到肉丝的荤菜,裸露钢筋的墙面。
把学校食堂让给他们,端着碗坐在路伢子上吃饭的孩子。
还有用不起的卫生巾。
“这书念的,有什么意思。”胡博猛吸了一口,他的烟快烧完了。
“回去了,宗哥微信call我了。”
他把烟头在地上碾了碾。
谢释文把还有一点点水的矿泉水瓶递了过去。
胡博把烟头扔了进去,又递了回来。
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在身上喷了两下。
空气里多了些古龙水的味道。
“你要吗?”
谢释文摇了摇头。
“我再坐一会就回去洗澡了。”
胡博跟沈以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以宁把手机屏幕反过来扣在腿上。
黑暗中只剩酒店那些没拉窗帘的房间透出来的亮光。
还有谢释文指间那一抹微弱的火星。
还有小半根烟没有燃尽,他直接丢进了矿泉水瓶里。
那抹微光也熄灭了。
“平常也抽吗?”
“什么?”
“烟,平常也抽吗?”
谢释文“哦”了一声,停了一会。
“不抽,今天第一次。果然没什么意思,呛人的很。”
沈以宁坐下后的确没见谢释文吸过,纯是自然燃烧,跟手上拿着一根火柴似的。
“那是……?”
她想组织一下语言再问,但卡住了。
沉默。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可怜。”
沈以宁猛地转头看向谢释文。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
他在口出什么狂言?他跟可怜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小的时候。”
“小的时候,我爸忙着事业,我妈跟着他四处飞,压根不管我。”
童年创伤?那还是老老实实听完吧。
沈以宁把头转了回来。
“但其实只是我小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了,大脑又没发育完全,记忆力功能缺失。我以为我爸妈不在身边,但他们在的,在我身上也没少花时间,只是我没记住。”
“小时候的逻辑其实不缜密的。长大了想想,那几百张米奇头,到底是谁陪着我画的,那不还是我妈啊。”
“至少,跟这的孩子相比,真的太幸福了。什么叫真正的人财两空。又没有父母的陪伴,也没有富裕的生活。”
“我们来支教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更丰富的生活?让一些自己生活中的loser跟孩子们吹牛炫耀,获得一点满足感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残忍吗?”
“什么支教,陪他们玩了两天就是支教了?几天换一张支教证书,也不赖是吧。”
沈以宁觉得,胡博是不是还和谢释文喝了两瓶?
很难想象,他清醒状态下会说这些话。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了。
“你会因为知道欧洲还有王室存在就觉得自己是贫民或者贱民吗?”
这次轮到谢释文猛地转头看向沈以宁了。
“你不会对吗?但如果告诉你那些王室觉得你是贫民,贱民,你多半也不会在意,还会骂他们封建专制。”
“有问题的是视角,你以什么视角看待这件事。”
“我直说了,我选支教是因为我是转学生,没经验。你们都选了,我就跟着选了。”
“我来了也不是把自己当救世主的,他们的生活是很不容易,我也很心疼。我也思考我来的意义是什么,是一张支教证书吗?给我,我干嘛不要?”
“对我来说,更有用的是看到了一种新的视角。”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愚蠢吗?你们男生应该不懂,我以为所有女孩子来月经都是用卫生巾的,毕竟21世纪了。结果还有人在用布条和草纸的,还不是少数。”
沈以宁好像在这刻理解了谢释文为什么会尝试抽烟,她也想来听啤酒。
人在有负面情绪的时候,是需要出口的。
只是没想到谢释文也有这么轻狂稚气的样子。
“但这是我的错吗?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对不对。反而我感谢这个机会,让我知道,这里的女孩子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我不能直接给她们钱,也没法教给她们什么确切的谋生手段,我自己都只是个学生。我能做的只能是用零花钱买点卫生巾,改善她们的卫生条件。去了解,有什么慈善组织可以给她们提供帮助。或者干脆,在学校里自己组织捐赠物资。”
“我觉得我想到这些,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等我有更多的能力,我再做更多的事。”
谢释文看着沈以宁,她的眼睛那么亮,在黑夜中都焕发出光彩。
她侃侃而谈,她自信满满。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多么的居高临下地对待这些孩子。
他天然的就把他们当成了弱者去俯视。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要想你是要培育他们,要量化他们,生命自有出路。”
“等哪一天花开了,你意外地发现,拥抱过你的风也拥抱过他,这是不是也很好?”
“时间虽短,但我们带来的都是一颗真诚的心。而且,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太喜欢我们这个团队了。”
“我喜欢我们并肩作战的点滴。虽然和他们分离了,但是我们还在一起啊。我交到了几个真诚的朋友。再不济,也是认清了一些同学的品质。这也很好是不是?”
沈以宁转过头看着谢释文。
谢释文想,他会永远记住这一个晚上,有一个女孩子,她灿若繁星的眼眸,她真诚肺腑的话语。
返程的一天起得比前两天更早。
大巴到机场4个小时的路程,用来睡觉再合适不过了。
有了这几天的相处,大家的关系和感情也是突飞猛进。
沈以宁和杨欣馨的箱子就没怎么自己拎过,三个男生顺手就给搬了、抬了,拎了。
“博哥,我得跟你道歉,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小混混呢。”
中午坐在机场的快餐店里吃饭时,杨欣馨不好意思地跟胡博赔礼。
“那我也得道歉,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沈以宁嘻嘻哈哈地跟了一句。
胡博举起了可乐,“虽然你们也没说错,但还是得罚你们一杯。”
肖遇和谢释文也跟着举起了可乐杯。
胡博有些咬牙切齿。
“连你们两都是这么想的?真想弄死你们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不是上午在大巴车上睡够了,下午的飞机上,大家都不困。
杨欣馨坐在沈以宁旁边删自己相册里的照片。
她翻到了来的路上的一张照片,眼睛一弯。
杨欣馨把手机倾斜过去给沈以宁看照片。
“看,我都忘了我拍了这一张哈哈哈哈,当时没网,后来给忘了。”
照片上,杨欣馨做着鬼脸。背景里,沈以宁和谢释文头靠着头睡着。
沈以宁另一边坐的是G11的一个学姐,不太熟。
她眼疾手快地把杨欣馨的手机抢了过来,用手挡着,自己放大看。
如果照片上不是本人的话,沈以宁可能会夸一句还挺好。
可有过和谢释文同行被人拍下来发上表白墙的经验后,她觉得这张照片最好还是不要流传出去。
“你没给别人看过吧?”
“没,也是刚翻相册才想起来呢。”
“那就好,我真是怕上表白墙了。”
“那再给你看一张。”
第二张图里,没有杨欣馨的鬼脸,视角也从自拍变成了后置。
沈以宁看着她和谢释文抵在一起的头,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张发给我,我有用。”
“你有啥用?”
“我要在他头顶往我的头顶画一个箭头,好成绩come,好脑子come。对他使用图片吸分大法。”
推着行李箱从航站楼出口出来,沈以宁一眼就看见了阮温溪。
“妈妈!”,沈以宁高举着手挥了挥。
“这是杨欣馨,谢释文,肖遇,还有胡博。”
这些名字阮温溪都不陌生,每天沈以宁都会发很多照片给她看。
“都是漂亮孩子,出去一趟累坏了吧。”
“哪里哪里,阿姨才是年轻又漂亮,像沈以宁姐姐。”
阮温溪直到上了车都沉浸在肖遇的夸奖里,沈以宁不得不佩服他那一张嘴。
到家洗完澡,再度躺在自己香香软软的大床上,沈以宁滚了两下玩了一会手机后,还是坐在了书桌前学习。
手机震动了一下。
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谢释文的。